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最厚的冬衣还没启用,春“老大”的行踪已悄然透露。
稳坐二十四节气头把交椅的立春,可不简单,统领着天文、气候和物候三员要将,天文说:当太阳到达黄经315°时即为立春,是北半球春季的起始点,白昼慢慢变长,日照时间逐渐增加。物候说:立春有“三候”,一候东风解冻(东风送暖,地里的冻土开始融化);二候蛰虫始振(藏在地下冬眠的虫子慢慢苏醒,开始活动);三候鱼陟负冰(湖冰逐渐融化,鱼儿游到水面,顶着还没化完的碎冰活动)。
不简单的春“老大”,更统率着二十四节气,诚信守时,霸气登场,开启新的一番轮回。立春乃万物复苏、阳气生发之意,那么,民俗中立春包饺子,不也是霸气之举么——把春天包进饺子里呀。
春季宜包饺子,为何?食材多呀。
先是猫同学每年源源不断寄来长江边的稻花鸡蛋,壳是彩色的,白色褐色青色米色皆有,好奇问,颜值来自空气或水或饲料或性格?答曰:妈妈养的。好吧,虽然心灵美更重要,但若心灵美的同时还拥有外貌美,难道不是更幸福的加分项吗?内外兼修的鸡蛋吃法可多了,煎炒煮蒸拌,咸甜喜乐香,用来包饺子么,美味直冲天灵盖。
后是来自山东的田园两口子不同时序奉献不同特产。可是,你说奇怪不奇怪,超市价格不菲的香椿芽,人家是1两50克地卖,田家却是1000克1000克地寄,让人严重怀疑他对市场行情之傲慢与偏见。还有槐树花,此等稀罕物,田家也是同样有多少寄多少,他一点都不知道“物以稀为贵”这句话吗?华工高材生哪有不知的道理,先不管那么多了,几番清洗外加焯水工作完毕,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将其价值发挥到极致呢,想啊想啊想啊想,哦,饺子!—— “春日春盘细生菜”,灵光一现,顿时雀跃。自此以往,万物皆可饺。
别看我笨手笨脚、不能擀饺子皮,但我会买呀。从布衣之白菜韭菜,到华贵之春笋、香椿芽槐树花儿,都可与金黄鸡蛋久别重逢。择材,清洗,剁肉,切菜,调味,准备就绪,勺子刮适量馅料置于饺子皮中央,五指一抓,饺子初成,虽出落的不算国色天香,但拼的是手速与效率,主打一个清水出芙蓉,还不忘且做且赞美。一屉屉蒸好,边蒸边试吃,发现其美无可比拟,也发现小胃口秒变大笨猪。
大人孩子回家,浅尝皆赞叹。一盒盒装好冷藏,孩子可吃好几餐。
最美的立春,不过如此。
等等,岂止如此?
生腌,是潮汕人至爱,生腌虾蛄、螃蟹,乃极品也。家乡美味,多数都是离开家乡后,方觉其美。小时候面对腌蟹,蹙眉以拒,除了咸,还是咸。现在见到腌蟹,除了美,还是美。螃蟹最佳吃法首推生腌,没有之一,永远第一。
优质螃蟹洗净,切小块,置入瓷器或玻璃碗内,加盐、醋和生抽若干,大量姜丝蒜蓉、佐以适量小辣椒小香菜,顺时针轻轻转动瓷器,让所有材料相逢相知,盖上保鲜膜,冰箱里冷静两小时。碗内诸多角色由热烈交融转向理性思考,此时取出享用,极易灵魂出窍,晶莹可人的蟹膏、剔透迷人的蟹肉,膏亮肉白,红辣椒绿香菜,鲜咸香爽恰到好处地交织碰撞,生出清雅绝伦的滋味,在口腔中可生花可谱曲。哲学与审美高度契合,艺术和美味彼此点燃,凡人与飘然欲仙无缝衔接,只可意会,无法言传也。
立春腌蟹,可谓极品中之极品,蟹膏或黄或红,绮丽透亮如果冻,不,如此悟性与动感非果冻所能抵达——仿佛眨着眼睛、微醺中点拔道:腌蟹有风险,食蟹须谨慎,宜浅尝辄止。世间美好之物,只可克制地喜欢,而不是疯狂拥有,一个理也。切记切记。
据说二十四节气最初是依据“斗转星移”而制定,当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寅位时为立春。不过,如果按照气象学标准,立春到来时,中国960万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大约只有67万平方千米是春天。大风、降温仍然是全国大部分地区天气的主角,并常伴有雪花飘落。2026年的立春比除夕早了12天,既处在乙巳年腊月的年味儿里,又带着丙午年春天之欣然气息,这也让2026年的立春多了几分特别之处。
立春该是樱花唱主角啦。岭南的樱花多为寒绯樱,也叫钟花樱,开在寒冷的早春,粉色花序就像一串串着的长铃铛,花瓣下垂朝下呈吊钟状。可它的枝干却又与花序呈截然相反的姿态,侧枝向外横向伸展,自躯干中下部层层叠叠向上铺排直至树梢,全身主体皆为横向或朝上的千姿百态,偏偏那开着密密匝匝花瓣的“长铃铛”,却全部为面朝大地的思考状,“负阴而抱阳”,我猜,这该是寒绯樱最动人的阐述。
有次去新丰樱花峪赏樱,目力所及,寒绯樱把人类的梦幻直接挂上树,整片山峰开成粉色梦幻,繁英如雪。远处更广阔的山峰上,花期未至的樱树寂然伫立,丝毫无视这边的热烈纷繁,它们静静地守望着自己的疏影清浅,在有常时序里,耐心等候属于自己的那场浩大的爱与美,那一个个暗香浮动的黄昏和霜晓。视线再次收回眼前,一枝一朵樱花并不出奇,漫山遍野听到口令一般同时竞放才美得步步惊心,铺天盖地的宏大气势里却又透着光阴的丝丝暖意。
樱花领着队伍庞大的花苞花朵们锦衣素立,风轻拂,香满山,落到肩上,有否落到你的枕边?
从父亲手中传承下来、来自异域的正统巴西铁树,到了我家后,一棵变二三棵,再变五六七八棵,棵棵皆顺应时序节律,立春或春分前后应时而开。昼合夜开,芳香馥郁,每每与花语,繁星点点,宇宙浩瀚,广阔无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