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沁儿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咬牙切齿地想他。
11月份已是京城的冬日了,寒冷干燥的北风在街筒子里窜来窜去。一股黄尘缠绕着碎纸和白色垃圾迎面扑来,让你来不及躲闪。黄尘打在人的身上脸上,也给午夜的路灯光平添了灰蒙蒙的混浊。
沁儿站着,先是双脚着地,牢实地守着电话亭一米见方的光影。过一阵子便是金鸡独立。再后就开始晃动,从上至下,垂直地晃。实在挺不住,她就极有规则地在地上那由灯光圈起的灰白色圈子里挪来挪去,或疾或缓,毛驴拉磨一般盲目且茫然。
沁儿从家乡到京城里来既不是蓄谋已久,也算不上心血来潮。那天,她随着她的大姐坐火车过了山海关,两人吵翻了,谁也不理谁,在到北京站之前,她心里就十二分不愿意再随她的大姐奔那既定的目的地了。她默默无语地看着窗外风景,表情平静。她的大姐就以为她消气了心平气和了,也不担心她了,顾自埋头看杂志。到北京站,当她的大姐去买盒饭时,沁儿便不假思索地扯过背包从容地下了火车。沁儿想,车开了,大姐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急得哭?可是想了一下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由她哭去吧,要不就该我哭了。
沁儿随着拥挤的人流缓缓地走出车站,走到站前广场上。就像大河里的每一滴水都会有着落一样,阳光下,人们一时间便各奔了东西,惟有她没有去处。
她茫然地倚在站前广场脏兮兮的护拦上,望着那席地或坐或卧的人们,心里麻麻地泛酸。过一会儿,有人过来,请她靠边点说要照张像。她便不知如何是好地往前蹭了几下,那人就说声谢谢,撅着屁股颠颠地走了。沁儿在拦杆边伫立好久,木木的,最后她才懒懒地向一个售货亭走过去,她兜里有钱,足以让她维持几天。她捏捏面包、蛋糕,都只是捏捏,并无买意。她翻来翻去的举动终于引起售货女人的不满,目光顿时鄙夷起来。沁儿察觉出这种敌意,只好把手伸到一摞北京导游图上信手拈了一张。多少钱?两元。沁儿稍稍犹豫一下,从腰间摸出钱递给那女人。沁儿攥着那图,横越马路,朝一堆攒动的人群走去。她终于看到一辆标有动物园字样的红色汽车气喘吁吁地轱辘过来,一俟车停,人们便一窝蜂地往上拥,沁儿不由自主地被推着前移。她迈上一个台阶,不想长长的披肩发被人夹住,她感到后脑勺一阵火辣辣的。她想叫,可没有叫出声。心中却陡然来了力气,横着肩膀猛地一摇,竟把那背后不知是男还是女的家伙晃到一边去,身后便有瞬间的凉爽。
站在车厢里,沁儿听那胖胖的女售票员用标准的北京口音报站,疑惑她那么粗壮的身体何以会发出如此纤细优美的声音。于是她就不厌其烦地盯着那张嘴,虽然,她的视线需要越过十几条高高低低竖起的粗细不均的胳膊、脖颈和肩背,而且还得半扭着头,半扭着身子,她仍然固执地盯着那嘴,盯着那嘴里吐出清脆美妙如珠的话语。
沁儿说话也很好听,尤其是从电话里听,她的朋友都说那声音特像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沁儿听这话时的心情,宛如三伏天喝了加冰的饮料,那股得意劲就不消说了。沁儿高中毕业,十八岁时去考过县剧团,自然是同她的小姐妹一道去的。那时县剧团刚搬进新建的小楼,气气派派地招兵买马,好像要怎地似的。那天,待考的人不多,沁儿一个人守着六七个煞有介事的考官,并不知怯,主考人让她读了一首诗,说好;读了一段报纸,又说好;其后又让她唱了一首《南泥湾》,跳了一段新疆舞,连连喊好,又情不自禁地鼓掌。沁儿心想这下成了,脸上就洋溢出惯有的三伏天喝冷饮般的得意,浅浅的一对酒窝也熠熠生辉。果然,那四十多岁的主考官,县剧团的副团长兼导演就亲亲密密地站在她身边笑嘻嘻地说,没什么问题,最好让你爸给过个话儿,保靠!可是,沁儿她爸没有给过话儿也不可能给过话儿,抛头露脸当戏子对于县长的千金是断断使不得的,不久,沁儿便依父母之命做了县委机关的打字员。
沁儿一路盯着那胖女人上下翕动的嘴巴,仿佛在看一道迷人的风景。她心里默数着那站数,估计有二十来站,离那个叫动物园的地方大概不远了,她心里慌了一下,这时,她只觉得后背有东西蠕动着,她挣扎地稍侧过身去,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气,她看到一条黑不溜秋的东西被倒提着,她本能地朝前拱了一拱,人多,拱不动,那东西并没有离她有太大距离。这时,那提东西的人说,别怕,这不是活的。沁儿只是往前挣,腔子里像有股液体要喷出来,她不敢张口。胖售票员挤过来,推推搡搡地说道,那东西怎么不搁兜里,靠门边站着去,烦不烦呀。胖女人的腰很有力量,她扭了两扭,沁儿就觉得前后宽松了许多。她感激地瞅那女人时,看到的是一个梳着马尾巴的油光可鉴的后脑勺子。
2
在四周高楼大厦威逼下,动物园正门愈发显出像侏儒一般有力使不出的困难样儿。沁儿立在门前,心头涌上一股彻头彻尾的失望。她想到女儿,心里更是隐隐的不舒服。她正迟疑着,就有一大群打扮得花枝招展且香气扑鼻的外国老太太满脸褶皱、憨态可掬地每人执一面小黄旗兴高采烈地鱼贯而入。外国老太太不顾生死,千里迢迢地来一趟北京还要游一游动物园,还不嫌园门小,我又嫌得哪门子,沁儿不由分说地也抬脚进了那园子。她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伙外国游人走,叽里咕噜的洋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可这并不妨碍她尾随其后。洋人们终于猎到了稀罕物——熊猫,这通神嚷。说来也怪,那只大白熊猫竟也会崇洋媚外,好好的竟爬上了一棵并不粗大的柳树上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故作憨态,硕大的躯体压得枝桠嘎嘎响,更加惹得洋老太们自作多情般唏嘘感慨不停。
沁儿有点黯然神伤,为熊猫,也为自己。她悄悄地放弃了那伙欢天喜地的洋老太,打消了再逛下去的念头,弃园而去,奔上一座高大的过街天桥。
夕阳给街两旁的建筑物镀上清一色的桔黄色。马路上,正是下班时分,汽车如流、人行如注。真是太平街市!沁儿想,如果我此时往下一跳,一切恐怕就不太平了。车马上就会堵塞,人就会驻足攒堆抻出多老长的脖子,警察会出其不意地神速赶来,手掐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叫,还有闪烁着红灯一路鸣叫不止的警车、救护车呼啸而来,那会是怎样热闹的场面呢。其后,人们会想会问会神色凄惶地窃窃私语,此女人姓何名甚?年方几何?何处人氏?何故要了却此生?自杀或是被害?不仅警方报方忙,过往行人探情好事者更忙。但是,想归想,问归问,人一抬走,大家便作鸟兽散,各回各的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也不影响谁干什么。其实,一个人要从地球上消失,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就简单。
街灯大亮。沁儿举目望去,已是万家灯火。灯下姥姥怀中的小心会不会闹。小心那么可人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是乖乖的,哭的时候很少,有时她都怀疑她会不会不正常。沁儿忽又想到小心的父亲,她仿佛觉得他就站在眼前,于是她就冲着那个幻影笑了笑。
沁儿在机关大楼里,每日寡清寡淡清汤白水地打发日子,看不完的千篇一律的大小官员的面孔,打不完的如出一辙的长短报告。最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对桌坐着一位正熬着更年期的李文书,这婆子曾经的辉煌都已化作过眼的云烟,丈夫已下岗,儿子在待业,种种无奈加之生理上的变异使得她近似于歇斯底里。她每日都要肆无忌惮地宣泄一下内心的压抑,那么沁儿便是最直接的针对者。轻者,摔摔文件档案毛巾抹布,重者便口无遮拦愤世嫉俗地痛斥周围一切。语言之恶毒刻薄,足以让听者如坐针毡且无地自容。再看她那神态更让人心惊肉跳,双目燃烧着熊熊烈火,鼻翼翕动,口唇干裂,抹着大红唇膏的大嘴巴子里发射出的语言犹如子弹无所不击,害得沁儿即使下班回到家里也心有余悸,恍如炮击,耳边聒噪不止。
就在这时,年轻有为踌躇满志的小蔡书记就从下面的乡党委书记的岗位上被提拔到县委当了主抓公检法的副书记,其办公室就挨着沁儿的打字室。
一天沁儿正打着一份报告,小蔡书记就敲门进来。这小蔡书记最是那种让人见了耳目一新的男人,说帅也帅不哪去,个子也不很高大,但就是让人见面后便不容易忘记。小蔡书记十分客气地站在她身边看她打了几下键盘说,我能不能替你打一会儿,在下面,我经常是自己打材料的。沁儿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小蔡书记便坐下来,唰唰地打起来。沁儿注视着键盘上那双保养很好的灵活自如的白皙双手,忽然心头一热,表情有些不自然。这时李文书推门进来,咋咋呼呼地嚷,蔡书记亲自上阵打文件,真是了不起。沁儿这才知道他就是新调来的蔡书记,陡然间便有了好感。
其后的日子,可亲而又可爱的小蔡书记便频频光顾打字室,表现出对文字材料质量的极大关注。每每来,沁儿便不说话,只是一边打字,一边看窗外,显得很不在意。但他一出门,那种难耐的失落就彻头彻尾地笼罩了她的整个大脑。她也到小蔡书记的办公室去,规规矩矩地立在写字台边,听完吩咐便走。
小蔡书记是地区马专员的乘龙快婿,这是全县人尽皆知的。沁儿知道那马专员的女儿非同一般,于是,她就非常想见到她。也就是那个风清月白的晚上,沁儿穿上了她的奶白色的真丝连衣裙,故意把披肩长发挽起,细细密密地抿成一团,用木雕的卡子别好。在那栋新建的小楼门洞,她有过一丝的迟疑和慌乱。但是,她还是义无返顾地上楼,敲了那扇防盗门。
是小蔡书记开的门,见到是沁儿,他那两条很周正的眉毛颤动不已。后来,他告诉她,那一瞬间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怎么会来?
不欢迎吗。沁儿搪塞道随手从皮包里摸出文件递过去。上午您要的。她顾盼左右,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她回娘家了。小蔡书记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连忙解释。
坐在小蔡书记家的皮沙发上,沁儿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浏览着屋内一切装饰,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心底浅浅流过。她压抑着这股冲动,故作沉稳地缄口不语。
小蔡书记坐在她旁边看几眼电视,看几眼她,也不说话。
二人默默地静坐半个钟头,沁儿忽然发话,听说马大姐是您同学?
是的。
大学还是中学?
大学。你怎么想问这个?
因为我听说她很了不起。
还够上了不起?扯淡,人们说话就是没谱。嗯,那就是她。小蔡书记扬扬下巴,沁儿就顺着下巴瞥一眼侧面墙上的一张照片。果然,十分平常呆板的脸,眼睛很大,但却看不到瞳仁。
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想知道?
嗯。想知道。沁儿想这时她的笑靥一定很美,因为看着她的小蔡书记的眼睛里闪出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说起来都会让你笑话。她是生物系,我是政治系,有一次学校组织越野长跑,她跑在最后,我也跑在最后。最后,两人都跑不动了只好走,一走就走到一起了。就这么简单。
她是专员的女儿嘛。沁儿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知道她是专员的女儿,那都什么时候了,信不信由你。
这我信。
那咎她父亲早就当政协主席了。别谈她了,我倒要问问你,当了几年打字员,准备打一辈子字?
沁儿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语重心长的味道,就像她的老爸宁县长说话的那个口吻十分不受用。她就撅起小嘴,不肯言语。
小蔡书记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便岔开话题,聊起她家,她妈、她哥、她姐等无聊的家常。沁儿就讲了她的梦想,她的演员梦,她渴望的生动和辉煌。
然后,她乐不可支地说,你家有VCD吗,我唱一支孟庭苇的歌给你听听。小蔡书记一听这话忙不迭登地打点出光盘和话筒。屏幕上即刻跳出一着三点泳装女子载歌载舞的画面,沁儿就低低委婉地吟唱了一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雪》。字幕几次都打在半躺不躺的女子的肚脐眼上,但沁儿并不理会。小蔡书记估计是被打动了,情不自禁地伴唱,然后就装上一张盘,说我们唱几支对唱的吧。
第一首就是《心雨》,顺着这心雨,他们就一气把个整张盘的歌曲唱个遍,直唱到最后一首《无言的结局》。沁儿边唱心里边不得劲了,声音也渐渐地小下去,直到没有。小蔡书记自己很抒情地唱,见沁儿不配合,也就闭了嗓子,停了机器。
二人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沁儿说我得回去了。小蔡书记忙殷勤地说我送你。
二人就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在门口,沁儿说不用送。小蔡书记说不送我不放心。这一送,直送往沁儿家楼前。看见自家的楼黑魆魆地卧在河岸上,岸上柳树枝条婆娑,灯影闪烁。沁儿心里就来了一股难耐的冲动。她试探着悄悄伸出手去,终于握住了小蔡书记的手。那手潮湿温热且有力,并像得了灵犀一般,也牢牢地攥住她的手。相攥片刻,男人的手便大胆地顺着沁儿的胳膊一路捋上去,直到肩膀,用力一板,就把她有力地搂在了怀里。二人相拥伫立在树影中良久。小蔡书记轻轻地吻着沁儿的耳垂,低低地咕哝道,我第一次在机关大楼里见到你,就非常激动。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不是一见钟情。
沁儿任凭他抱着自己,他的爱抚是她渴望已久的。她渴望男人,小蔡书记的热吻给了她极大的满足。当两个人满脸潮湿,满目缠绵地脱离开彼此的怀抱,各自朝自家走去时,沁儿心里非常强烈地想调过身去随小蔡书记回到他那空旷的家里。
3
大概已有三四个钟头过去了,沁儿依然伫立在过街天桥上,过往行人荡然无存,街市逐渐冷清下来。春日的晚风抚摸着她的衣襟和头发,她感到了一份久违的温馨。这时,她的膝部渗出了难耐的酸乏和痛楚,但是她还是不想离开那地方。她不得不左右倒腾着双腿,借以缓解双腿的压力。
忽然,一股新鲜、潮呼呼的尿味扑鼻而来,旁边不远处,有人毫无顾忌地小便。沁儿不得不蹙着眉头恋恋不舍地走下天桥,沿着灯红酒绿的临街铺面徜徉。沁儿心里想,走到第十家铺子,不管它是干什么的,我一定进去。
走到第九家铺面,见是一洗浴中心,沁儿身上就有点起鸡皮疙瘩,忐忑不安地担心下一家会不会是一个“鸡”窝。她吞吞吐吐地往前蹭,也就十几米远竟走了七八分钟。终于挪过这一段暗路,眼前顿时一亮,一片灯火辉煌,高高的建筑上张挂着豪气冲天的招牌京港音乐大世界几个字光彩夺目。
进是不进,沁儿迟疑着。终是从县城出来的人,没见过太大的世面,她有些发怵,脚在台阶上顿了又顿。正当她犹犹豫豫地蹬上三两个台阶时,一大拨子男女从室内拥将出来,差点没把她扑倒在地。她倒退两步,倚墙而立。那伙人中便有手持大哥大者,呼朋引类地高声招呼起来。稍事片刻,几辆轿车便相约而至,几个人寒暄一番,各自钻进车内,扬长而去。这时是午夜两点。
沁儿回过味来,定睛一看,眼前竟还站着一个男人,腰部粗壮,脸阔口方,鼻孔肥大。那人正用细眼瞅她,活像审视酒宴上新上的一道大菜。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我……沁儿嗫嚅着,不知怎样回答。灯光里她看清了面前这张阔脸,她本能地感到那脸上没有恶意。
你进来吧。那男人用手比划一下。沁儿就随他进了那扇厚重的大门。豪华的大厅里流水潺潺,琴声叮咚,水池旁一女子着一袭白裙坐钢琴前正优雅恬淡旁若无人般弹奏钢琴曲。沁儿熟悉这曲子,心里便稍有些松弛,跟着走的脚步也稍有放松。
穿过吧台,长廊,走进顶头的房间,那男人推门而入,在里面把着门让她也进去,沁儿便硬着头皮迈过那道门槛。
坐吧。那男人客气地让她一下,随后信手扯去领带,解开衬衣领扣。沁儿马上就紧张起来。那人并不注意她,只是随口说,看到我们这的环境了吧,一流,接待的都是上层人物。留下来吧,当个小姐,收入很高的。小姐?沁儿心里格噔一下,虽是县城里出来的她也明白现如今小姐这个概念的内在含义。不!她生硬地回绝。不?那男人就斜睨着她,拖着长音重复这个字,沉吟片刻才和善地笑笑说,不当小姐,当服务员也行,只是干那个辛苦。沁儿慌忙说,我愿意辛苦。你稍等,我叫个人。男人抬腿推门出去,灯光下,那屁股显得格外肥硕,像一只养尊处优的老猫的肥臀。
一袋烟功夫,男人又领进一个梳波浪长发的高鼻大眼的男青年,指着他的脑门子冲沁儿说,你的领班,姓宋,由他安排你。沁儿一打眼这波浪发,觉得他有点自命不凡,眉梢挑着不说,嘴角往下使劲,浑身透出一股冷气。便迟疑地不肯动步。那男人便只好做出请她出去的手势,沁儿不得已才随着波浪发出门上楼。楼梯拐弯处挺黑,波浪发不时地拽她的衣袖。上了五楼,波浪发把最里头的一间屋的房门打开,对她说,今儿你先住这儿,你东西不多,像不是有准备来的吧。沁儿未置可否地点点头。他又说,从明天开始,叫你干啥你都别吱声,你休息吧,明个一早我来招呼你。说完就抖着一头大波浪走了。
沁儿躺在黑呼呼的房间里,听窗外呼啸而过的汽车犹如远天的海啸一浪高似一浪,心也跟着颠簸起来。一个人一生只能有激情地爱一次,那么同小蔡书记的爱是不是有激情的爱,激情倒是有,可是有爱吗?沁儿想得脑子开始发胀,胃也翻腾起来,咕咕作响,一天水米未进,也亏得自己能挺住。那次自己不是三天没有进水米吗?那次是哪次?哪次?就是与父母斗争的那次。
沁儿迷恋小蔡书记到了痴醉的地步,连她自己都所料不及。她每时每刻都牵挂着他。看到他,摸到他,听他说话,嗅他的气味,都成了她那个时期心里盛装的最大乐趣。小蔡书记也是一个懂得讨女人欢心的人。他会不断地更新与她约会的环境、内容和方式让她快活的同时,更让她潜入他造的爱河而不能自拔。
那天傍晚,二人坐在江岸沙滩上,有一大丛柳树窠子挡住了河中野浴者的视线。因此小蔡书记的行为颇为放肆,手脚忙乱,几次抱吻她,几次在她耳边恳求要她。沁儿说这好吗?半推半就的姿态更惹得小蔡书记心旌摇荡。他满脸焦渴地叨咕,我会让你有新的体验的。说着就老倒地解开沁儿的上衣,托起那白嫩得犹如两汪清水的双乳,一头扎进去。待他气喘吁吁地撩开她的裙子,神色刚毅地挺出那男人的强壮之躯时,沁儿已经兴奋得不得了。她颤抖着抱住那健壮的肩背,迎合男人有力地冲撞,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很快,二人就进入了忘我境地。
事毕,小蔡书记细致地帮沁儿穿好每一件衣服,拂去她身上的砂砾,紧紧地抱着这心甘情愿以身相许的痴情女子的柔软身子在她耳畔轻语,给我生个儿子吧,我真想有个孩子,沁儿你敢不敢?
沁儿望着河岸对面的绵绵青山,幽幽地说,我能吧。
男人心花怒放,抱着沁儿又一阵狂吻,吻得沁儿都透不过气来。八成,马专员的女儿是只不下蛋的鸡,沁儿心想。
肚子又开始咕叽起来,口干得不得了,沁儿就倦倦地爬起来,波浪发领她上来时,她注意到把头那间屋子是盥洗室,自来水总能喝一口吧。
她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就着幽暗的灯光贼一样地提着脚悄悄地移到盥洗室,吱呀一下推开门,一抬眼,差点没吓昏过去,波浪发宋领班跟死人一般面色苍白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
沁儿不假思索地调头就跑,直跑进自己的房间,死死地插上门,心仍呼呼乱跳。她惊魂未定,爬上床去,一把扯了被单蒙上脸,浑身抖动不已。直到天蒙蒙亮时,她才朦胧睡去。
4
第二天上午,沁儿终于在灿烂的阳光映照下睁开了双眼。扫一眼周围,竟是一间简陋的库房,靠东一侧木架子上堆满了洗过的被单。管他呢?沁儿跳下床,想上厕所,但脑海里马上闪现出昨晚上那骇人一幕。她出了门,四周静悄悄的。她吱留一下越过那间盥洗室,战战兢兢地下楼来。大厅里昨晚的风光消失殆尽,摆在地当央的钢琴因没了白衣女的点缀像一架古老的风车一样失却光彩。她信步游走到大门口,躲躲闪闪地差点与一个人撞了满怀,抬头一看又惊出一身冷汗,宋领班昂着大波浪头若无其事地迎着她。出了鬼了?沁儿赶忙用手掩住口。宋领班鬼祟一笑,问干嘛去。她信马由缰地脱口说转转。别去了,我带你吃饭去。沁儿就只好憋着这泡尿硬着头皮随他。
宋之伟过来。不大的饭厅一角几个姿色尤佳,体态窈窕的女子做妖媚状地向他招手。宋领班约略怔了一下,其中就有一个子不高眉眼冷艳女子婀娜地飘过来,扯住宋领班的胳膊不放,并不失时机地冲沁儿鄙夷一扫。姓宋的乖乖跟着,活像被押着的一个俘虏。沁儿好没意思,恹恹地立在案子边,用手指弹击桌面。等了好一阵子宋领班才像从包围圈里突围出来的战士一样满脸涨红地颠过来,并敷衍地说,你愿意吃啥随便拿,最好别吃馒头,那都是剩的。说着自己就操起大饭勺子舀粥。
沁儿说我不吃了。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脸酸酸地扭头就走。宋领班就口里嚼着饭吐露一句,在大厅里等我。
沁儿终于找到卫生间,如厕后方舒心地坐进大厅里的沙发。屁股还没坐稳,就见昨晚引她进来的男人神色匆匆面无表情地进里间去。正迷惑着,宋领班站在对面的大柱子旁边用手指一勾一勾地唤她过去。宋领班煞有介事地说,老板吩咐了,你今天晚上就坐台,每天交老板台面费100元。
我当服务员,坐哪门子台?
你傻呀,这儿缺你这个服务员。宋领班笑她糊涂,不屑与之一争地说,小姐,没法子,端人碗,吃人饭,给个面子吧。晚上你打扮得好一点,头一次嘛,壮壮牌。
沁儿的心刹时间就挂空般地悠起来,她下意识地朝眼前狠命一抓,却什么也没抓着,而身体却像失了重心一样往前倾,差点扑倒在地。宋之伟摇着一头波浪出了大厅。沁儿扶着柱子喘了几口气,便吃力地挪着步子上楼,当她提起背包,正欲逃之夭夭夺门而去时,门开了,昨晚那男人气度不凡地踱进来,一脸息事宁人的神色。
他先是站着瞅她片刻,旋即又大模大样地坐进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缓缓地说,听你口音是东北人吧,咱们算是老乡了。都背井离乡地跑这京城来混,互相得有个帮衬,所以,昨晚上我收留了你。跟我干,首先你得相信我,这年月的事什么是黑什么是白谁说得清楚,你相信我不能坑你,坐台当小姐没什么不好,无非就是陪客人唱唱歌、跳跳舞,喝点酒,打打麻将,非常轻松,人生不就是图个快活吗,有这样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当服务员多辛苦,你没看厨房洗衣房那些人怎样干活的,就你这身子根本顶不住 。我姓赵,你就叫我赵大哥,我看在老乡的份上,不会亏待你的,最后就一句话,你可千万别走呵。再说,就你这年龄,孤身一人找不到别的事到哪都是这营生,不信你今天就出去试试。姓赵的苦口婆心地一通说教,让沁儿心里七上八下。这时,她的胃又凑热闹般地痉挛起来疼得她只得闭着眼睛不说话。那赵老板就以为她动心了,忙又信口说,你应该早点长见识才是,这京城里出息了那么一拨子外地女人,大部分都是从这个起点干起来了,你以后就知道了,哪个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这世界,千姿百态的人你都得交,各种各样的路你都得走。
沁儿心里恼得不行,说,你快饶了我吧,刀山火海我去上,也绝不留在这鬼地方。话毕便梗着脖子斗志昂扬地冲出屋子。到哪里去,她想都没想,只顾顺着一条长街头不抬眼不睁地往前闯……
街上好不太平,阳光灿烂,立体交叉桥纵横交错,各种车辆风驰电掣般闪过。她走得累了,靠在广告牌儿下,茫然四望。到哪个餐厅碰碰运气。她苦恼地想。正犹豫着,只觉背后有人拽她,一回头,见一抱孩子的中年妇女凑到她的身边,说,孩儿可怜,给两个钱儿买个馒头吃吧。面色枯槁,一绺肮脏的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沁儿一打眼孩子,心里徒然一紧,便抖抖地掏出钱夹索钱。孩子的脸面目全非,不知是烧伤,还是烫伤,年龄跟小心差不多大。你快走呀!马路上好像有人在喊。沁儿抬眼一瞥,刚看见有个人站在那招手,稍迟疑,顿时,手里眼前一片空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过劲儿,想嚷两句,但举目四望,一片茫茫。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正午的太阳光明晃晃地直射在电镀的广告板上,煞是耀眼。
没钱了。沁儿木呆了好长时间。诺大的世界就硬没有我的饭吃。她茫然朝前走。太阳偏西了,人已是筋疲力尽,萎靡不堪。问过大概能有五六家店面,均被冷冷告知人手已够,另觅他门吧。此间,有两个半老徐娘言语间时不时用鄙夷目光斜睨她,着实让她有说不出的腻歪。
还好,前面人多,不远处一家内衣店门前人头攒动,沁儿也抖起精神扎头往里钻。原来是两个妙龄女子在做文胸表演,薄如蝉翼的蕾丝为俩人胸前颤动的肉球镶了一圈儿花边,煞是诱人,让看客们个个抻出长脖子,仿佛被提着的鸭。一标致的中年女人挤到沁儿身边,拍拍她肩膀头,闪烁地说,试试,姑娘。沁儿忙不迭等地躲闪着,大家的目光登时都朝她看,有人还趁机起哄。沁儿面色绯红,气恼地瞪着那女人良久。凭什么?凭钱呗!让你的钱滚蛋去吧!沁儿尖叫着冲出人群,冲向马路。正在这时,一辆大奔抽冷子在她身边来了个急刹车,尖锐的声音让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还瞎逛呢。摇下的车窗内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上车吧。那人打开车门,伸出手臂拽她上车。沁儿懊丧不已,有一种掉到枯井里怎么也爬不上去的难过。
就这样,掌灯时分,沁儿又站在了京港音乐大世界的大厅里,油头老板挺着腰杆不无得意地站在她的身后。
到后面的屋子歇着去吧。老板命令道。
坐在后面的屋子里,沁儿瘫软的如同一堆烂泥。
那年夏天,马专员的女儿获悉小蔡书记与沁儿的私情,那摆出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让沁儿猝不及防。那女人从县委书记老任的办公室冲出来,犹如冲锋陷阵的勇士,浑身带着咄咄逼人之势,疾步冲进沁儿的打字室。这时楼道里聚集着一帮人,其目光多有怂恿鼓励之色。马专员女儿势如破竹地扑向坐在窗前的沁儿,当胸一把揪住,抡起手臂,在空中划着令人眩目的弧线,啪啪两声,两际重磅耳光在沁儿脸上炸响。这沁儿本来就生得一副柔弱体态,此时,真有如狂风撼动下的小草,顿时天旋地转,天塌地陷,人便像一个面袋似地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刚刚饱览了那煽情一幕的人们半天缓不过神来,马专员女儿在叫嚣声中遁去。那怀着一肚子幸灾乐祸正借以大大宣泄压抑不满的李文书,第一个反过味来,煞有介事地大呼小叫一副虔诚地救死扶伤的样子。她招呼众人,抱胳膊抬脚地叫车送沁儿去了医院。而这个时候,沁儿的父亲宁大县长正被县委书记困在最高长官的办公室里,时间从中午及至黄昏。据说二人都很激动,面红耳赤,烟蒂扔了一地,其间县委书记老任拍两次桌子,墩两次烟灰缸,这数字十分确凿不容置疑。这是后话。总之,沁儿妈在医院心急如焚地打了几次老伴手机均未回话。直到晚上,探视病人的家属们几乎散尽,一向在人前腰杆挺直的宁县长才神色漠然,低着头出现在病房里。
好不得意的小蔡书记风口浪尖上却不知了去向。
小县城是个古城,可人心不古,对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一向尤为关注,特别是这次县长家和县委副书记家的后院同时起火,这大大地让有些人心里快活,兴奋不已,很有一枪两鸟的快感。况且小城本身就不大,以往就是街东放屁街西喊臭。而今。沁儿这事,不消半顿饭功夫,便满城风雨。
沁儿苏醒后第一念头也就是她激怒了父亲,她把至高无上的父亲推向了尴尬、愤怒和难堪的境地。同时,她也知道自己也已是兵败垓下,四面楚歌了。
宁县长的原则只有一个,有一没有二。
县长大人光临病房后,立马请其他人回避,留下夫人和沁儿。尔后,下指示道:如果怀了孩子,趁早打掉!如果还想跟姓蔡的好,没门!如果能痛改前非的话,赶快嫁人是唯一出路。指示完毕,又毫不客气地揭摆了宁夫人诸如宠溺、娇惯、放纵、偏袒、置人于不仁不义等等罪过,罗列一番痛斥一气方才住口。在夫妻斗争过程中,沁儿始终是瞪着天花板,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搁在被单上的手苍白无力但却攥着拳头。
其后的事可以想象,温顺的沁儿不温顺的时候真是铁板一块,刀枪不入。
宁夫人说,沁儿你听话,把孩子趁早打掉是为你好。
沁儿说,我的事,妈你最好别管,反正已经这样了。
生个这样的孩子算咋回事儿。
我已经说过了,能生一定要生下来,这是我答应他的。
你还提他,你没心没肺地被他骗了还这么心痴,你是我的女儿吗,咋这么傻。
我的事和你说不清楚,到今天这步是我自个愿意。妈你养大了我,但你并不知道我,真的,你我隔得太远,只这次妈你就放过我吧。
我放过你?你爸能吗。
那我只有死。
几天后,沁儿果然为留下这个孩子,绝食三天。到了她被耗得面无血气,有气无力之时,宁夫人便有了那地动山摇般的哭嚎,是那种抛开种种掩饰而真正发自内心的号啕,这对宁夫人来说,应该是为数不多。于是,也是傍晚时分,宁县长乘小汽车来到医院,坐在房里一片灰蒙蒙的肃穆中铁青着脸对着老婆半天吐出两字:由她。
室内最后一抹阳光被挤兑出去,屋里便尽是阴暗与朦胧了。沁儿有了困意,倚在床头似睡非睡。恍惚中听得有人叫她,她就穿了鞋开门出去,见宋领班神秘地立门旁,嗔怪道,叫你收拾,怎么还是老样子,这哪上得台面。台面?沁儿还是迷糊。走吧,姓宋的无奈地走在头里,沁儿茫然地尾随其后。俩人下到四楼,走过一条隐秘的通道,终于,穿过一间让人有豁然开朗之感的大厅,见一帮中学生模样的青春靓女背上挂着细带双肩包,懒散地坐在四边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闲聊,也有人把个手机摁来摁去。沁儿就很有些纳闷,但也不便打问,只有跟着走,直走到一大排黑悠悠的装饰讲究的KTV包房前,宋领班带她立在门上贴着玫瑰厅的房门前,推着她的膀子让她进去,沁儿往前一闪,门就被闪开了,人像一下子掉进了枯井。屋里除电视屏幕闪着荧光,其他没有任何照明物。沁儿费一番劲才看清四周的沙发拍得扁扁软软的,一个人半躺半坐,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听赵老板说来个新手,大概就是你吧。黑暗中,沁儿觉得正说着话的那人面色湛蓝,牙齿青白,很像小心神话故事书里的哑鬼,心里就更加发怵,头皮发麻不说,额上也落下汗来。那人见她不言语,就嘿嘿笑着起身,一把将她拖将过去,推倒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说,赵老板说得没错,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先陪我唱一曲。曲字说成宿字,听着十分别扭。沁儿借去茶几上取话筒的机会欲挣脱那人的搂抱,却只挣掉一条胳膊,而另一支胳膊被铁箍嵌进肉里般勒着越挣勒得越紧。
先生唱什么歌?沁儿镇静了一下情绪,斗胆地问。
什么都行,尽管唱。男人像黑旋风李逵一样粗门大嗓地唬人,并把一条腿支上茶几,没穿鞋的脚和一串香蕉顺在一起。沁儿只得肩扛着那男人粗硬的手臂,膀子抵着那男人热烘烘的胸脯子,言不由衷地唱起来。一首唱罢,男人手不老实地摸摸沁儿的脸蛋又掐了掐她的胸脯说,歌唱的不错,我赏你一杯。端起酒杯就往沁儿嘴里啁,差不多都倒进沁儿脖领子里。他自己也一杯接一杯地喝,边喝边说,你那赵老板是我铁子,这一带我往这一坐,谁敢来,三教九流都给我靠边去。你叫什么名?
沁儿。
我说你这是什么破名字,你爹妈一准是农民。算啦,不说你的名字。你来北京多长时间啦。
两天。
看看,我说嘛,你喝了这杯酒,来来,大口点,爽快点,哎,对。我说,你得办个暂住证,临时户口嘛,不过这得看你今晚上的表现喽,能不能有证就看你能不能让我满意。那男人嘴一拌子手一拌子。沁儿是推推搡搡难以抵挡。你甭跟我装,这地方的娘们跟我都来过这手,哪个开始都装得像良家妇女似的,你给我坐近点。我看你也不是头一次陪男人比划两下就得了。说着厚重的身子就倒过来。见沁儿硬躲。你看我这是什么。男人撩开衣襟,就着幽暗的电视荧光,沁儿看到那腰上挂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只手枪,顿时冷汗遍身魂魄出壳。
我是分局一处的,你访访,谁不知道我金大胖子。你再不老实,我他娘地饶不了你。他声嘶力竭地吼完,那身体就有如排身倒海一般地整个压到沁儿身上,沁儿娇弱单薄的身体一时被揉面团似地揉进沙发。
不。沁儿腔子里咕噜着,使出吃奶的劲用膝盖死命地抵住那男人的身体,用头生生地撞击那男人的前胸……
先生,你要的酒。门被推开,波浪发宋领班拎着两瓶啤酒站在门口,用眼睛瞄着沁儿。
金大胖子急红了眼,就像久饿的人看到食物却吃不到嘴里一般跃起身来疯狂地扑向宋领班。
沁儿就趁这当口,仓仓惶惶地夺门而逃。
5
沁儿在京港音乐大世界当了小姐的第三个月的一天夜里,她又一次发现宋之伟宋领班人事不省地躺在卫生间里。面色苍白得像张纸。当然这可不是五楼盥洗室。那五楼的半拉子库房被她们叫做堂,只有新来乍到的才能住几宿其后便都被撂到大楼后斜接出来的二层楼里,三五几个一间地伙着住。
这楼下的卫生间男女伙用,可比不上大楼里的干净。沁儿看见宋之伟的衣服上沾满污水,样子十分委琐。她虽不像上回那样害怕,但一个人去搬他却又实在不知怎样下手,出去转一圈,没逮着半个人影,只好又踅回来,蹲下身去拽他,拽了半天,没有任何结果,她又不敢大声喊,陷到这样一个地方,她分明已适应了许多清规戒律。于是她索性就蹲在那里等他醒。
宋之伟是个精神病。沁儿想,好好一个大男人,整天泡在女人堆里活像一只大雄蝴蝶扎在花堆里翘着尾巴,扬着胸脯,还自鸣得意,可笑。
我不可笑么?沁儿抽抽鼻子,解嘲地笑笑。如果老爸老妈知道我今天在这个地方操持这等生意,备不住就会毫不迟疑地从楼上跳下去。那小蔡呢,平步青云,踌躇满志的小蔡书记会不会还会一如既往地待她。
小蔡书记那种能把一切摆平,生逢绝路却硬是能造出柳暗花明效果的本领也许是与生俱来,但很让与之共事的县委书记老任、县长老宁等刮目。
小蔡书记原是要接县委老任书记的班的,这下可好班接不上不说,此处也不宜久留,于是他马上出台了超越老路、侧面迂回、全力以赴向省城进军的举措。就在沁儿同父母斗争有了成效之后的一个深夜,她被一阵亲吻弄得似醒非醒。借着月光,她感到有人抱着自己,她知道这样的拥抱只有小蔡书记能给她。她的眼泪不禁流出来,看到他,她就觉得一切付出都值。
沁儿,明天我去省城,我在那面要呆一阵子,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种办事不负责任的人,我会把一切办利整的,到时我来接你。你好好养着身体,这点钱你先留着用,你一定要等我。然后,小蔡书记痛彻肝肺地抱着沁儿低低地哭了一回,搁下一包东西在枕边,就犹如黑衣游侠般神出鬼没地消失了。窗外刮着小风,窗帘被吹得飞飞扬扬扑朔迷离的情境让沁儿恍若梦中。只是清晨在枕畔发现那一万元钱说明他还是来过。
沁儿把那万元钱交给母亲,母亲苦笑着揶揄:这算不算补偿?
小蔡书记是坐公安局的奥迪车去的省城。走前跟任书记打了招呼,说,最近心脏不大好,去省城医大二院查一查。任县委书记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问了一句,工作脱得开吗?小蔡书记忙说,我都安排好了。这一幕,被人间接地过给了宁县长,宁县长便恨得牙痒痒,心里暗骂,你姓任的也怵着个人。表面上却又在第二天早晨直奔任书记办公室,十二分关切地询问小蔡书记的病情。老任这时就慢吞吞地吐出烟圈说,小蔡他不碍事,遇着事上点火这难免,老宁,你我都是上年龄的人,教育好子女是头等大事,你看看,让孩子损害了我们的形象多犯不上。
晚上,宁县长就把这肚子气撒给老婆孩子说,他老任挤兑我不是一天两天,只是苍蝇找不着那下蛆的地方,这下可得了话巴,逢话必提。活活是你这沁儿害我。
害人的沁儿就这样在被害的父亲家里苟且,转眼就半年过去。沁儿的肚子一天天见大,牵挂小蔡书记的心也切似一天。可从宁夫人嘴里撬出的一点零碎消息,也无非是姓蔡的在省里谋了位子,不回县里了。说这话时,宁夫人正忧虑自己丈夫宁县长的位子,马上就要调整班子了,据透露宁县长有可能到政协,任书记到人大。
小蔡书记没跟沁儿有任何方式的联络,这让沁儿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于是她便经常独处一室神不守舍地想入非非。那一天,她正在胡思乱想,直想到马专员女儿满面春风地和小蔡书记坐在一辆大轿车里谈笑风生地招遥过市,就气恨交加,喘气有些费劲。这时就有人敲门。沁儿吃力地去开门,见是一个办公室的李文书,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沁儿惊讶得张嘴说不出话。只见这李文书面色红润白暂,衣履整齐像换个人。文书说,咋,不兴来看看你。沁儿躲在家里不上班,已半年有余,不知道这婆子新近怎么讨了县委任书记的欢心,在干部位子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竟封了她个正科级调研员,工资涨了一级。这不但让老文书同志脸上有光,心里不烦不燥了。而且,形象也随之调整得上了一个层次。
这老文书一进屋就嚷,沁儿我看你能生个小子,你是下怀,屁股还往后撅,一准是。
沁儿表情淡然,虽身怀六甲,但她从不和人议论孩子。李文书见说孩子引不起沁儿的兴趣,就改说孩子她爸小蔡书记。
小蔡书记倒是不白给。沁儿你好眼力,年纪轻轻的你看人硬是行。小蔡书记已当了省乡企局副局长了,这个你不知道?不会吧,你爸没跟你说?他也没给你来个信?怪不得呢。我听说,马专员的女儿也调省里去了,该不是他俩又混到一块堆了。文书喋喋不休地叨扯,沁儿便一言不发地听着。
那老马家女儿长得熊样,小蔡书记怎么就看好了她,当年她爸下放,她家还和我爹住过对面屋,现在啊,人模鬼样的不知出息了谁。沁儿,你甭着急上火,把身子养好,生个大胖小子。我看出来了小蔡书记不是无情无义的人,真格的,自己的孩子能不要啦。别想那么多。见沁儿仍然是一言不发,李文书李科调才识趣地收住话头,亲切地说,沁儿,到时候。边说边用嘴呶呶沁儿肚子。你用人一定吱声。另外,我儿子想到县政府当个通讯员,你跟你爸说说,这也算不得太大的事,不过就是你爸一句话。
李文书走后,沁儿背靠大门一时没有动地方。有情有义是什么样的,谁规定小蔡书记必须有情有义,不有情有义咋啦。这年月情义值几个钱?想着,一股不好的气味袭来,直冲鼻子,她便起身去厨房,这才想起宁夫人嘱她看锅闭煤气。她忙不迭登地去闭那干烧着的汤锅,悲剧就在这时不幸发生,她一急脚下一滑硬邦邦地一下子仰倒在厨房地砖上,血登时顺着大腿流下来。她尖叫着抱住肚子,手足无措。
她不停地尖叫,凄厉的声音惊动了邻舍老张,老张是人大赵副主任的大姑爷。这老张推门不开,急中生智硬是从阳台上跳将过来开了门。二话没说七手八脚地把沁儿抱下楼,喊了出租去了县医院,待宁夫人赶到那儿,沁儿已被推进手术室做剖腹产去了。
只有七个月大,体重不足两千克且长着满头黄毛的小心像一只湿漉漉的小鸡雏破壳而出,来到世上。她出生的那一时刻没了呼吸,经过抢救才活转过来。
小心啊,小心。沁儿就是这样三更半夜地蹲在肮脏的卫生间里守着一个死不死活不活的男人,十二分柔情地思念着自己的女儿小心。
地下的人动了起来,沁儿急忙附下身去推他道,宋领班你要吓死人么,你好好地躺这干啥,你有啥难心事还是哪不舒服。这话肯定是打动了他,宋之伟强挣开眼睛,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面孔,麻木不仁。沁儿就从后背像推车似地推着他坐起来。他懵懵懂懂地傻乎乎地说,我怎么了,我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有。不过你就是说了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沁儿先给他吃颗定心丸。
我说给你也无妨。他擦擦嘴边的口水说,我又犯瘾了,你看不出来,我没那东西,我好难受,沁儿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他的头摇来摇去,痛苦被表现得深刻而恰到好处,脑后的波浪卷发被橡皮筋牢牢束住,那样子活像个被打败但又不服输的日本武士。
沁儿一听他的话,抽冷子拔回自己的手,好像宋之伟长了艾滋病。姓宋的只好自己扶着墙吃力地站起来说,我得躺会儿去。你还没躺够啊。沁儿心里烦烦的,也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进了他的屋。
6
打这以后沁儿脑子里老有一样东西浮现:宋之伟的白面。
宋之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秋夜,守着他那乱糟糟的小屋闪闪烁烁地告诉她,他原是有一些钱的,大约有那么二十来万,一吸上这个,钱就像流水一样,很快流完,只好出来谋饭。你不知道我难的时候,身上的皮夹克都当了两回了。他捻着灯绳痴迷于往事之中。我起初是在别的音乐城放音响,一个月就七八百块,苦透了,后来赵老板让我过来帮忙。赵老板和我妈有点亲戚,一个月还能多给我点。但还是不够,后来就是小蝶接济我。沁儿马上想到小蝶那风风张张的团脸和故意嘲白人的眼神。第一天在饭厅里小蝶就向她表示了不满,其后,二人虽住一室但仍是不友好。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宋之伟的话也像这雨一样没完没了……
沁儿,我看出你也有苦衷,要不你不会跑出来到这地方。你也一定有难心事,你不说我就不问了。只是我常常难过的是,我没钱了,我们全家人都嫌弃我。他们从不打听我在哪,我那妈宁可看老太太打牌,也不会出来找我。他们当我是只狗,我好恨他们。宋之伟闭上眼睛,头扭向一侧做痛苦不堪状。
沁儿心想,我的父母会找我吗?我的大姐会把我失踪的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一定会着急,会的。因为,小心总应该有个妈才是。
沁儿,你得帮我。帮我搞点那东西。派出所那几个老王八蛋老监视我,我知道,他们想把我当诱饵,好把给我送货的家伙们一网打尽。我挺害怕,好几天没敢出去了。
让我帮你,行。沁儿一口答应,其态度之坚决,答应之爽快,让宋之伟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
但是帮得有个帮法。沁儿神情怪异。
怎么个帮法?
到时候你会知道。沁儿给宋之伟留下一点想象空间后,悄悄地出门上楼。
穿过走廊,走到自己屋前,小蝶胳膊撑着门框,不让她进去。已是后半夜了,厅堂里连最恋战的家伙们也堰旗息鼓,因此,四周一片寂静。你给了姓宋的多少钱。小蝶先发制人,声虽低,但很尖刻。你给了姓宋的大概有几万块吧。沁儿不甘示弱地咬牙回敬。姓宋的不是人,我至少搭他两万元,他却对我这样。他能对你怎样。沁儿有些颓丧,懒懒地看小蝶一眼。你指望他娶你不成,嘿,你犯得哪门子傻。沁儿冲小蝶笑笑回屋了。小蝶就一个人穿着拖鞋踢里踏拉地下楼,大概去了宋之伟屋。
这一天是中秋节,晚上,沁儿怎么也起不来,便恹恹地偎在床上。宋之伟鬼一样地闪进屋,把几个梨丢在枕边。沁儿瞅他半天说,外面有月亮吗。有吧,没注意。宋之伟依床脚坐下,你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打啥呀,没家。我有啊。沁儿倦怠地撑起身,撩开窗帘看看天上,叹口气。宋之伟握一下沁儿的手,说,这么烫,你在发烧,有药么?见沁儿摇头,便说,我去买吧,提身就走。刚到门口,就听有人喊沁儿坐台。屁!宋之伟火愣愣地冲到前台,见小蝶歪在沙发上,就指着她的脑袋不耐烦地说,小蝶你去!
她是你妈呀,你这么护着她。
谁没个灾病的,你有点儿同情心。
啥叫同情心,我看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也是心,我看你是又没长人心,还没有人味。说着他就伸出手去,扯她的膀子。
我本来就不是人!小蝶嚷着像一条雌豹一般身手敏捷地扑向宋之伟。登时,二人便在厅堂里撕成一团。
宋之伟!你个狗娘养的,想不想干了。赵老板一声大吼,惊得在场的人脑皮发炸,神色仓皇,顿作鸟兽散。
宋之伟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着半边脸。赵老板得理不让借题发挥骂三骂四没完没了。宋之伟听着听着,呼的一下扬起头,狠狠地逼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你骂够没?算算我欠你多少?当牛做马我为你干了两年,合着还不如一条狗,姓赵的你欺人太甚!
没人敢这么跟他赵老板说话,他是皇上,奴才岂敢犯上作乱!赵老板疯狂地举拳扑上来,坐在地上撒泼的小蝶也傻了眼。
沁儿是哭着进来的。她推开宋之伟说,我不该有病啊,你们可别闹了,客人我陪,你们都消消气。她说着挪开脚步上二楼。
夜里,躺在床上沁儿双眼直直地瞪着天花板跳动的一缕月光,心里有一百只老鼠在抓挠一样。你得帮我,沁儿。小蔡书记也那么恳切地对她说。那是在小心快一岁的时候,小蔡书记自己驾着奥迪A6从省城的衙门里打道回府。在大门口,他当着宁县长和宁夫人的面热切地拥抱了沁儿和小心,并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宁县长,喊了一声妈。其后小蔡书记优雅地翘着二郎腿,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里向宁县长汇报了在省府工作以及在省委党校进修的情况,随后便理直气壮地拥进了沁儿的房间。
小蔡书记依然是油光水亮的头发,支楞楞的西服加锃亮的皮鞋,只是肚子有些凸出,脸有些油光光的发胖。小蔡书记是依偎着沁儿坐下来的,他温存地拈起她的手,挨个手指地捏。
沁儿许久以来的渴望如同太阳照着的湿地,一寸寸地干涸起来,那渴望的激情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粒地漏出,一粒粒地消失。她抖动着双肩哭了。
小蔡书记就长辈一般地拍着她的背,唱眠歌似地哄着她。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说不清是喜、说不清是忧、说不清是爱、说不清是恨的无言中默默而过。直到晚饭后,二人才镇定地进入主题。沁儿,我正式向你求婚,我们结婚吧。
你不把姓马的带到省城去了么,还说什么天话。
那是她同意与我离婚的唯一条件,离开这个县城,
你们离婚了?
是的,早就离了。
早就离了?
确切地说是去年年末。
是小心出生的时候。沁儿心里想。可是他没给过她任何信息。
我们应该结婚了,沁儿,我真的很想你。
想我?沁儿埋下头去,灯影下她的样子凄楚而动人。
过了一会儿,沁儿慢慢地说,都一年半了,你怎么突然想来看我突然想和我结婚了。
怎么叫突然,我们早不就打算要结婚的吗。小蔡书记脸上有点愠色。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了。
沁儿,我知道你怪我撇下你和孩子一年多,你不知道这一年多,我费了多少周折。这些都不能跟你说,你使使性子耍耍脾气都行,只是你得跟我结婚,陪我到省城去。
你命令我?
不,是让你决定。
那我决定不去。
你不要太任性。小蔡书记有些急了,声调有点变。
你指定是又有了难心事,你应当跟我说。
别瞎合计,当务之急,是你得嫁给我,沁儿,帮帮我好吗。俩人到此再也说不下去。
第二个晚上,老宁夫妇识趣地抱着小心出去遛弯儿。小蔡书记又是一脸焦急地靠在沁儿身边,这回没有捏手指,而是用手指梳理她的长发。
沁儿,我问你,你心里有了别人?
没有。
没有?你不爱我了?
我爱过你吗?沁儿在心里长叹一声,嘴上没吭声。
沁儿不要自己骗自己,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儿戏。
我愿意天下所有的人都相亲相爱,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这么久了,你还怀疑自己怀疑我。小蔡书记像受了莫大屈辱似地一下子坐直了身板脸上涂满痛楚。
我搞不清我们是否相爱所以我不能嫁给你。
沁儿,你这不是让我鸡飞蛋打吗?
鸡飞蛋打?谁是鸡?谁是蛋?沁儿倏地立起身来,眼睛溜圆地瞅着小蔡书记。
我只不过是随便打比方。对方搪塞道。
其实,鸡和蛋本来就是一回事儿。沁儿说完这句话,活像撒了气的皮球,软了吧唧地堆到椅子上。
小蔡书记转天上午回了省城,是同宁主席做了长谈后讪讪走的。临别之际他没有拥抱沁儿,只是抱着小心亲了又亲,对宁夫人说,拜托了妈?宁夫人心软了,连忙说,沁儿你乍不知好歹呢,小蔡一心一意的……小蔡书记就在这一心一意的褒扬声中钻进奥迪A6,缓缓而去。
哐当一声门响,小蝶咧咧切切地晃进来,栽在床上没了声响。楼下,姓赵的骂声不绝于耳。
7
傍晌人们都在大睡,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把觉睡到下午一两点钟,整个一个昼伏夜动。沁儿把宋之伟叫到没人的楼把头,隐隐地说,宋之伟,如果让我帮你的话,那你就得跟我去趟郑州吧。上回发生那事,宋之伟是卷铺盖卷儿坚决走人的,后来沁儿到街上去找他,劝了很长时间才把他硬拽回来。
去郑州?宋之伟诧异道。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郑州那个戒毒中心是最有效果的,我陪你去。
你可别害我了,我又不是没戒过,根本戒不了,全是瞎扯淡。
你再戒一次,指定有效。沁儿觉得自己活像老太太婆婆妈妈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宋之伟打着哈欠说。
我只有这一个帮你的办法,爱听不听。沁儿撂手就走。
别,别。宋之伟一把拉住她吞吐了半天才说,我只试这一次。
一周后,沁儿向赵老板告假,见那男人脸色恶恶的,一准恨她多事,便也没好气地说完便走。
车上,宋之伟精神半天后,就哈欠连天鼻涕眼泪,抱着沁儿的腿直喊爷爷惹得前后左右的顾客,直往这面看。
直到过了洛阳,姓宋的才闹腾够,蜷在铺上呼呼大睡。
沁儿望着窗外碧绿的远山和田野,心里硬实实地堵得慌。
哐当哐当的车轮轧钢轨的声音在午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和枯燥。窗外一片灯火通明,郑州站即刻就到,沁儿望着呼呼大睡的宋之伟,打怵怎么能把他弄下车。
过了五天,沁儿从郑州回来,她把宋之伟搁在那儿。这姓宋的像离不开娘的娃儿扯着她就死活不肯留下,哭得昏天黑地。沁儿怕自己动摇,虎着脸扔下五千块钱,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地方。
回到音乐大世界,总见小蝶媚媚地冲赵老板笑,一打听,敢情赵老板封小蝶做了领班。
晚上,坐上台面,小蝶便颐指气使地指挥沁儿到香港厅会客人。
沁儿心想,一准有个好主顾。
她仍是顺着那条长廊走过去,还未到厅门前,便从后背伸出一只手臂,将她的肩膀紧紧勾住。她猛一回头,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你?
我。
来人很夸张地做了个标榜自己的手势,然后裹着她拥入厅里。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京港大世界名气大得狠,朋友约我来玩玩,我等你好几天了。说着他便狡黠地笑着抱住她。
你别这样。
你还跟我装。
这世界真大,也真小。沁儿心里感叹。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地方相会。来人不无调侃地说,我绝没想到你竟会堕落到这步田地。
整个世界都堕落了,怎么单单怪我。沁儿恨恨地看着他心里想。
我们扯平了,不是吗。我实话跟你说,我有很多女人,但她们更适合做情人,而你则更适合做老婆。一个当官的必须得有老婆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你无耻。沁儿猛地一推,就一头撞在门板上,顺势蹲在地上,哀伤地啜泣。
你这是演得那一出。来人诧异地冲她大声说。
沁儿这才缓过神来,抹了眼泪,面露赧色地瞅那人。恍惚中她只觉得做了一个梦,拥她进厅里的来人,长得竟与小蔡书记十分相像。
小姐,你误会了吧。来人是个南方蛮子,一口嗲腔,像被阉过。
沁儿隐隐地点点头不出声。
小姐,心里不舒服?不妨说说,同在江湖上混,谁心里没有苦事。
沁儿慢慢地拿起话筒,闪烁其词地说,先生,我们还是唱歌吧。
歌子有时间唱的,我们聊聊天。
那男人把沁儿手里的话筒夺下来,扔到沙发上,用一支手臂揽着沁儿的腰,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我是余杭人,听说过余杭吗?杨乃武小白菜的戏看过吧,那个悲剧,对,就是那地方。我做的香烟生意是靠一盒一盒香烟码起来的,卖十盒赚一盒,赶着干了几年,钱也慢慢地积蓄起来。我老婆是我们那地方的美人,我给她买了房子,添置了手饰和高档家具,以为她会安安心心地守着这家过日子。
可是,我想错了。先是我发现她总出去,后来比我回来得还晚。那时,我倒并不起疑。女人也有交际圈,朋友姐妹的也可以坐在一起摸摸牌,搓搓麻将。可久而久之,我知道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跟踪她,发现她竟是在舞厅里当小姐,干了你现在干的勾当。南方人不无伤感的点着一枝香烟衔在嘴上,他用左手拈那烟卷,无名指上带着一个诺大的白金戒子,耀眼夺目。
他见沁儿的目光充满鼓励的意味,又继续说。
我搞不清她为什么要干那个。我可以为她创造一切,可她却偏要自己搞这么一套,这叫我怎么受得了。我不能让她为所欲为。我生意也不做了,把她关在家里,死死地守着她。直守到第十五天那天早上,她从楼上跳了下去,化成一缕烟飞了……南方人死命地吸烟。烟雾缭绕在他的两鬓,看上去朦胧而神秘。
她走了,至今我也搞不懂她到底为什么要干这个,她原本也是本分的姑娘,老老实实厚厚道道的。
先生,您至今还认为当小姐就不是好人?沁儿忍不住问。
我跑到北京来。还是批发香烟,买卖不错,钱也搞了不少。余下的时间,我全都泡在歌舞厅里,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小姐,你也有一肚子难言之忍吧。
我没什么,我只是不愿意呆在家乡,所以就跑出来了。
你的家乡一定是北方的,你的普通话说得挺好。南方人颇有感慨地接话。
沁儿站起来,走到电视前,一把闭了电视,屋子顿时漆黑一团。沁儿摸黑坐回沙发轻轻地说,我原是很想嫁一个男人的,因为我和他都有了孩子。可是,有一天他来向我求婚,我却无论如何不想嫁他了。
为什么。黑暗中,男人的烟头红星闪闪。
不知道,就是不想嫁了。后来,我父亲火了,把我的哥哥从很远的地方招回来,并给他一个任务,就是让我无论是嫁给谁,总得同意嫁出去。沁儿顿一顿嗓子,她觉得嗓子发粘,就摸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我的哥哥是个当兵的,已经做了少校,他在练兵场上也许是个高手,可在我面前,三下五下就败下阵去。他跟我父亲说,爸,你说拿多少钱我都响应,只是这工作我委实不能胜任。小妹怎么变得这么犟,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父亲就说,得,得,你走吧,我看你也是没用,原本我也没指望你。
我哥走后,我姐姐就回来了,走马灯似的。我姐回来就跟我爸立下军令状。说小妹的事儿,我一杆子包到底。
我姐就跟我说,女人就是那天上的月亮,要围绕着太阳转,这是天经地义的无法改变。然而,我知道,在她的家里她是太阳,这谁也否认不了。
我姐又跟我说,单亲家庭对孩子成长不利,难道你不愿意让小心健康地成长,让小心有个爸爸。
听她这话,我马上声明,小蔡书记我是不嫁的。
我姐连忙说,没有人让你非得嫁给他,天下好男人多得是呢。立马就给我的姐夫通电话,指示他物色人选。我的姐夫在家里一向做月亮,太阳的话是绝对的圣旨,不待数日,他便传过话来,他的司机的表弟一表人才,年方三十,尚未婚配,可否从中搭线。我的姐夫是市政府的商业局长,在外面人五人六的。我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手。直到我姐夫从那面特快专递过来一张大照片,这才呼出长气,擎着照片,在我爸妈面前游说了一通,然后,就开始拼命地撺掇我。我记得是说了整整两天两夜,说得我实在是招架不住了,只得答应她,随她去见那人。我就是这么个软肠子,经不住人磨。
你姐真有本事。南方人已经不吸烟了,双手搓着几个开心果信口说。
我姐的本事还在后头呢,她只用了三天工夫就用电话指挥她家那头为我既安排了工作又落了户口,其办事效率之快令你不得不刮目相看。
说到这儿,沁儿不得不打住,她不想说她聪明一世的姐姐却糊涂一时,竟让她在半路上脱逃。她的眼前浮现出姐姐得意的脸上呈出了无奈和恼恨。于是,她就嘿嘿地笑起来。南方人便抚摸了一下她的肩头,说,你也挺有本事,你还是逃出来了。
这下我们唱首歌吧。南方人欠起屁股去开电视,沁儿说,得了,别唱了,别破坏了这心境和气氛。
二人就一时无话地静坐黑暗之中,男人便频频地吸烟,一根接着一根。
咚咚咚,有人敲门。
沁儿摸着推门出去,就见小蝶扎撒着胳膊,像只翘着翅膀的蝴蝶一闪一闪地踮过来,满脸焦急。
金大胖子喝醉了,正摔东西,赵老板让你去。
我去?
对!
那这头?
我替你扛着吧。她吱留一下就钻进了屋,沁儿只好往外走。
8
半年又过去了,沁儿已死心踏地在赵老板手下干这营生了。小蝶还做领班,而且颇得赵老板赏识。
宋之伟只来过一次电话,说郑州一行果然有效,病好了,他哥给他荐了一家汽车配件商行干着,挺滋润的,不用她挂着,有机会去看她。可是始终也没见他来。
这一天,外面刮着大风,树上的叶子飒飒响过之后纷纷落下。
小蝶又吩咐,金大胖子今天晚上来,沁儿你一定要陪他。
金大胖子还算够意思,给沁儿办了暂住证,还没收她一分钱。但他也真是难缠。
沁儿感到挠头,胸口丝丝缕缕地疼。
傍晚,她吃了一点汤圆,烦躁地走出来在院子里转悠,就有人喊她听电话。
电话是宋之伟打来了,他说很想见她,让她晚上十二点到街对面电话亭等他。
晚七点,金大胖子到。这男人又比以前肥了一圈,其肚子的红油指标一定是大大超过指数。也不怕得个脑血栓脑出血什么的。沁儿一面敷衍,一面恨骂。
今儿是在餐厅里摆的桌,金大胖子非要找几个小姐一同陪着吃酒,诺大的厅里只一桌,金大胖子这才满意。
赵老板亦步亦趋地相伴左右,一口一个大哥,这更让金大胖子面上有光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劲头更足。沁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觉得他像那沙家浜里的胡传魁,只是胡传魁穿军装,金大胖子一般不穿警服。
打黄扫非的势头刚过,金大胖子功劳卓著,赵老板自是心领,因此今儿姓赵的不但自己亲自出马,而且指令沁儿、小蝶等几个小姐一同上阵。沁儿是面无表情地自顾自地吃饭,可这金大胖子独独不放过她。他猥亵地靠在沁儿身边,托着酒杯,故做多情地说,
沁儿,有日子没见,你不想我。
想。沁儿敷衍着。
想光用嘴说不行,得有表示,来,喝一杯。沁儿不得已喝了一杯。
胖子又说,好样的,赵老板待你不薄,这一年你没少挣钱,你不和赵老板我弟弟喝一杯。
沁儿就只好再喝一杯。
小蝶,敬你沁儿姐姐一杯。
小蝶本是不愿,却顺情做势地举起酒杯,绕过桌子,移到沁儿后背,亲热地说,沁儿姐,我这酒你得喝。
沁儿就只好又喝了一杯。
就这样,东一杯西一杯,左一杯右一杯,大约有五六杯下肚,沁儿便觉得头上的大灯好像掉到地上了,附下身去够,又够不着,她急了,就拿起手里的东西去咂,只听得“嘭”的一声,酒瓶子爆了,玻璃酒水飞溅。
金大胖子带头说好啊,真他妈的够味。沁儿就左右开弓地又摔了两瓶。
金大胖子搂住沁儿说,赵老弟,你可不能放沁儿走,她要走了,我都不饶你。
赵老板说,哥哥,我怎么能让她走,冲你也不能。舌头是硬硬的,说出的话含糊不清。
金大胖子拥起沁儿对全桌人说,今儿沁儿归我,你们剩下的各干各的。
沁儿被拖到门外就吐得一发不可收拾。金大胖子一面用一块手绢给她满脸乱抹,一面又拽她往前走。
赵老弟给我们开了房间,你可得让我快活快活。
到了那房间门口,沁儿死活不进去,金大胖子像挟行李卷似的一把把她挟在腰间,生生挟进屋去。
沁儿的双手便死死地抓住那门板,直到金大胖子放手。她坐在地上倚着门抱着头哆嗦着不知是哭还是笑。
金大胖子便揪住她的头发提她,可怎奈她屁股底下像生了根,竟怎么也拔不起来。
沁儿捶着门板,说,金大胖子,你要把我怎样,你别逼我。你逼我,我就死给你看,你们都要害我,你们是白骨精,一群白骨精。
那小蝶和赵老板还有两个女子都跑过来,一听被骂作白骨精,个个面面相觑。
沁儿坐在那胡骂乱嚷。金大胖子就气得干没辙只能冲赵老板跺脚。赵老板急忙陪着笑脸说,我陪大哥洗洗桑拿怎样,出了一身汗,先爽一爽去。
金大胖子就一甩手匪气十足地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早晚收拾你。横着肥大的膀子摇出去,赵老板跟在后面一溜小跑。
沁儿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顺着墙边向前走,她走到楼梯口,一弯没拐过来,咣当一下撞到楼梯角上,膝盖顿时渗出血来。她死死地抱着楼梯扶手,东摇西晃地下楼,几次要倒下,她都牢牢抱着扶手,直到下到最后一层楼,她象脱缰了的马收不住脚煞不住车一般冲了出去,脚下轻飘飘地如同在飞,到最后一蹬台阶,她几乎是滚下去的,她跌坐在地上。
小蝶也跑下来,她对着沁儿的耳朵大声喊,你太能逞强了,自作聪明。
沁儿一挥手,让她走开。
金大胖子是你得罪的起的,明天赵老板有好果子给你吃。
沁儿听这话,方有了一点醒意,说,金大胖子你咋不陪。
我陪不起。小蝶赌气地哼了一句。
你赵老板陪得,金老板陪不得。沁儿不甘示弱地扬起头。
小蝶一听这话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不放,沁儿感到头皮要被扯掉了。你扯吧,都扯掉才干净。沁儿忽然冷冷地笑出声来。
当当,落地钟就在这时响了。沁儿一惊,彻底清醒过来,推开小蝶,她咬牙支起身子,硬撑着向门外移动。
小蝶说,你又要去见他?
他是谁?沁儿装湖涂,头也不回地依然走。
别自做多情了,宁沁儿,宋之伟和配件商行的老板娘好上了,这里所有的姐妹都知道,怎么惟独你不知道。
你胡说。
嗨,忘了你教训我的那些鬼话了。配件商行的老板有多少个情妇不知道,反正是害得那老婆干没辙,最后把宋之伟号上了,宋之伟又吸上那玩意了,他好不了了。小蝶幸灾乐祸地说,小巧的嘴巴吐出的一粒粒语言像呼啸的子弹。
宁沁儿,你算嫩的,咱们这里也就你能相信那南蛮子胡诌八咧的爱情故事,害得大家被南蛮子的街头小报好个埋汰。
你住嘴!沁儿的眼里像要冒出火来,她怒不可遏地要扑向小蝶,小蝶却灵巧地一躲,得意忘形心满意足地 了。
我就是要去见他,你是嫉妒。沁儿心里呼喊一声,急急地向街外走去。
……
沁儿就在风中的街头伫立。咬牙切齿也罢,仇恨满腔也罢,总之宋之伟并没有来。
沁儿这个时刻真恨不能天就塌下来与大地合在一起,把天地之间的一切生灵都还原到天地中去,重塑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她正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她腰上的手机嘀嘀地响起。
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沁儿,我就在不远的街边,我一直看着你,我真的好感动,可是我……我知道,你需要回家去,我已经给你家通了电话,不信你拨一下。
沁儿半信半疑地拨动那久违的电话号码,瞬间电话中便传来一股热感电流:妈妈回家,妈妈回家。小心奶声奶气的声音划破夜空,飘向远远的天边。
妈妈回家,小心。沁儿哭了,泣不成声。
风更紧了,暗夜中高大的建筑物上“麦当劳”那大大的M像一个巨大的热吻,亲亲热热地迎向她。
1999.8.10于辽宁鞍山
2004.10.10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