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信不信,动物世界里(包括但不限于鸟类)负责臭美的多数是雄性,雌性反而低调内敛,其中以孔雀、黑琴鸡表现尤为突出。色彩斑斓的羽毛、振翅起跳的姿态,炫脖鸣叫的技艺、角斗竞技的气场,无不使这类雄性物种成为自然舞台上的卓越表演者。
母性似乎是造物主交给生态的统一指令,人类如此,动物甚至比人类更纯粹,在繁衍哺育后代过程中,雌性投入的精力和耐性远胜于雄性。雌性鸟类深谙内敛不张扬对生命延续的意义,这也决定了雌性动物在选择对象上的慎重和远见:基因传递的使命感要求对方必须是强中之强,角斗场花样繁多的竞技,本质上就是雄性公开展示自身丰厚“家底”的笔法,包括华丽炫目的羽毛、伟岸豪迈的战斗力、资源丰富的领地等等,这些不无为其笔力加持。
瓦釜雷鸣的现象在动物世界没有生存土壤,以实力说话才是生存法则。这点太重要了,起码比人类更彰显公平公开公正的要义。
雄性动物华山论剑的“江湖”故事与武侠小说相比毫不逊色。远处,几只鲜衣怒马的“角斗士”正进行着春日里最盛大的仪式。雄鸟抖擞着金属光泽的羽衣,喉间的鸣啭急切而婉转,仿佛浸满了雨意,每一串音符都是一次向着虚空、向着未来血脉的郑重投递。它们或许不知晓“基因”为何物,但那刻在生命最深处的律令,驱使着它们将羽毛梳洗得更亮,将歌喉打磨得更锐,将舞步锤炼得像战士擦亮唯一的剑。
经过多轮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进退有度、攻守有序的角逐之后,进入白热化阶段的两者即为高段位选手,这场仪式没有观众,唯一的裁判是宇宙自然内在的律法。取胜的,得以将自身的愿景写入未来;淘汰的,则静静舔伤,安然等待另一场春风。这是最古老、最不容置辩的章程,生命用它亿万年的坚韧,默写着生存的经文。
最后一刻,要么一剑封喉,要么独孤求败,此时应有音乐升起,为每一位勇者喝彩——勇者不仅仅是最后胜利者。成为“阿尔法”毫无疑问是所有雄性动物的最高理想。能否成为强者,虽然自身努力起关键作用,但基因的优良更是决定性因素,良好基因得以通过这场仪式传承了下来,肩负并履行无比神圣之使命,这,不能不令人动容。
更令人动容的还有,这类雄性之间的较量颇有气度,多数情况下只分胜负,不拼生死。
如果你有幸在春天的林缘空地偶遇这些热闹聚集会晤、热烈切磋技艺、昂首挺胸为了传递卓越基因而使出浑身解数的角斗士,请不要急吼吼举起你的相机,也别发出频繁的咔嚓声或大呼小叫,请你,保持距离,安静欣然欣赏这场庄严的仪式,这对它们乃至地球的生存发展至关重要。
人类挥金如土的9999朵玫瑰以及亿元海滩婚礼,在自然面前,就像一个外貌经过复制粘贴后,鼻子朝天目中无人的九流小明星,面对素颜的艺术大家,他们自以为的仪式感,恰恰空洞地放大了自己的贫困,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这不是仪式,是赤贫和苍白。
大自然却有洁白朴素又广阔丰美的秩序,那是宇宙的语法。
比如说节气,雨水节气一定下雨么?小雪和大雪必然降雪吗?当然不是。雨水的核心指向是总体概率和规律,即下雨概率比立春明显增大,并非指必定下雨。节气是中国古代农耕文明对自然节律的精准观察,蕴含着传统文化中的智慧与风雅。你看,《月令七十二候解集》怎么说:
“雨水,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
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水矣。”寥寥几字,秩序井然,意趣盎然。
节气,是大自然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上所有呼吸的生灵,定下的一部宏大章程。雨水,是这部章程里一个湿漉漉的逗点。它不争辩,不彰显,只是带来雨的消息,落在求偶鸟儿的羽翼上,也落在西窗烛外将枯的植栽上;落在显赫的基因即将开启的新传奇上,也落在无名种籽饱满的渴望上。
它只是来了,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温润的权威。于是,僵硬的泥土酥软了,像从一场漫长夜梦向拂晓穿越;于是,种子在黑暗中感到了那自上而下的、清凉通透的叩问,开始膨胀它微小的、蕴含宇宙的希冀;于是,蜷缩了一冬的蚯蚓,开始用身体书写提交深刻且生动的生态报告。这一切都静默无声,却比任何喧哗的角逐更为确定无疑。节气的气息缝补着天与地之间的裂痕,也连接起辞旧与迎新之间浩大的桥梁。它宣告着一种秩序:干涸终将得到抚慰,沉睡必将走向苏醒,而告别,不过是为了以另一种形态重逢。
看似严酷的、以传递为终极目的的宇宙秩序里,始终存在一种广大的湿润的公平。那便是时间本身,它淘汰,它抉择,它也让每一份等待都值得,让每一次干涸都暗含着与甘霖重逢的契约。
2026年雨水节气恰巧在正月初二,春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过往酸甜苦辣,一切柴米油盐,都要在除夕划个句号,游子归家、团圆美满的主旋律面前,其他统统退让。贺年声浪与祝福烟花同样璀璨,合力把人间最大善意推向主位。浓浓的年味里,晴暖的天空中,人们仿佛听见苍穹正在用它古老的、水质的语言,揭示时序更迭深处的要义:所有向上的生长,都始于一场向下的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