不久前的清明,回乡祭祖,自然要给父亲扫墓。父亲的坟茔孤立在灌木丛、杂草与竹林的掩映里,每次都要拨开层层枝蔓,才能寻到那一方熟悉的土丘。我突然发觉,平日里竟很少想起父亲,连我这个做儿子的,对他的记忆都在慢慢淡去,又有谁还会记起他呢?难道他在我们的心中,也这般被记忆的灌木丛和竹林淹没了吗?母亲去世三年,我为母亲写过不少文字,唯独没有留下怀念父亲的文章,算来父亲已经去世四十六年了,时光如梭,往事如烟。
对于父亲的记忆,确实有些模糊了。可仔细回想,仍有许许多多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交叠浮现。父亲本就是低落到尘埃里的人,像千千万万普通农民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一辈子都在泥土里讨生活,仿佛没在这世上留下过什么清晰的印记。说实话,即使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中,父亲也远没有母亲那么重要,因为在我们看来,他没能扛起家庭的重担。父亲虽说身强体健,还懂些拳脚功夫,可性子火爆,遇上生活的坎儿,却像个没主意的孩子,慌得手足无措,半点韧性也无。
父亲和母亲并不是般配的一对。母亲出生在书香世家,小时候读了几年诗书,后来因为父兄的早逝,才中断了学业,但喜欢读书,却成了她一生的情结。而父亲则完全相反,爷爷持家时,家里还算是殷实,奶奶又是富家独生女,因此父亲的童年原是该读几年书的。但父亲生性不好诗书,他几次把家里雇的放牛娃赶跑,非要自己去放牛。这般折腾几回,爷爷实在管教不了,只得依了他,让他在家中放牛。他一边放牛,一边痴迷学武,因此常常惹是生非,一身的天然野性使爷爷奶奶反感。也许从那时起,爷爷和奶奶就对他另眼相看,他在爷爷奶奶心目中的地位远不及大伯,从二老那里得到的呵护也就极为稀少。
父亲和母亲的结合是那个年代普遍存在的一种悲剧性婚姻,新中国成立前,传统婚姻大多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婆和奶奶是共祖父的堂姐妹,那时母亲家已显颓败之势,爷爷托老外公牵线,促成了这桩婚姻。成亲前母亲竟然连父亲一面都没见过,更不要说了解父亲的性情了。这样两个性格和兴趣完全相反的人组成的婚姻,自然不可能是幸福的。母亲嫁过来后,便成了“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只能任由命运摆布。新中国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这给母亲带来了挣脱不幸婚姻的希望,那时母亲只生了姐姐一人,想趁自己还年轻摆脱这桩婚姻。但母亲虽然尽了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挣脱命运的枷锁,因为即使是新社会,传统的思想观念、强大的家族势力、顽固的道德约束,以及渺茫的生活出路,依然如铜墙铁壁般挡在母亲的面前,让一个弱女子无能为力。她得不到任何的支持,哪怕是自己娘家也对她的这种行为感到羞耻。母亲只能认命,后来又生下哥哥和我,只能无奈地维持着这样没有爱的生活。
其实父亲的一生,是物质和精神极度贫乏而又可怜的一生,他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多少的爱,在婚姻中也无法感受到爱的存在,就是在自己的子女那里,也没有争取到更多的同情,因为他在生活中缺少展示爱的能力和技巧。他和母亲结婚后不到一年,新中国成立了,整个家庭面临的外部环境完全改变了。爷爷曾是村里的大佬,身为全村的族长,身后有强大的家族支持,再加上奶奶从娘家带来了丰厚嫁妆作为后盾,爷爷成为村里头面人物。新中国成立后,党和国家将宗族改造融入以土地改革为中心的运动中,打破传统宗族的权力体系,重构以阶级为纽带的乡村权力体系。爷爷作为旧宗族势力的代表,在这一过程中自然被彻底打倒,成了被管制的对象。父亲年少时那张狂的本性再也无处发挥了,家境陡然间变得贫穷。传说中奶奶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也不见踪影,村里人传言大部分给了她喜欢的大伯。然而父亲火爆的脾气丝毫未改,他发泄的对象只有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童年的记忆里,满满都是父亲和母亲争吵的画面,这也是我们对父亲的情感远比母亲淡薄的主要原因。
外表看似强悍的父亲,却又有着相当弱小的一面。当家里出现困难时,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去解决。令干农活从不惜体力的父亲想不通的是,自己从早忙到晚,竟还是吃不饱穿不暖。这有什么好干的,还不如在家歇着,不干了。父亲直到死亡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农民,努力地劳作着,竟然连养活自己,养活自己的子女都这么艰难。其实不是他的错,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是千千万万像他这样农民们的悲剧。罗中立1980年创作的油画《父亲》中,人物沧桑的脸上布满沟壑,枯萎的双手捧着一只空碗,双眼迷离地望着远方。这正是那代农民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贫穷使父亲的脾气更加暴躁,除了对家里人发脾气,他无处可以宣泄。母亲也无可奈何,为了家里的安宁和孩子成长,只有独自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她总是去东家借一点,西家凑一点,勉强度日。母亲凭着一个女人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的艰难困苦。因此我们觉得母亲比父亲更加坚强和坚韧,母亲成了我们的精神支柱和生活榜样。
然而父亲是家中吃苦最多的人。父亲的一生又是极易满足的,只要能每天吃上哪怕一餐饱饭,便足矣。可父亲直到去世也没有得到这种满足的机会。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吃得最差、穿得最破的就是他。端午节家乡的习俗是蒸馒头,父亲只挑那些麦麸做的黑馒头吃,白面的他从来不沾。那种馒头我也曾尝过,粗糙难咽,满嘴都是麸皮的涩味。过年的时候,家乡有熬糖、做爆米糖的习俗。这时的父亲总是满脸欢喜,耐心地坐在灶前烧火,一步也不离开。母亲在熬糖时,总要先弄点刚熬好的糖浆拌点爆米给我们吃,我们吃剩的,父亲总会赶紧接过去,说道:给我吃,别浪费了。母亲说也给他弄点尝尝,他连忙摇头摆手说,我又不是小孩,吃什么吃。其实我们都知道,他非常想吃,所以母亲会故意多弄点留给他吃。爆米糖做好了,他也从来不吃香甜可口的芝麻糖,只吃那些用小米渣、糙米做的口感粗糙的爆米糖。年夜饭家里总算有点肉吃,他也只挑那些肥肉、皮和骨头吃,鸡头鸡脚也是他全包。于父亲而言,能吃饱肚子便很知足,心情也平和许多。若是当初能让他吃饱点,或许他就不会有那么大的脾气了。
在四个孩子中,父亲其实是最喜欢我的。倒不是我长得多可爱,而是他在我身上看出了他身上那点野性的影子。童年的我,爬树、玩水、打架都干,特别是十二岁那年辍学回家放牛,我更成了村中孩子王,母亲对我的调皮整日忧心忡忡,为此我没少挨她的揍。而父亲却引以为傲。他总觉得男孩子就得有点野性,像哥哥那文文静静的书生样,反倒看不惯。记得有一次我为了捉一只天牛,爬上了一棵桐子树,按说那树枝足够粗,完全能承受得了我的重量,但哪知道那树枝的根部被虫蛀空了,当我爬到树梢,快要抓住那只天牛时,树枝断了,我随着那根树枝从四五米高的空中摔下,半天说不出话来。有人告诉了正在附近的父亲,他急匆匆地赶过来,见我正咬着牙勉强挣扎着站起身,确认我并无大碍后,当即对着我一顿痛骂。但后来我听说,他到处炫耀说,我家小民真结实,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竟然什么事没有。我们村就在鄱阳湖岸边,夏天湖里的水涨到村口,年少的我们自然少不了要到水里玩耍。这是母亲最担心的,因为每年周边十几个村子,都会有一两个小孩在玩耍中溺水而亡。父亲表面上也管我。有一次,他正好路过我玩水的地方,当他发现我在水里时,便破口大骂,我不理他,仰躺在水面上,优哉游哉,因为我知道父亲不会游泳,根本奈何不了我。于是他发了一通脾气后就走了。我晚上回家他并没有追究我,反而问我,你咋能在水里一动不动地把肚皮露出来。我说,那很简单啊。他笑着拍打着我的脑袋,你小子下次给我小心点。
父亲是个微不足道的平凡人,他没有高远的志向和追求,这辈子只盼着能填饱肚子安稳度日,可在过去那个普遍饥饿的年代,却又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父亲远不像母亲那样有想法。母亲不论在什么样的困难面前,都动摇不了她对知识的向往,正是凭着她百折不挠的坚定意志,我兄弟二人有机会接受教育,并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可父亲却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在一九八零年的夏天就永远离开了我们,其实再有几年,他心心念念地能天天吃上饱饭的日子就到了,曙光明明就在眼前。可他还是走了,那么强壮的他,就那样猝不及防地走了。我清楚地记得结束高一期末考试回家的那个夏日,回家刚走过公社小镇,迎面遇到我小时候的朋友。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没什么事,只是来公社玩玩。说完便接过我挑着的东西,和我一起往回走。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既说来公社玩,怎么反倒陪着我往回走?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当时猜想的是八十多岁的奶奶。我揣着满心的疑惑往村子走,刚进村,就发现不少人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我心里笃定是奶奶出了事。走到家门口,办丧事的场景赫然在眼前,我还以为是奶奶,但一进家门,父亲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浑身冰凉,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读高中的三汊港中学离家七八公里远,一般一个星期回家一次。那次因为要期末考试,有半个月没有回家。可偏偏就是这短短半个月,父亲竟永远地离开了我。父亲得的是肠梗阻,并不是绝症。他生病住院时正赶上公社组织好医生去给妇女们做结扎相关工作,是一位经验不足的年轻医生给父亲看病。那个医生听说父亲在鄱阳湖待过,便想当然地诊断父亲得了血吸虫病,因为父亲的肚子胀鼓得很厉害。父亲就这样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期,等到其他医生来会诊,确诊为肠梗阻时,就已经晚了,父亲在送往县医院的途中就去世了。他那卑微的生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消逝了,只给我们这个家留下了无尽的痛苦,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一丝痕迹。后来我听说,父亲在病重的时候总是呼叫着我的名字,家中人问道,你是想儿子回来吗?他说不是,是我叫错了,小民要考试,不要叫他回来。父亲生病期间,我一直不在他身边,这份没能陪父亲最后一程的遗憾,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我心上,深沉的负罪感日夜啃噬着我的灵魂,我久久都走不出失去父亲的阴影。
我那一届还是两年制高中,暑假学校要组织补习。在补习期间,父亲的身影总在我眼前晃,我怎么也走不出对他的思念。虽然他的生命那么渺小,但他是我的父亲,一位只想吃饱穿暖的父亲。我曾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善父亲的生活,可他没有等到。我沉浸在极度的悲伤里,补习时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听讲,补习结束的考试,我的成绩相当不理想。我更加消沉了,一方面觉得对不起父亲,另一方面又觉得人生没有多大的意义。幸好,在半年后,我逐步走出了悲痛的心境,慢慢地恢复了以前的学习状态,总算考上学校,走出了家乡,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想,父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但我知道,他不会知道的,那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二〇〇〇年的清明节,为了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周年,我和哥哥商量,给父亲的坟竖了一块墓碑,并将他的墓用水泥和砖块修整了一下,远远望去显得整齐肃穆,如果父亲泉下有知,一定很高兴。父亲走的时候,棺木是用最差的松木做的,穿的寿衣也不是全新的。父亲连最后穿一身新衣服的愿望都没有实现,我和哥哥只想在后面做些补偿。父亲的一生,是物资匮乏的一生,亦是精神与情感皆贫瘠的一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明白了许多事,知道父亲虽然有性格上的缺陷,但更多的是他无法改变自己面临的生存环境,他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牺牲品,像所有和他一样的农民。我只能为父辈们所处的时代而悲哀,为他们所处的生存状态而沉思。又过了二十多年,父亲的墓碑上长满青苔,甚至被灌木丛淹没,很难被外人看到。但我还会想起他。动画片《寻梦环游记》中有一句台词:“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他就还活着。”如此想来,父亲离世四十六载,我仍在想念着他,他便从未真正离开。谨以此文献给父亲,弥补曾经的淡忘。
2026年4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