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我的一位族中太爷,嗜茶如命,乡人称之为“茶客”。
“茶客”是泰安的地方俗语,俗语的意义是和字面意思是不一样的。“茶客”的字面意思是喝茶的客人,而在家乡是讲这个人爱喝茶,喝茶很讲究,“客”字在这里仅是一个敬语,且“客”字要读作“kei”。这位太爷名讳善堂,当时在家族中辈分最高,也是“善”字辈最后的一位族老。七十年代末,老人已年逾古稀,头戴黑色瓜皮小帽,身穿斜襟大褂,若再留一条辫子,活生生就是一从清朝穿越而来的老秀才。
据长辈讲,太爷家在解放前,是村里曲指可数的大户人家。太爷少时读过私塾,字写的极好,过年时四邻八舍的春联多是太爷所写。现在回想起老人的书法,造诣确实很高,当然没有三层楼那么高,但比之射书、吼书之类,以及大多所谓书法家朋友的作品,功力要深厚许多。
老人每天天不亮就早早起床,先点着烧木柴的泥巴火炉,再到小河边的水井挑两桶水,经过一夜的沉淀,这时的井水最干净。为何不用自家的井水,老人讲河边的井水是活水,院内的井水是死水,活水泡茶才能激发茶性。水挑回来后,取前桶里的水灌满烧水铁壶。后桶的水可能落上挑水人带起的尘土,另作他用。这时火炉内的木柴已烧去一半,炉火正旺而无烟气,最宜烧水。水烧开后,还要再等半分钟左右,任壶内之水沸腾溢出,溢出来的水含有杂质,会夺茶味。然后是烫壶、洗茶、回壶、冲茶……。晨起宜喝红茶,暖胃升阳。午间要喝绿茶,提神消食……。
听老人讲茶经时候,我坐在暖暖的火炉前,烧水是我的最爱。用小木棍拨弄炉中红红的碳火,看火苗忽高忽低,忽明忽暗。木柴偶尔会“啪”地一声炸开,喷出一股白烟,火焰随之大盛。手中的木棍着火后,就插进炉下碳灰之中或是吐上几口唾沫,然后再去拨弄碳火,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家严亦爱喝茶,偶得佳茗,便半献宝半炫耀地携我到老人家中共享。 时年我约六七岁左右,不明白喝这苦涩的东西为什么那么多讲究。现在回想一下,备感惊讶。因当时茶艺、茶道并未流行。陆羽的《茶经》和徽宗的《大观茶论》,在这偏僻乡村大概也无缘一观。老人自己总结的这些饮茶之道,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茶客”之名的由来,除懂得喝茶外,老人嗜茶之甚也让人目瞪口呆。无论是家人相聚还是贵客盈门,只要是喝茶,他面前须放三个茶杯,一壶茶的第一泡,都要冲在这三杯之内,由他独享。老人家的说法是:“茶乃天地精华孕育,这三杯茶要先敬天地人才对,年轻人是降不住的。我老人家勉为其难,替你们挡一下吧”。在我执意喝过几次前三杯后,老人又私下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第一泡茶,茶味太浓,小孩子的肠胃嫩。受不住。不让你喝,是为你好。我一脸懵懂,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一杯茶而已,喝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若是现在,定会来一句“我信你个鬼,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我奉茶日久,且因家严常常献茶和本人意志坚定之故,这第一泡茶我可取一杯自饮,待遇尚在太爷嫡系子孙和族中诸老之上。在满堂诸公虎视眈眈的目光中,一老一少悠然对饮的画面,在我记忆中定格已久。我半生嗜茶丧志,闲云野鹤,不思进取,太爷难辞其咎也。
太爷为独享茶之首泡,编出的道理虽让我这个稚子幼童也感觉牵强,但乡人却都是一付“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的表情。究其原因,一是老人年长辈分高,族人不信也要信。二是老人文化水平较高,乡人称之为“视文断字”,家严说是有老私塾底子。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部分乡人是真的相信。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老人是一个很有名的厨子。周边十里八村的人家娶妻嫁女,都以请到太爷掌勺为荣,实在是得罪不得。
“厨师”之名,是现代才有的新叫法,以前都是称为“厨子”或“大厨”。“吃饭骂厨子,乘船打艄公”,在古代被列为蠢行之首。因从事行业的特殊性,厨子自古地位超然,不在三教九流之中。伊尹以厨入仕,辅四代商王,一句“治大国若烹小鲜”,名垂青史,是何等自信洒脱。今饮食从业者,却视“厨子”为贱名,发明“厨师”称号,以为可提高形象地位。孰不知,在“民以食为天”的古代中国,操百业者,唯厨以“子”尊之,与百家诸子同列,地位何其高也。
太爷作为一个读书人,不修儒问道,不入仕途,却进了庖肆,颇让人费解。一种说法是太爷结婚时,重金请到泰安当地的一位名厨掌勺。所出之菜让从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太爷大为恼火,于是新郎倌脱下吉服直奔厨房,连烹数菜,名厨品尝后,分文不取惭愧而退,自此名声大噪,遂入厨业。
另一个版本是太爷的小妹出嫁时,家道已然中落,又因家庭成分不好,阶级斗争正如火如荼。担心受到连累,泰安县没有一个厨子敢去掌勺。太爷悲愤之下,亲自主厨,烹菜嫁妹。此事传开,泰安厨界名声扫地,知名大厨再无颜承接本乡业务,乡人娶妻嫁女无人操持,太爷无奈遂入厨界。
太爷当厨,只接婚嫁喜宴,其它丧宴、寿宴、家宴等概不承办。主家需支酬金两元,另外奉上一壶好茶,一碗好肉。茶是自饮,肉要带回家慰劳家人。若是茶好,太爷喝的兴起,会亲自掌勺,四碗八喋,煎炒烹炸,主宾皆大欢喜。若茶不称心,太爷就只熬一锅高汤,烹炒任由徒弟练手,菜成只浇一勺汤而已。
太爷主馈的宴席,我吃过数次,菜式精美,花样繁多。食之寡淡无味,却鲜美异常,应属兼具鲁菜风味的淮扬文人菜式。在重油重盐的乡人眼中,也算是独树一帜。唯其所治咸鸡蛋,咸香流油,堪称一绝,人称“一蛋三吃”。因蛋太咸,正常人一个蛋需三天才能吃完,是席上诸君的打赌神器,倍受推崇。
太爷晚年嗜茶日甚,年逾古稀仍操持厨业,所得之资,多丢进茶壶之中。尤爱一种名为毛峰的绿茶,委托家严购得后,似老友相聚,欣喜万分。时价一斤三十元左右,抵常人一月工资还多。老人与家严在一起论证一壶茶要放几片茶叶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不胜唏嘘。
一个写一手好字的厨子才是一个真正的茶客, 太爷证明了人生只有跨界才会精彩。历满清、北洋、民国、现代四朝,跨茶客、书法、厨业三界,没有人知道这位老人家一生的心路历程。当年那个奉茶左右的小男孩也只是在知天命之年,与友人闲聊起老人的饮茶怪癖,才联想到老人的生平,不觉悚然心惊,茶香顿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