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江政稼的头像

江政稼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6/27
分享

种子落在石缝里 ——母亲曹如玉的九十四年

我的母亲曹如玉的一生,是一条静水深流的河。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尽是岁月的险滩与激流。她九十四岁的生命线,活成了杨家汊的一部历史。她经历了无数的故事,历尽了无数的辛酸,又得到许多欣慰。我想留住母亲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她的一生写下来,永不忘记。

一、书香里长出的种子

1929年的冬天,母亲出生江西省都昌县一个叫墈上曹氏村庄。那一个地处鄱阳湖畔北岸的大村庄,那里湖光浩渺、天高水远、渔舟唱晚、景色宜人。墈上村是一个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的村庄,历经八百多年,人才辈出,经久不衰。母亲就出生在这个大村庄的一个书香世家,几代人以教书育人为业,开私塾、授儒学、讲修身、传良俗,名满乡里。

母亲是外公外婆最小的孩子,母亲出生时外公已是年近六十的花甲之人,是真正的晚年得女。母亲本应是外公的掌上明珠,可在母亲六岁那年,外公就离她而去,没有在母亲的记忆中留下什么印象。外公的离世,预示着母亲的一生注定坎坷,幼年丧父本是人生一大悲剧,这般苦楚竟早早落在了母亲稚嫩的肩头。母亲失去的远不只是丧父之痛,外公的去世还预示着这个曾经无限荣耀的家族开始走向衰败。

外公的离世让年仅二十岁的大舅担负起了传承家族使命的重任,同时也担当起长兄如父的角色。大舅是一位风流倜傥的才子,他勇敢地撑起了这个大家族的一片天,更是一位极为称职的长兄,对年幼的母亲而言,他的存在弥补了她过早失去父亲的遗憾。大哥从来都是钟爱小妹的,已经接触了新思想的大舅,更是将这种喜爱付之行动,他的一个决定造就了母亲一生的追求。这个决定就是将年仅六岁的母亲带进了学堂,让母亲和男孩子一起熟读经书,这在20世纪30年代还处于封闭自足的乡村更是难能可贵。大舅承诺要让母亲一直读书,直到出嫁,而且要将母亲嫁给一个满腹经纶的书生。从那时起,母亲幼小的心灵里便种下了一粒珍贵的种子——一粒渴求诗书、向往知识的种子,这粒种子经过漫长的岁月,在她的子孙后代中开花结果了。

大舅对母亲的呵护和关爱,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母亲父爱的缺失,可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大舅只保护了母亲三年,就意外地英年早逝,书香之家就此失去了可以继承开办私塾的掌门之人,小舅年龄尚小,没有能力担当此任,传承几代人的私塾只能停办,母亲也自然就失去了继续读书的机会。三年之内接连失去亲人,大舅的离世对母亲的打击更大,因为她已经有了记忆,已经习惯了大舅如父如兄般的关爱,从此她的生命中就再也没有了那样的关爱,她的命运也自此转变了方向,那粒刚刚萌芽的种子尚未萌芽,便被无情地抛入了乱石嶙峋的荒野,注定要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此后的十年,母亲像千千万万普通女孩一样,整日跟着外婆学做女工、缝补针线,日子过得平淡无奇。虽然家道已渐趋衰败,但前人积攒下的家底,仍能让这个家族维持着衣食无忧的宽裕生活。母亲从懵懂女孩长成青涩少女,未曾经历过生活的风雨,不必为生计辛苦劳作,却也没有拥有过充满欢声笑语的花样年华,就那样在平淡寂静的环境里,默默无闻、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

二、闺阁中坠落的村妇

一九四八年,是十九岁的母亲命运的转折点。她被包办嫁到了杨家汊,嫁给了我的父亲,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小伙子。她像所有怀春的少女一样,有过许多的憧憬和梦想,梦想大舅曾经许诺过的一位饱读诗书的才子出现在她生命之中。然而,现实却和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因为父亲却是个痴迷拳脚、疏于文墨的粗汉。这段婚姻的缘由是亲上加亲,只因奶奶和外婆是堂姐妹。母亲说是外曾家父从中撮合,爷爷和小舅舅点头同意,没有人会考虑两个年轻人是否合适。那时的家规、那时的父权社会和乡俗民情要尊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母亲的十九岁,本应该是满园春色的青春岁月,但那个时代的乡村女孩很难拥有那样美好的岁月,母亲也是一样,只有青春的年龄却没有青春的色彩。嫁给父亲,开始了母亲双重困难的艰难岁月。

父亲与母亲,是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的错误结合。父亲天性莽撞、豪爽、大大咧咧、脾气急躁。而读了三年诗书的母亲却是文静、内秀,内心依然有着对书香的向往。一个是火山似的激烈,一个是湖水般的静默,两个性情截然相反的人,又怎会经营出和谐幸福的家庭?从他们结合的那天起,矛盾、吵闹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常态。

然而母亲面对的远不止于此,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建立了新的政权,开始了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中国的革命,像狂风暴雨和滚滚洪流,它气势磅礴、摧枯拉朽,有一部分人注定要像残枝败叶一样被扫出主流视野,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包括我们家在内的几乎所有的亲戚,都被卷进了这场革命洪流,成了被边缘化的对象。一夜之间,曾经风光无限的家族一个个跌落社会底层,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雪上加霜的是,母亲嫁过来没多久,就被爷爷奶奶分家另过,不被爷爷奶奶喜欢的父亲只分得少得可怜的家产。母亲从一个大家闺秀,一下子成了一个贫贱家庭的村妇。一切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毫无预兆,根本不给二十多岁的母亲半分适应的余地,便陡然将她拽入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苦难才刚刚开始。四年间,母亲先后失去了两位哥哥,一位只养育到了两岁,一个才几个月就夭折了。在她坠入深渊时,上苍甚至连让她抱紧孩子的机会,都要夺走。她的青春岁月陷入冬天的严寒,遭受一重又一重的打击。直到1953年姐姐的出生,才给母亲精神上些许的慰藉。姐姐是母亲保住的四个孩子中的第一个孩子,母亲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何况是失去两个孩子之后的第一个孩子。但姐姐生不逢时,注定了她是最不受关注的。爷爷奶奶是有着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的长辈,姐姐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遭受奶奶的嫌弃,这种嫌弃也影响到了母亲在大家庭中的处境。那时的乡村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依然根深蒂固,再加上生活的重负,姐姐成了遭受精神和身体双重压力的母亲的出气筒,姐姐也许是母亲责骂最多的一个孩子,是母亲唯一可以宣泄的对象。姐姐回顾自己的成长过程时,从来不埋怨母亲,她比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能体会母亲的艰难。纵有千难万阻,母亲还是咬着牙挺了过来,一步一挪地艰难前行,直到她的第三个儿子——哥哥的出生。

三、风雨中仅存的希望

1958年的春天,是母亲嫁到我们家的第一个十年,已快而立之年的母亲,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她头顶那片乌黑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一线光明,这希望和光明就是哥哥的出生。哥哥是上天送给母亲的一个宝贝。但哥哥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出现了惊险一幕,脐带缠颈差点要了他的性命,接连失去两个儿子的母亲,顿时魂飞魄散。虽然有惊无险,但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哥哥,从此牢牢住进了母亲的心坎,成了她后半辈子舍命也要守护的人,她几乎倾注了一生的心血来呵护着这个儿子。多灾多难的哥哥在九岁那年,又差一点被流行脑膜炎要了性命,再次让母亲虚惊一场。在以后的岁月中,母亲越发如履薄冰,对哥哥的照顾与关爱愈发精心,她为哥哥做了一个母亲能做的一切,家境已经到了穷困潦倒地步,但她没让这个儿子吃一点苦,受一点累,不让风吹着,不让雨淋着,不让日晒着,不让冷着,不让热着,也不让饿着。

1963年,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母亲有了三个孩子,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添了不少生机,可日子也愈发艰难了,哥哥姐姐慢慢长大,家里吃饭的人多了,本已贫穷的家庭更加入不敷出。在那无法解决温饱的岁月里,母亲无法周全每一个孩子,只能顾此失彼,重点照顾好哥哥,再苦的日子总有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留给这个儿子,更加幼小的我和比我小四岁的妹妹都不可能有那样的待遇,更不要说已经慢慢长大的姐姐。我们兄弟姐妹只能活在哥哥的光环阴影里,成了他的陪衬。姐姐是四个子女中牺牲最大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早早地成了母亲的帮手,她帮着拉扯两个弟弟长大,帮着母亲洗衣做饭,减轻母亲的负担。我的出生让姐姐完全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只读了两年学的姐姐从此没有再走进学堂。姐姐的遭遇正是那个年代乡村女孩子的普遍命运,长大后嫁人成为“别人家的人”。

哥哥让母亲已经沉寂枯死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了,她在心中暗暗立下誓言,一定不能让儿子像自己一样卑微地生活,要让儿子有一个好的前程。她深知唯有知识能改写儿子的命运,便铁了心要让儿子读书,盼着他能成为自己心目中的青年才俊。这成了她一生的奋斗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她不惧任何困难。在那个年代、在这个地方,她的见识、她的方向、她为儿子的这种追求和胆识,不要说是一个弱女子,就是一般男人都无法比拟的,她为此而表现出来的战胜困难的勇气、毅力和韧劲,也超出了常人的极限。更何况在那个历史背景下,我们这样的家庭,读书根本看不到希望,许多像我们这样家庭的父母,就是在那种无助无望的政治环境下放弃了对孩子的培养。而母亲没有放弃,她做到了,她所付出的,只有身为她的儿女才能真正体会和懂得。这正是母亲的平凡而又伟大之处。

四、石缝中扎根的顽强

然而,一切并不像母亲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困难却如潮水般接连涌来,一重又一重的考验也接踵而至,她要陪着让她爆发巨大能量,而又让她历经磨难的儿子一起艰难地向前走。父亲是一个不管家事的人,他只会勤劳地干农活,他对生活没有要求,粗茶淡饭只要能吃饱就行,衣衫褴褛只要有穿就可以了。家里没米他不管,孩子读书没钱也不关他的事,所有的重担全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里里外外,柴米油盐,吃喝穿用,都要她去精打细算,关键是家庭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又得不到外界的帮助,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有一年哥哥上学报名只需要两元钱,但家里却拿不出来。母亲听说到8里之外的粮站挑粮食可以赚“脚子钱”,就和村里另外一个妇女一起去了,从天亮挑到天黑,好不容易才赚到这两元能让儿子读书报名的钱。母亲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摸黑回家,心里却美滋滋的。

1967年妹妹出生了,已近不惑之年的母亲迎来了她最后一个孩子,进一步加重了生活的负担。妹妹的出生还是让母亲多了一份感情寄托,俗话说:父母疼幼子,母亲对妹妹的疼爱仅次于哥哥。妹妹是四个子女中性格最外向的一个,总是表现得无忧无虑,活泼快乐,给我们这个沉闷的家庭带来了一些欢乐气氛。但这无法改变家庭的困境,因为一场飞来横祸正在降临我们这个本已不堪重负的家庭。

那股外部的狂风,终究还是刮进了我们这摇摇欲坠的小家。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场闹剧,但对于我的家庭来说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一场由年仅六岁的我引起的大灾难。我的记忆中从来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场景:我从一个小伙伴手里抢来了一张残缺的、写过毛笔字的白纸条,上面的字有至高无上的伟人名字。我学着大人的样,将纸条插在一根小棍子上当作红旗举在村里游走。这本是一个孩子模仿大人举动的游戏,一年后的1970年被人告发了,说我举的是反动标语,是爷爷指使哥哥写,让我到外面举。

荒唐岁月的荒唐诬告,上演了一场荒唐的闹剧,年仅十二岁的哥哥,被带走隔离审查,半年时间不能回家,不能探望,不能打听消息。全家人在煎熬中惶惶不可终日。而最受煎熬的自然是母亲,那个让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儿子,受到如此莫名的指控,遭受审问责骂的惊吓,而且有长达半年时间见不到儿子,她如何承受得了。她可以代替儿子去承受,甚至有勇气为儿子去死,但面对那个年代强大的政治压力,她是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然而,她还是挺过来了,顽强而又坚韧地站住了。那场闹剧因没有任何证据而不了了之,但那个莫须有的污点,却像洗不掉的墨痕,死死印刻在了我兄弟二人的脸上、心上。哥哥那么优秀,学习成绩在公社中学总是名列前茅,但得不到任何荣誉,即使有一年颁发了“三好学生”奖状,也在事后被勒令从墙上撕下来收回。就像当时的普遍情况一样,一切与荣誉有关的事永远和我们兄弟无关,哥哥加入不了共青团组织,我进不了红小兵队伍。我们兄弟二人也被家庭出身的枷锁困住,失去了获得政治认可的机会。可即使在那样的环境下,母亲依然没有放弃她心底埋下的那颗种子,一直在默默等待着那颗种子发芽、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她相信知识一定是有用的,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五、阳光下盛开的花朵

可这一天是那么遥不可及,那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她几乎就要放弃了。1974年,高中毕业的哥哥,回家后一样要去学手艺,做篾工。这一次她清醒地认清了面前的现实——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不可能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于是她做出了违背自己心愿的决定,让刚刚上初一的我辍学回家放牛,1975年元月,我无奈而又不舍地告别了学校,做了一名的放牛娃。也正是在这一年,生产队决定让哥哥担任会计,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干部,母亲还是得到了心灵上的安慰,至少儿子读了书还能发挥一点作用,身体羸弱的他可以不干太劳累的农活,也有了一个受人尊重的身份。

日子似乎就这么稳稳地固定下来了。哥哥当着生产队的会计,我回队里放牛,兄妹俩总算都能“自食其力”,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外部的环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1976年9月之后,政治环境发生了改变,可我们那个远在政治中心之外的乡村,尤其是那些朴实本分的农民,并没觉出什么大的变化,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样,谁也没料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历史转折正在高层悄然酝酿,我们这个家终究等来了“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1977年一开始,日子还是老样子,14岁的我结束了放牛娃的生涯,出门去当篾工学徒,想着学门手艺好将来讨生活。10岁的妹妹也辍学回家接替我放牛,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平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想到这一年的10月,邓小平再次走上了政治舞台的前沿,这个雷厉风行的领导人复出后做出的第一个改变中国未来命运的决策就是恢复高考,而且进一步指出对考生的政治审查“不问出身,只看现实表现”。1977年恢复高考这个伟大的决定是不同寻常。无数家庭无数青年的命运在这一刻被改写,也自然直接影响了我这个微不足道家庭的命运。

母亲的努力终于等到了绽放的这一天,那一刻,母亲定是百感交集。她心头那粒深埋了近三十年的种子,终于在石缝里开出了花。得到消息的哥哥,第一时间报了名,并开始了认真刻苦的复习,本就基础扎实又刻苦努力的哥哥,第一次参加考试便榜上有名,那一刻,母亲定然百感交集,那也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哥哥在接到入学通知书时,做出了一个改变我个人命运的决定,劝说母亲让我重新回到学校读书。母亲欣然地接受了哥哥的建议,对读书不感兴趣的父亲对我重新返校读书,也笑得合不拢嘴,他似乎也预感到他的另一个儿子也会有出息。让我重新返校读书成了一家人的开心事。

可命运却是如此多舛,还要如此地折磨着母亲和我们这个家,当政治环境变得开放而宽松时,另一个磨难再一次沉重地降临了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哥哥进入学校后检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而被勒令退学,刚刚迎来了人生的转机,却又遭遇了‘倒春寒’,这似乎给哥哥的事业前途判了死刑。被退学回家的哥哥再次参加考试,先后两次都以优异的成绩榜上有名,但都因先天性心脏病不符合当时的招生体检标准而未被录取。

打击并没有结束,在哥哥连续三次考上却未能实现上学的愿望后,又遭遇雪上加霜,1980年父亲又因病去世。这个辛苦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实人,别说享过一天福,就连吃饱穿暖这最基本的需求都没真正满足过,就匆匆离开了这个对我们太过苛刻的世界。母亲和父亲虽然感情不和,但那也是她老来的一个伴哪,是她生活中的一位亲人。父亲的去世是我们家庭遭受的另一个沉重的打击,坚强的母亲不明白,一生诚实善良的自己为什么要遭遇如此多的苦难,在已经经历了幼年丧父之后,又一次经历人生的第二大悲剧——中年丧偶。

还好,生活不可能总是悲剧,正所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运气坏到了极致时,总会有转机的。父亲去世第二年的1981年,我考上了南昌铁路机械学校,我幸运地避开了哥哥曾遭遇的波折,顺利踏入了校门。我总算是为母亲争了一口气,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带来了欢笑。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正好是中秋节,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中秋节家中的欢声笑语和在欢声笑语中母亲流下辛酸而又幸福的眼泪。

多么不容易啊!她含辛茹苦地操持这个家,排除万难地守护自己的孩子,三十余年的坚守,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这需要何等坚韧的意志,在她的孩子中终于有一个人能够走出去,成为一名公职人员,吃上了“公家饭”。在被新被边缘化了三十多年之后,自己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国家和社会的认可,完完整整地融入这个新的社会之中,有了凭能力凭知识公平地获得自己的前途和工作的机会。

正所谓好事成双,让她操碎了心的哥哥,也在废除人民公社制、撤公社大队建乡村两级政府的改革中,借着改革后农村干部实行选举制和聘请制的契机,走上村干部的岗位。在当时看来,那并不是一个有多大前途的工作,但已经足够让母亲欣慰和自豪,没有她的坚持,她的儿子不可能有这样出彩的机会。她为我们这个家庭做出的贡献是无可比拟的,她让这个家族在短暂的衰败之后又重新走向了新的兴盛。更可喜的是,令她引为骄傲的大儿子,从村干部这样一个并不显眼的平台上,走上了更高层次的工作岗位,成为一名乡政府国家干部,算是弥补了他未被录取的遗憾。

三十多年,一段既短暂又漫长的岁月,其中的辛酸、屈辱和苦难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母亲凭着一个女子柔弱单薄的肩膀,硬是扛过了这一切。她的付出,她在困境中所表现出来的坚毅,她在绝境之地所爆发出的勇气,真正巾帼不让须眉。母亲是我们这个家庭的功臣,是儿子心中了不起的平民英雄!

六、庆典上迟熟的果实

将儿女们培养成人,母亲应该完成了自己的人生使命。可她仍不肯停下脚步,继续发挥着余热。儿女们相继成家,帮助培养下一代成了她义不容辞的任务。家境的改善,融入政治体制后环境的宽松都让她心情愉悦,她内心深藏的对晚辈的爱更加浓烈。感受最深的依然是哥哥和他的子女们,多年的患难与共,使母亲成了哥哥最愿意倾诉的对象,母亲也依然关心着哥哥的一切,哥哥烦恼时,她耐心分担;哥哥进步时,她真心分享。妹妹出嫁后,哥哥成了唯一生活在她身边的子女,她的情感自然倾注在哥哥这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身上,甚至将这种情感延伸到了孙子辈身上。她为哥哥的两个孩子付出了超出祖辈的情感,其中甚至包含着浓浓的母爱。母亲同样爱护着其他的孙辈们,她在六十岁那年,到她并不熟悉的九江帮我照顾襁褓中的女儿,一年半里,她硬是克服了生活习惯、地域习俗、文化差异、语言不通还有城乡隔阂带来的种种困难,让我的女儿能健康快乐地成长。妹妹外出打工,将读初中的儿子交给母亲照顾,这一照顾就是五六年,每个星期,她都要给外孙换洗衣物、备好米菜,晚上陪着他伏案做作业,时常打听他的学业情况,事无巨细地关心着他的成长。使这个留守孩子感受到爱的关怀,这个外甥也以读取美国博士后的成绩回馈外婆当年的关照。孩子们就是从她的一点一滴中感受着她对生活的态度和对知识的尊重,耳濡目染她朴实无华精神世界的博大,影响着孙辈他们对未来的选择。

母亲的七十岁大寿,是哥哥送给母亲最珍重的礼物,也是对她锲而不舍、永不放弃、追求一生的最好奖赏和肯定。1999年的元旦,是母亲永远不能忘记的一天。选择在那一天为母亲祝寿,是因为元旦假期让在外的子孙们都能回去。那一天她成了全村人关注的中心,那一天,既是我们子女,也是整个杨家汊村,为她多年的付出举办的一场迟到的庆典。那一天还是母亲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满堂的子孙轮流给她祝寿,特别是两个儿子的祝寿词,从不同的角度颂扬了她一生的品行和功劳,让她默默奉献的一切传扬于乡村邻里。十多年后,母亲随我迁到九江生活,年过八十五岁的她依然在回忆那时的情景,让我惊奇的是,她居然能清楚地、流利地背出我为她撰写的寿联:“出书香一生行仁义,教子女终身尽忠良。”她觉得这是对她最准确的评价,也是我们母子之间精神相契心灵相通的最好写照。

七、老树上霜打的孤枝

自那以后,母亲过上了孤独的生活。那一年的春节后,哥哥就被征迁到十多公里之外的杭桥乡、土塘镇工作,从此母亲一个人守护在家过着清静的生活。她一生努力送儿子们读书,让儿子们到外面广阔世界中展翅高飞,而留给自己的却是漫长孤独的晚年。除了年节时能与儿孙们团聚,平日里便只剩隔着电话线,传递着细碎的牵挂与思念。白天还能与村里的老人们打牌相聚打发时间,但漫漫长夜是她最孤寂难熬的时光。

谁也没有料到,在她刚过完八十岁寿诞的2009年春节,她生命里最牵挂的人——我的哥哥,毫无预兆地骤然离世,没留下只言片语,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她,离开了我们所有的人。本应安享晚年的母亲,却经历了人生的第三大悲剧:晚年丧子!这简直是天崩地裂、天塌地陷哪!

2002年哥哥曾经心脏病发作,在南昌做手术治疗期间,我每天都和她通电话,告诉她哥哥治疗的情况,以此减轻她的担忧和思念。也许只有我能体会到哥哥对她的重要性,若是没了哥哥,她的生命便失了根,生活便没了魂,整个世界都要塌了大半。在哥哥顺利完成手术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老人家报喜,那一刻,我压在心头半年多的重负终于卸下,电话两端的我和母亲,隔着百里放声痛哭——母亲是为劫后余生的哥哥,我是为悬着心的母亲,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哥哥出院后,70多岁的母亲将哥哥留在家里,她无怨无悔地照顾哥哥,为哥哥精心准备营养饭菜,让哥哥在较短的时间内恢复健康,看到儿子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和幸福。然而天命不可违,这个让她操了一辈子心的儿子,还是先她而去,成为她一生中最大的伤痛!

我现在依然记得那时母亲的眼神,在处理完哥哥的丧事之后离开家的那一刻,母亲送别我的眼神是哀伤过度后的无助,我不敢多看她一眼,匆匆离开。在转过祠堂的屋角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号啕大哭,因为我知道母亲今后的岁月是如何煎熬,她要多久才能走出丧子之痛。

耄耋之年痛失大儿子,母亲从此要独自承受精神与生活的双重孤独。以前虽然也是一人在家,但哥哥隔三岔五总会回趟家,盼着大儿子回家,曾是她生活里最大的寄托。哥哥不在了,我这个远在他乡的儿子只能通过电话来排解她的孤独,但我知道这是不够的,没有人能取代哥哥在她心中的分量。但母亲的坚强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这位一生走过风风雨雨的老人,这次也没有倒下、没有垮掉,而是凭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挺过来了。2012年,她迎接了自己重孙子的诞生,她满心欣慰,只觉这一生了无遗憾,所有心愿皆已圆满。她是一位幸福的老人!

八、泥土里怀抱的落叶

哥哥离开五年后的2014年,已经年迈的母亲不适合一个人在乡村老家生活,85岁高龄的她,随我漂泊到异乡九江生活。这时的母亲已经和二十多年前来九江帮我带孩子不一样了,她已经很难适应城市的生活,也没有能力融入城市的社会。虽然我尽可能地多去看她,多给她打电话,多陪她散心,但还是无法排解她内心的孤独。她总是不停地、重复地和我叙说以前的往事,靠回忆往事来度过余下的日子。

母亲的晚年在孤独之中却又感到满足,她常念叨,这辈子能活这么大岁数,是想都不敢想的,她看到了许多她那一代人没看到的新鲜事,她八十多岁还能用着手机,并通过手机和远在百里、千里之外的子孙们聊家常、交流感情,通过手机了解外面的世界。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坐上儿子开的汽车,自己的孙女能到泰国教书、自己的外孙能到美国读博士后。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没白活。还有让母亲感到欣慰的是,她看到了孙辈们一个个顺利长大,考上大学,成家立业,看着重孙辈们一个个出生,活泼可爱,走进学堂。过年的时候短暂团聚,一大家子人围绕她身边,这个时候她不孤单,她内心充满幸福。

原本以为母亲经历的灾难够多的了,但没想到晚年的母亲,在最后的岁月还要经历病痛的折磨。病痛接踵而至,但她每一次都像年轻时一样,凭着那股不屈的韧劲,奇迹般地闯了过两次骨折,一次重症感染。2022年那个炎热的夏天,又多次高烧不退到医院打点滴。每次医生都曾暗下断言,母亲时日无多,但每一次,她都凭着顽强的生命力闯了过来。2022年底疫情放开,敬老院多位老人离世,而母亲竟然硬是挺了过来,敬老院的护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的生命力之顽强让许多人感到惊叹,更让我感到鼓舞。

虽然2016年后母亲老年痴呆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的时光只能在敬老院度过,但母亲陪伴我走过了几年的时光,让我始终有一丝牵挂在心、有一份情感寄托,有一种幸福伴随。所幸的是敬老院的护理是尽心尽力的,母亲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们从内心深处对她们表示衷心的感谢!2018年的冬天,我们给母亲过九十岁生日,她格外开心,望着精致的生日蛋糕,像个孩童般幸福地绽开笑容,那一刻她神智清明,与我们一同从心底漾出幸福满足的笑声。母亲挺过了2022年,让我有机会在2023年4月1日退休之际,和姐妹一起将母亲迎回老家,三人共同护理卧床的母亲,陪伴她走完最后的人生之路,以尽人子孝道之心,以慰母亲人老还乡之愿。

母亲的一生,虽历经苦难,但何尝不是传奇而成功的一生。她出身墈上曹氏,却在杨家汊的石缝中求生;她手无寸铁,却凭一己之力,将两个儿子培养成正科级国家干部。在她的精神荫庇下,昔日的书香门第虽败犹荣,那粒险些夭折的种子,终究跨越了重洋,开出了五名硕士研究生与美国博士后的花朵。她没有留下丰厚的家产,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精神根系,远比任何物质都要深邃、牢固。

2023年4月1日,在我退休之际,我们姐弟三人将母亲迎回老家。那一刻,鄱阳湖畔的风仿佛也安静了下来。她躺在熟悉的家乡的怀抱里,就像一粒历尽四季的种子,终于回到了泥土深处。她这一生,从“出书香”到“行仁义”,再到“教子女”,所有的辛酸都已化作了后辈的甘甜。

我想,这一生能成为母亲的儿子,是我最大的荣幸;而这一世她受过的苦,都将变成我们骨子里的钙。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