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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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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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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母情结

雪花落在我的头上,一片、一片……又下雪了,我的心紧紧的,不太舒服,看到雪,我便想起了母亲。八年前,一个清雪飘飞的日子,母亲溘然长逝。从此,在这个世上,我无比依恋的人又少了一个。因此,八年来,每每有雪,我便乐不起来,而且最让我痛苦的是,母亲去世的日子刚好是我儿子的生日,这真是更让人痛彻心扉。

我与母亲的感情,用“依恋”二字来概括是最为恰当的。母亲20岁从通化师范学校毕业,当了小学教师。22岁嫁给我父亲这个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军人,有我们四个儿女。母亲与父亲结婚后就随了军,此后天南地北、关里关外,一随就是几十年。虽然我们是跟着父亲一次次迁徙,却完完全全是牵着母亲的衣襟生活。从小到大,父亲大多时候是一个概念、一声呼唤,一个每星期只在家里待一天住两宿的男人,而常伴左右、给予温暖、让我们心里踏实并不断哺育我们健康成长的只有母亲,因而来自往日生活中的那些散碎细节和温馨片段大多是以母亲为中心的内容。如果说,父亲是我们家这条船的桅杆和风帆,母亲就是那船上最可依靠的船桨和船舷,让我们靠着、依恋着走过曲折的成长道路……

记得,很小的时候,全家随部队住在河北省满城县市头村的营房里,母亲的工作单位不好安排,只能到谒山村农民补习学校给农民扫盲。每天,她带着我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赶到青砖灰瓦的学校。开春时节,早晨小河结了冰,她牵着我的手从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蹭过去。下班时,要开会,直到天黑下来,趴在母亲背上的我攥着农民叔叔阿姨给的枣子花生睡着了,可母亲却要趟过那条已经开化的小河,裤腿儿湿一大截子,冰冷刺骨地往家赶。长大以后,我每每与母亲谈及这些,母亲从不提自己,而是对冀中平原的那些老乡赞不绝口。母亲说,你别看村头大榆树坐着的那些老太太不起眼,抗日战争时期都是妇救会的,晚上有地下活动,碰碰膝盖就走,二话不说。她们哪家都有牺牲的亲人呀。幼年时的我,就是在母亲的怀里、背上、眼前、手边一点点长大,我怎么能不依恋她呢。

我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母亲的依恋或许会淡一些。可恰恰相反,上学以后我对母亲的依恋有增无减。那时我们全家已随父亲的部队搬迁到保定市,我们住在市内,父亲的部队则在几十里外的村庄,每周周六晚上回家,周一早晨回部队,整个家的担子全都压在母亲肩上。那时正是搞运动年代,工作没时没晌没黑没白且经常出差。每逢母亲出门,就把我们托付给邻居。我的心就别提有多难过,整天空落落,没有扑头,盼母亲盼得有时跑到大树底下暗自掉泪。有一年,母亲不慎跌断了手臂养病在家。下学的路上,即使遇到再生气的事,一想到母亲在家,心里呼啦一下就亮堂起来,一路小跑。弗洛伊德的理论认为:男孩子恋母亲。可我这个女孩子,依恋母亲却也真真切切不折不扣。

上中学后,母亲非常关注我的学习,但从不逼我。我在记忆里寻找,今天竟一句也记不起母亲曾说过什么考重点、考名牌之类的话。她给我的压力完全来自对我的呵护和支持。那时,父亲已经从部队转业,到北方的一个边陲县城当了副县长,我们家的生活虽温饱有余但并不奢侈。但是,无论我学习上需要什么,母亲一定是全力以赴的。她为我买了大量的书,订了多种杂志,指导我阅读,并帮我做剪报,收集资料,制作学习卡片。母亲是一个寡言的人,但与我说起什么书、什么电影,便会滔滔不绝、兴致勃勃。

1980年,我参加了高考。那两天,母亲照常上班,跟没事儿一样,我也轻轻松松,独自一人,带一支钢笔走进考场。下午考完后,母亲在路口等我。没见到她之前,有一肚子感慨想跟她说,可见到她后一句话也没说。快走到家门口,母亲只问一句:“你饿不饿?”一直到公布成绩前半个月,母亲没问我一句你考得怎样、能不能考上之类的话。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怎样回答她,那就是今年考不上就复读,明年一定考上。可是她没问。也许这就是我依恋她的一个重要因素——在家里,她从不让我们感到累。也正是这温馨宽松的家庭环境使我对成长、对未来没有任何负担,完全顺其自然。

以后的日子,我离开母亲,在异地求学工作,成家立业,十多年,我依然眷恋母亲,有心里话,不想跟同学、同事说,却非常想同母亲交流。无论是上大学放假回家,还是工作探亲,一到家,就会同母亲唠个没完,厨房、卧室,白天、晚上,无话不说,大到谈婚论嫁、入党提干,小到跟人斗嘴怄气、家长里短。

离家在外,经常会有难心事,矛盾、挫折、烦恼、苦闷,这类事情一经发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亲,想向她倾诉,听她的安慰。记得上大二时,头一次遭遇了感情上的挫折,体会到了爱而不得的感觉。刚好赶上放暑假,原本与几个同学约好去旅游,这时我说啥也不去了,而是急匆匆地赶回家,在母亲跟前大哭一场,心里才算平静下来。

十五年前,我要嫁给我丈夫。探亲回家与父母说,父亲不十分同意,我很苦恼。母亲却支持我:你看好就行,过的是日子,人好比啥都强。她一个人为我置办了嫁妆,又从那么远的家乡寄过来。其实那时她根本就没见过我丈夫,但她相信我。

我愿意回家的念头总是那样强烈。孩子小的时候,买不到卧铺或硬座,就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挤在列车过道上,艰难困苦地往家赶。凡是在家的日子,总是嫌时间过得太快,不捱到开学,决不会早走半天,往往是今天开学上班,头天晚上才上火车。

然而,我这样依恋的母亲却悄悄地走了,那天刚好是我儿子的生日。我们在为儿子庆贺生日之时,母亲却撒手人寰离我而去,而我竟没有一点预感。该不是母亲离世也不愿打扰女儿的快乐吧。那天深夜,得到她去世的消息,握着电话,我的心一下子掉进了枯井里,浑身登时颤栗不已语无伦次……

飘雪的日子,母亲走了。八年了,我始终在责备自己,为什么不能说服母亲,接她到我的身边来,和她多待在一起,多体会那种母女相恋的天伦之乐。再也看不到母亲了,再也不能向她倾诉衷肠,再也不能聆听她的教导,再也不能与她开怀大笑,再也不能同她一起看一场电影读一本书,再也不能在病榻前端汤送水尽尽孝心……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这种失而不可复得的可怕和痛苦。夜里常常因母亲而梦魇不断,醒来每每是潸然泪下泪湿衣衫。我想她,非常地想!这是任何人、任何事所无法替代的。因此,我非常想告诉有母亲的人,常在母亲身边,珍爱母亲,永远珍爱母亲的爱和母亲的情吧。

这世上,母亲,只有一个!

2004年9月12日于辽宁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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