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暄记

昼夜温差加大，泡脚被提上议事日程，小可在“四合院”里分享心得：“吃黄皮时留下枝叶，洗净晒干，冬日取出煮水泡脚，香喷喷，美滋滋。”

一院士表示质疑，小可补充道：“加点柚子皮或橙子皮柑桔皮一起煮，香味双倍，美妙加倍。”

另一院士说：“原来泡脚与卤猪脚文化同脉啊！”

又有院士接道：“泡完再卤，原汁原味。”

话说此四合院并非建筑实物，始建于五年前，是由四个家庭组成的抱团取暖小圈子，美其名曰“四合院”，故而院内人士皆为“院士”，布衣百姓一下子显得气度不凡起来，皆大欢喜，乐不可支。

四个家庭（以姓名谐音）分别是四道菜：

田园风光；

冰糖雪梨；

花菇猪脚；

木头可可。

院士们在周末或节假日关注之事，不是你到我家来晒太阳，就是我们一起出去晒太阳。晒太阳，似乎成为四合院的核心价值观和响亮主旋律。

建立之初，疫情横行，见面显得格外珍贵，彼此之间互赠口罩消毒液，或蔬果米盐成为日常。偶尔小聚，院士们皆为提高国民身体素质添砖加瓦。在院士小可带动下，院士们边晒太阳边把毽子踢得眉飞色舞、技惊四座，通常小聚的前奏就是三五成圆围着踢毽子，花样百出，笑料十足。那个不爱运动的猪脚一动脚居然轻如燕子、龙飞凤舞，动作与身材出现反差萌，可爱兼可乐；这位膝关节不适者，一出脚却总要把动作极致最大化，似白鹤亮翅，力求每个毽子不落地，于是毽子或高开或远走，戏剧化铺垫得相当到位。

院士冰的运动能力最佳，不仅能把毽子玩出花样，一言不合还将自己置于“圆心”，圆圈边沿的每一人以毽为箭，狠狠往他身上射，他手脚并用，铁砂掌，金刚拳，一阳指、六脉神剑通通亮出，“为人民服务”的公仆精神从工作延伸到生活，在团队活动中闪闪发光。院士木头沉稳中有灵气，内敛不张扬，常能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盘踢、拐踢、磕踢、绷踢自如切换，转身有猴子摘桃的俏皮小妙招，反勾立见大长腿舒展真功夫，各种精彩与惊喜频频出镜。

四位女院士见招拆招，主打避实就虚，常有踏雪无痕之效。诸院士欢笑声比动作高出多倍频率，结果往往不是踢累，而是笑累。

院士们也一起玩过飞盘，直到把巧院士的手镯敲碎，从此无人问津。大家期待着巧院士换实心黄金手镯的那天，将是大家再拾飞盘之时。

他们在水声水库徒步，去艾米小镇采风，向帽峰山的泉水致意，和九龙湖的草地相谈甚欢。大家还不时相约“野吹”（注意，不是野炊），野外吹水（吹牛）之意。择一块草地，铺两张垫布，最重要是阳光正好，不骄不弱正合适。院士悉数席地而坐，面包水果悉数摆上——吃，吃了再说。院士小可很好奇：这不是换个地方吃东西吗，野趣何在？马上有人释疑：吃是第一要务，先吃好了，才能说好，一吃一吹，趣至也。

果真如此，拎着大包小包找块优秀的草地容易吗，总得先把所带物品消灭完毕，再安排其他项目不是。院士冰的猪耳朵，院士田的镇院之宝猪肘子，就着面包，夹着榨菜，配上独家秘制田酱，的确一绝，美味不可复加。事实证明，美味与趣味完全可以同步，院士冰与院士阮，院士田与院士猪的话语关系，恰似逗哏与捧哏，对白插话、三翻四抖（包袱），完全接得住、托得住、立得住。院士木头通常铺平垫稳，时有点晴之笔、金句泉涌。院士莉与小可，负责从头笑到尾。吃好吹毕，或徒步、打球，或对着旷野假装自己是刀郎，当然了，院士冰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跑步的机会，山跑，野跑，绿道跑，草地跑，疯了一般。

最后，再以晒太阳划上句号。

凡此种种，皆属晒太阳活动范畴。以上活动，论能力，院士莉与小可属菜鸟，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院士巧负责精打细算，保证花大家最少的钱，做最大的事。院士阮智商情商皆高企，嬉笑怒骂弹指一挥间，横扫千军。

稳坐两个多月花事C位的异木棉，美丽渐次谢幕，梅花静静登场，白梅如雪，红梅绰约，粉梅婉约，大寒的枝头，是梅的主场。

此时湖冰在北方的湖泊表面兢兢业业地一路冻到水面中央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阳气未达，东风未至，故水泽正结而坚。”寒气无所不在，万物都敛着，蜷着，仿佛连时光也冻得迟缓了。这便是大寒了（大寒三候：一候鸡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一年中最冷峻的节气。

幸好南方的太阳有爱心，清晨七点多即早早上班。可明明在楼上阳台能接受到阳光的善意，下楼来光线却又显得遥远而疏离。直到十点后才最是舒适，不似夏日的泼辣，也没有秋阳的爽脆，冬日阳光像是有无数触须，安静且有力量地，施展着泽披众生的艾灸技法，又暖又过瘾。四合院的院士们都喜欢将各自优美壮美的肩颈后背，交付给这片可贵的暖意。此乃“负暄”是也。

阳光的触须于颈背部发力形成电流，筋骨发烫，肌肉麻酥，大脑清空，闭上眼，这暖意便生了幻觉，恍惚间，大家像是置身于《列子》里，那献曝的野老，正如此这般虔诚地絮絮地说着“负日之暄”，以为人间至乐，莫过于此。又仿佛看见白乐天，在某个同样清冷的冬日，为合理发呆找着托词：“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千载的阳光，此刻都叠在彼此的身上了。古人的寒，古人的暖，原与今人并无二致。

古人到底通透。他们晓得，最冷的时令里，正藏着春回的消息。那暄，负在背上的是暖，蓄在心底的，便是生生不息的、柔韧的生机。

负暄，余生所求，不过是得闲晒晒太阳，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