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响,万物长”,那些伏藏于大地深处的生机与活力,在惊蛰节气仿佛被春雷唤醒,万物勃发,春意盎然。
惊蛰是生命力的觉醒与绽放。此时,一卷《书谱》在手,将是怎样的春雷轰动——
“相视而笑,宛若昨日。”大诗人陈子昂为孙过庭写下的诗句,令1300多年后的今人感慨系之。而孙过庭,何曾想到自己洋洋洒洒3700字著作,在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库中千百年来恒久生辉?
那时候,被陈子昂视为知己的孙过庭并无施展的舞台,满腹经纶在困顿尘世间没能飞扬,却也不曾跌落,他给它们安上书法的翅膀。那时候,他绝对没想过这翅膀能飞越千年光阴,在中华民族文化上空历久弥新,山长青,水长绿。
这部《书谱》,是书论,也是无与伦比的文学作品,更是艺术鉴赏的最佳指南,内容宏大广博,涵盖文化传承与创新、书法艺术创作与技法等多个重要方面,匠心独运,作为我国古代书法理论史上一部具有里程碑性质的著述,标志着中国书学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崭新的、辉煌的阶段。试想一下,1300多年前,枯灯之下,病弱之身,窘困之境,是什么力量注入孙公的笔端,让他的每一个字,都蕴藏着宇宙星光,携带着流水潺潺,自古闪耀至今。
孙公饱蘸才学的笔墨,在纸上分溯源流、辨书体、评名迹、述笔法、诫学者、伤知音,文思缜密,言简意深,是理论论述,同时也是书法和文学创作,用笔既波澜跌宕,神采顿生,又无拘无束,自然挥洒,行文精神外耀,其笔法、意趣、气韵“纷而愈治,飘逸愈沉着,婀娜愈刚健”、“无意求合,而无不宛合”。
我是个书法小白,作为应试教育的试验品,考试常得心应手,写字却一言难尽,一手难以示人的字成为我多年来自卑的起点。无家学渊源可倚,无天赋禀异可遁,多年来拎着硕大的遗憾继续为自卑找借口。直到有一天与八大山人的字帖相遇,惊天震撼让我茶饭不思,类似于东施见到了西施,那是不染俗尘的欣赏惊叹,自此偷偷躲于人后日夜苦练,从执笔即手颤练起。哆嗦就哆嗦吧,为几十年来自己的惰性颤一颤有什么不应该的呢。时已中年,自觉开启笨鸟勤飞模式,早课加晚课每日2至4小时,一点一划都需要反反复复练上几个月。没有功利心,仅为心动那一刻,守着冷板凳,与空寂相伴取暖,慢慢地,发现自己似能略懂古人笔墨里的表情和韵律,那种惊喜,犹甚倾盖如故。如此三年之后,与孙过庭的《书谱》猛然邂逅,初感叹,复惊叹,再赞叹,孙公笔里的宇宙春秋无限浩阔,舒缓的笔意令人沉醉,激越的波浪扬起风帆,缜密的逻辑又教人品咂再三。
以我粗浅的学识,断然无法领悟孙公的大义,只能对《书谱》持欣赏品味态,缓缓走进,徐徐跟随,犹如交响乐全过程,先平静、克制,渐趋翻腾起伏、引吭高歌,且进退有序,一咏三叹,高潮迭起,后又归于余韵绵绵不终焉。全篇开始用笔沉稳,应规入矩,意和气平,涵泳飞白;中间逸兴遄飞,笔势渐转疏朗,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末尾处笔下生风,映带俯仰,气脉贯通,飞动轻继,意趣盎然,宇宙山川尽在笔底。
3700多字长文,一些多余点划见证主人写写停停的艰辛,那股浩然之气却一以贯之,“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每一个字,都是一束月华,撷取了宇宙山川的灵气,安静地在纸上纵情盛开。
孙公说:如果不去专心观察字帖,抓紧埋头苦练;只是空论班超写的如何,对比项羽自己居然不差;放任信笔为体,随意聚墨成形;心里根本不懂摹效方法,手腕也未掌握运笔规律,还妄想写得十分美妙,岂不极为荒谬吗!反观时下社会风尚,不正如此么?诸多感觉良好的所谓“书家”,平日不老老实实临帖,信马由缰到处挥毫,在喝彩声里迷失了方向和自我,此类现象比比皆是。
那些忙于忙着卖力吆喝的直播者,如果你能花点时间读读《书谱》,让你的吆喝,沾带些许墨韵笔趣;那些赶场于社交圈子接二连三到处留墨的江湖高人哟,倘若偶尔翻开《书谱》能让你放慢浮夸脚步;还有那些奔忙于平凡日子里的一个个你我他,假如肯留点时间给《书谱》----只需慢慢品读,千年月华可从纸上缓缓升起,闪耀着温润光泽。山更青,水更绿。
“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在那里!”—— 20世纪世界上最负盛名的登山家马诺里如是说。马诺里曾经尝试攀登珠穆朗玛峰,即使在海拔很高的帐篷里,他仍然高声诵读经典典籍。此处借用一下,是否也可以这样说:“为什么要读书?”“因为书在那里!”读书与登山一样,提升的不仅眼界格局,更是对生命对宇宙的深切认领。千年文化叠翠的群山之巅,一定有更值得人们神往的存在。
让我们把眼光收回千年前。《书谱》是孙过庭书法实践的总结和升华,没有几十年如一日的埋头苦学,哪来一朝喷薄的挥洒?对天地万物、对艺术对书法永怀敬畏之心,借鉴传承的同时提炼出独特的感悟并为之付出心血,不求闻达,唯愿心安,即使抱恙困顿,热血依然沸腾,哪怕用尽最后一脉气,也要将艺术之光留在纸上。这光芒不负使命,辗转千年之后,回照至历史幽深处。人们发现,孙公因为《书谱》,屹立千年。
令《书谱》大发异彩的孙过庭,到底有着怎样的人生际遇?历史闭口不言,史料敷衍不详,人们只能通过《书谱》一文及其莫逆之交陈子昂的诗句里寻找来路,诸多谜团至今众说纷纭。
孙过庭所书“惊”字,以春雷般的笔力,唤醒春之气息,每一笔画都充满了力量美与节奏感,令人仿佛能听见笔锋在纸上的舞动声,仿佛看到春日灼灼,繁花似锦的景象——
惊蛰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黄鹂)鸣;三候鹰化为鸠。桃花,绯红了古人的天际,从诗词的洇润中穿越而来,浅浅粉,淡淡白,千年来酿成春天里最盛大的梦幻。
岭南春季的规模浩大的梦幻色,除了桃红李白,还有宫粉紫荆花,漫步海珠湿地、华农校园,铺天盖地的浅红、淡紫、素白,绵延数里逶迤成海,教人心变软、脚步放慢。黄花风铃木又是另一种气势,叶与花分工明确,一树一树的花开,见花不见叶, 仅凭一树即可点亮一方天空,明净夺目的鲜黄绝对是耀眼的主角,而成片成片壮阔的花海,更把天与地与人通通擦亮,眼睛被洗过,心底亦然。
俯首读书,仰首看花,似有雷声轰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