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锅菜,早午两餐,食至其后,已不知何味。无需肉鱼,省去主食,顿感春意盈怀,想想为家国节粮俭食,锅底的青菜再次可爱有趣。午后胃肠不适,恰丽萍来电,曰:“傻呀,春菜性寒,你一人一日狂吃一样菜,笨不笨?”随后她煲好一锅营养粥,冒寒送来,看着傻人一勺一勺吃下。是日冬至,我却”顺应”节气之性,冰上加雪,如之奈何……
偶翻日记,当年回老家写下这段文字时,何曾晓得,几年后重读,泪眼婆娑?
丽萍,牵绊半生的好友,来不及说再见,却再也不能见了。
至少有十年,每年冬至,她都提早做好冬节茧,准时在冬至前一两天快递给我。每到这时,我都要抱怨,你寄的太多了,叫我怎么解决呀。那时的抱怨,如今想来,是何等奢侈啊。
在老家,冬至标志性食品除了冬节茧,便是冬节圆(汤圆),俗语道:吃了冬节圆,又长一岁咯。孩子们都喜欢说,那我不吃冬节圆,你少算我一岁吧!哪有不吃冬节圆的道理,甜滋滋的诱惑,就算口里说不吃,暗地里必瞄准时机悄悄吃上小半碗。传统的冬节圆是甜的,冬至吃冬节圆,其实就是祈求家人团圆,家族和谐。
但从我记事起,似乎母亲给我们吃的是另外的风味。不知为何,素来不爱甜食,甜蜜圆润的甜品对我似乎并无诱惑力,母亲于是想到了做碗紫菜虾仁冬节圆:先把糯米粉用水和成团,再把其他食材依次摆好,最后准备挲[so]圆——左右手掌快速搓揉糯米粉团,挲成小巧可爱、大小参差的圆团,锅里水煮开,依次置入冬节圆、紫菜和虾仁,几滴香油加持,香力无敌,岂是口感单一的甜品能比拟?后来离家求学就业,一回家母亲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去给你挲碗圆!
后来嫁做木头妇,发现木头家的冬节圆不是圆的,而是干脆将糯米粉团切成四方形,那个方形,大气磅礴霸气得很。婆婆将冬节圆加红糖熬煮了许久,出锅时霸气的方形冬节圆绵软无比,但我还是很疑惑,迟疑着没有动口。木头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宽慰我说:“别担心,你就吃一口试试,实在不想吃,交给我!”我浅浅咬一小口,再喝半口甜汤,把碗还给木头。看着他三下五除二的满足喜悦,我衔着的那小口也慢慢滑入胃中,顿感回味无穷,我看着木头,欲言又止。
木头悄悄又去盛了小半碗,抵给我:“再试试?”那可不是简单的甜,外方(形)内圆(润),韧劲十足,柔美绵长,红糖与糯米的长久淬炼、碰撞与融合,生成的甜蜜美不胜收,不腻不滞,少一分无气质,多一分显俗气,恰到好处的甜,一下子将我收复。这个自诩不爱甜食者在颠覆自己认知的美食面前,口不择言、语无伦次地表达着与这碗冬节圆的惊喜邂逅,婆婆云淡风轻地回一句:“那还不简单?”
以后的以后,每逢冬至,婆婆都给我留着做好的冬节圆,嘱我回家怎么煮怎么加糖。可我自己煮后加了一二三四次糖,仍然没有婆婆的味道,本着少盐少油少糖的健康标准,在特殊美味面前,标准必须随时调整,果然,“舍得加糖”确乎是真理。
木头说,看来你不是不喜欢甜食,是没遇到合适的甜食,这下好了,有我呢。
婆婆做的粿品“酒壳龟”同样出彩。在娘家我对此类物件最多一小口便罢,吃婆婆做的酒壳龟,一个不够,必须两个。婆婆提前把肥猪肉切小丁,用糖腌制足够时间后,再进行制作。糖和时间,将憨憨的肥肉丁神奇点化为晶莹剔透、玲珑可人的胶状物,身上立即有了光芒,仿若艺术品,正是这点睛之笔让婆婆的酒壳龟卓尔不群,简直就是血统纯正的贵族,高下立现。当然,作为配角的馅料绝对精彩,并非简单的芝麻花生碎,那多没趣呀,婆婆才不是那样的人。
姑姑们传承了婆婆的手艺,可我总觉得,姑姑们再好,也只能屈居第二。
今年冬至前后,白昼最高气温仍达25摄氏度,异木棉对着阳光和蓝天献出满树繁花,毫不藏着掖着,坦坦荡荡,无所保留。粉的,白的,红的,花们开得热闹非凡,一大簇一大簇地占领枝头,把叶子逐渐挤出树头。远远望去,像是一棵棵树头顶着一个个梦幻,真真切切的绚丽,与虚幻感觉交织换频,叫人久久移不开视线。
迟菜心上市了,经霜的迟菜心才是上品,偏偏这天气优柔寡断,故而迟菜心也就差强人意,这时候做盐水迟菜心便显得寡淡无味,需用猪油渣猛火炒,香甜妙不可言。小时候嗤之以鼻的猪油渣,如今在我面前获得满满的情绪价值,赞美与筷子的起落一样频繁,满心欢喜。
时间,不动声息地改变着每个人。
又收到彭同学湖北家养的多彩鸡蛋,清洗干净后,色彩美丽可人,褐色、白色、珍珠色、琥珀色、靛青色,看一眼都心醉,更别说以胃检阅。鸡蛋确乎是一以贯之的喜爱。如同某些不为人知的坚持。
可见时间并非万能,有些东西,时间也无法撼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