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的中巴车缓缓驶上黄家湾水库大坝,已是早上八点,晨雾正浓。初冬的天空与百米堤坝,都被裹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里, 天地交融,不分彼此,恍如一片苍茫的秘境。我跟在水库负责人身后,拖着略显笨重的扩音设备。他有些沙哑的讲解声在空旷的坝廊里响起,孤独的声波似乎轻轻震动着盘桓的雾气。我们一行人像一支探险队,在沁凉的、充满寒意的空气中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谨慎地缓步前行。越往坝心,脚下的路愈清晰,但两侧依然被厚如城墙的雾墙封锁。尤其是水库区域,能见度不足十米。这片水域仿佛对不速之客保有审慎的矜持,只肯展露它模糊而平静的侧影,将深邃与清澈,留给想象。
位于黔中麻山腹地的紫云,是贵州省内河流最稀缺的县区之一。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塑造了它河网稀疏、地表水难以留存的命运。纵然有格凸河这条濛江支流蜿蜒而过,但“工程性缺水”的难题,依然长久地困扰着这片土地。过去,无论城乡,家家建房的预算里必有一项是修筑蓄水池。
我家曾有一个封闭的水泥池。每当“停水”的传闻一起,瞥见那敦实的存在,心里便会漾起一种幸福的踏实感。可若停水日复一日,想象着池水正一寸寸下降,那安稳便化为惴惴。连洗澡都需暗自计时,直到听见接入池中的水管发出“叮咚”一声清脆,悬着的心才敢稍稍放下。然而焦虑并未立刻消散,唯有当“叮咚”声连绵成串,直到池中回响从清脆转为沉闷、饱满,那颗心才彻底落回原处,甚至能心满意足地回味起那注水时的空灵回音,觉得宛如天籁。尽管从未真正将池水用至见底,但那种对“断流”的潜在恐惧,早已沁入骨髓。我自然而然地学会了“一水多用”:淘米水浇花,洗脸水涮脚,淋浴时脚下放桶接水冲厕,一瓶矿泉水必定喝得一滴不剩……水的珍贵,是以这样一种具体而微的方式,刻进了几代紫云人的习惯基因里。
我曾游历镇远、湄潭、施秉、都匀、剑河、德江等诸多黔地县城,无一例外,它们都有一条灵动的河穿城而过或依偎在侧。人们在河边散步、起舞、垂钓、嬉游,枕着水声入眠;也将生活与生意系于河畔,开客栈,摆小摊,行游船,一幅因水而兴、悠游自在的图景。这很难不让一个来自“干城”的紫云人心生羡慕。倘若能借超然之手为故乡添一笔,我最大的愿望,便是为紫云城画出一道宽阔清澈的贯城河。
建在山脊上的紫云城也曾并非全然干涸。虽无大河穿城,但昔日滋养了数代人的“堰塘”,与城西的五峰山、城中的印山、城东的文笔塔,自西向东连成了紫云城区独有的“文房四宝”景观。那口堰塘,便是研磨时光的砚台。只是,它最终悄无声息地湮没于城市化进程中。仿佛只是一夜之间,钢筋混凝土便从它曾经的位置上生长出来,菜市场与居民楼在此处茂盛扎根。白日的喧嚷在夜色中褪去后,一切安静下来,仿佛在聆听深埋地下的、关于旧日紫云的叙事。如今,“堰塘边”仅作为一个地理方位词,残存于老一代人的口语里。当然,大自然对紫云并非全然吝啬。在海拔较低的乡镇,仍有河流经行;而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格凸河,更是在苗族史诗《亚鲁王》的文化加持下,以神秘的地下河系统与溶洞风光,成为外界窥探这片土地瑰丽奇观的窗口。
此刻,初冬的黄家湾堤坝之上,唯有静谧。行至大坝另一端,雾气变得稀薄,晨曦趁机穿透,在水面铺开散碎的鎏金。这雾、这水、这沉默的巨坝,让一些分行的短句不由地浮涌上来:
黄家湾的雾
从未想要弥补
昨日缺席的太阳。
它只是浓烈地孤独着,
任由若有所思的晨曦,
激烈亲吻
每一张陌生的脸庞。
敦厚的坝体
入冬后,便愈发沉默。
只有红水河懂得——
他在等待。
于是,她留下,
在黄家湾,一同安家。
此刻,她盖着雾的厚被
暗自酝酿一个计划:
等过了这个冬,
等来春雨夏汛……
等到家中最喧腾的时刻,
便决然离去。
纵使泪如泉涌,也必须
在转身时,头也不回。
她记得对紫云的承诺:
一路奔涌,一路花开……
彼时,雾散
我眯着眼将脸探向残留的雾气,一把寒沫旋即洒满一脸,将我从思绪的雾中拔出。水库负责人的声音再次清晰入耳:“黄家湾水库的逐步建成并完善,将成为全面解决紫云工程性缺水的关键,一些乡镇将彻底告别缺水的历史……” 我望向那片依旧被薄雾轻笼的浩瀚水面,忽然觉得,这雾或许并非矜持,而是一层温暖的帷帐,正呵护着这潭用来谱写新紫云的墨池——一个关于丰盈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