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游千山

在鞍山久住的人其实并不太在意千山，就像拥有一件宝贝的人有时并不觉得那宝贝珍贵一样。因此，就常有这样的情景，外地人到鞍山，哪怕只呆上一天，也要上一趟千山，而当地人可能十年八载也不光顾它。而我则不然，在鞍山生活了十八年，我对千山的感觉一向很好，那一座座青山、一块块山石、一幢幢古刹、一条条故道……都时常让我魂绕梦牵，无比神往。

每年我都要上一两次千山。今年春夏之交，即使刚刚从泰山回来，仍迫切渴望走进千山。丈夫和儿子经不住撺掇，热切相随。选得那个周末，不想一大早天就下起沥沥小雨，可是雨没有打住我们的脚步，三人各执一伞，乘上公交车便奔了千山。真是老太太吃麻花——偏要这个劲儿，三人执意要冒雨攀登千山最高峰——仙人台。

雨中的千山于昔日雄伟险峻之中又多了几许凝重和朦胧。深黛色的山峦被浓浓的雨雾笼罩着，像披了一层质地柔软的面纱，显得多情而神秘。满山的槐树、松树在雨中清凛而挺拔地耸立着，繁茂的枝叶如伞若盖遮天蔽日。偶有山鼠子从树间窜出，鬼头鬼脑地在路边招摇。我们快活地走在密林中，根本不用打伞，那些天然的大“伞”正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偶有雨滴从大树的罅隙滴落下来，打在脸上，爽爽的，沁人心脾。

山道弯弯，山路迂回，雨中攀山多了一丝惊险。有时脚明明踩在石板上，一使劲却滑到泥泞里，差不多要仰倒在地，倒惊出一身冷汗。攀到险要处，须手脚并用。这时，便有儿子相助，往往是他先雄赳赳地爬上去，再伸出伞柄将我拽上去。

爬山讲究士气。我们就是凭借着一鼓作气、一战到底的劲头奋发向上，山里飘荡着我们给自己加油的声音。因为是雨天，又是登仙人台，故一路少见行人，偶遇一农村青年肩负大筐匆匆而上，步履矫健，行走如飞，还未等我问他一两句话，那身影已没入丛林，转到山那面去了。

雨，不仅没有减少我们游山的兴致，反而为我们创造了难得的独游千山的好机会，此时的大山完全是我们的。我们大声说笑，高声呐喊，大山里荡漾着亲切的回音，山山水水仿佛对我们情有独钟。

经过两小时的攀登，终于登上了千山最高峰——仙人台。这时，雨竟住了。扶栏远眺，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空旷的大山坦坦荡荡地在我们脚下铺展开去，山与山之间仿佛有了某种默契，那么恰到好处地相互依偎着、簇拥着。被雨水清洗过的山林若刚刚洗尽铅华的美女水灵灵地舒胸坦臂，格外喜人。没有尘世的喧嚣与干扰，大山呈出的面貌富有原始的苍茫和寂静。这一份寂静多么难得，多么弥足珍贵。此时，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闹市上人头攒动、车流如注的情景，于是便更加忘我地沉浸在这片苍茫寂静之中，充分领略大山赠与的全新感觉……

逗留一阵子，我们恋恋不舍地走下仙人台，寻一条新路下山。岔路口处，有些迟疑，担心迷失方向。恰这时，迎面上来一队人马，其间一老者已是古稀模样。这岁数、这天气、这劲头！我胸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问过路，正欲前行，老者却在背后大声地嘱咐我：前面路险，要瞅住孩子。真难为这老人家，自己已是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却还心系他人。我被他感动了，走出挺远还回头目送他们。

前面的一大段石阶路果然很险，几乎不亚于泰山的十八盘。石阶窄而陡，撂不下半只脚且泥水淋漓。就在我们小心翼翼地逐阶下挪时，忽然看到了令人惊诧的一幕：一位中年妇女满身是泥、满脸虔诚地跪在狭窄的石阶上，匍匐在地，给大山叩头，额头直抵泥泞而全然不顾。她吃力地爬起身，上几个台阶，又匍匐下去……如此这般，旁若无人。她虽浑身疲惫，但双目炯炯。我呆呆地看着她攀上高处。蓦然间，心被震动，突然觉出了她对千山的虔诚，这份虔诚完全发自对千山的热爱和信赖。而被人如此地顶礼膜拜不正是千山的魅力所在吗？

这时天又飘雨了。走累了，我故意拣那硕大平坦的山石坐下来。头上是美如华盖的古树撑起的巨伞，脚下是清澈澄碧的山泉潺潺流过，荡气回肠的是大山酝酿的最纯朴自然不加雕琢的真实。坐在雨中，想着这千山的生动美好，渐渐地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包围……

我理解千山的美，正像我理解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根本用不着浓妆艳抹一样。千山凭借纯正的山的模样和山的神韵感召着八方来客。走进这样一座大山，你才真正拥有回归自然的感觉，才真正有了生命之博大浩瀚的体验，山其实就应该是这样。这时，我又想起了泰山，忽然觉得泰山的美已不再是山的美，而更多的是几千年来人为文化的美。泰山已不仅仅是一座山，而往往是一种精神寄托。

雨又下得急促起来，树冠已难以抵挡，我以为这正是千山对我们的考验。爱就应该真真切切，不加遮掩。因此，我们索性收了雨伞，坦然地淋在雨中，怡然自乐地于山中漫行。偶有三两个游客从我们身边跑过，我倒笑他们仓皇若丧家犬。

大雨滂沱之中我们终于走到山下，回眸那祥云笼罩、虎踞龙盘的大山，心中不禁感叹：千山真是一座了不起的大山，每次游山都能给我新的体验，而这次雨中游山的感觉最好！

2006年5月26日于辽宁鞍山

2027年4月1日首发于《鞍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