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四年,她与雯姐在满城花开中相约会晤,不约而同想起岺公子。两个月前那场没有碰面的“偶遇”,并没有让她打退堂鼓。
那天她刚忙完,路过曾经熟悉的街巷,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烟火红尘、市井梵音在身边纷纷扰扰,湿润,热闹,繁杂,看似无序,实则井然。一些对话传了过来:
“你在广州立足就必须学会广州话,这对你对顾客都有好处!”
“大哥,您可以用广州话跟我说,我都能听懂。”
“光听懂没用,学会才是关键。广州话是古汉语保留得最好的语种,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路边商铺店员与一中年男子的言语拉扯进行得正酣。她一愣,此人外形与声音如此熟悉,不正是岺公子么?她悄然退到一个不显眼角落,虽然相距较远,听不清他们究竟为何起纷争,但可以确定,岺公子仍然在一板一眼数落着那个外来妹,他为外来者涌进本地就业而不学习本地语言而愤怒,他的怒火是悬在道德至高点的利剑,把年轻店员挥舞得焦燥不安。这与她的认知迥异,印象中他“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遥远的岁月深处,他对她有知遇之恩,欣赏与包容是他的日常。此后多年来生活并无交集,偌大城市偶遇概率近乎为零。而她也不是本土广州人,以往他们的交流一直是国语,那么,是否他内心深处同样看不起她这个非本土者的呢?没有答案,她也不想要答案。轻轻走开,心有密云戚戚焉。
眼下,四个人在珠江新城某餐厅久别重逢。远远见到她,岺公子穿过人海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我们的女神啊……”寒暄毕,食茶,叙旧,话题不觉落在方言上来。
如果三岁的孙子在我身边,当务之急就是教他广州话。岺公子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多少年轻人都不会说正宗的广州话了,更别说那些远在他乡的人。你知道吗,广东话包括广府话和潮汕话,都保留了古汉语的精髓,广州有九声,潮汕话八声,其主体都是中原的古汉语,是最正统的汉族语言。用广东话读诗词更能体味古韵,比如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你看,用广州话和潮汕话读,句句押韵,字字有美感。再譬如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随口一诵,就是歌唱,换成国语,只能算诗,不是诗歌!
岺公子的吟诵果真悦耳,节奏感和韵律美浑然天成,不事雕琢。岺公子继续说:粤语发源于晋朝,经历秦汉唐,到宋朝《广韵》字典皆可一一对应上粤语。可以说,目前唯一自古走到今的语言就是广东话。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广东以外没人说几时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广东以外没人说樽了。
如同久旱逢甘露,好似他乡遇故知。广东外没人说好似了。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广东外没人说旧时了。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广东外没人说行到了。
孔子云:后生可畏。广东外没人说后生了……
岺公子的知无不言让她顿时解开了两个月前“偶遇”之结:“愤怒”来自对本土文化的爱之深切,以及对本土方言日渐式微的担忧和痛惜。如果不是那天无意的街头所见,她怎么能见识温文尔雅岺公子的激越“执拗”?如果不是今日的欣然应约,她极有可能就带着一“面”之词遗憾了随风往事。如此看来,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真相往往披着面纱,任何单一角度,都无法窥见事物全貌。
而广州的春分真貌,是被禾雀花叫醒的。
春分时节的广州,不仅在天文意义上昼夜平分,更在自然与人文交织中展现出独特的岭南春韵。是时阳光可爱,满城花开,三色争春:木棉花火红似炬,与红墙古建相映成趣;洋紫荆粉紫烂漫,铺天盖地,如云似霞;三角梅斑斓夺目,恣意奔放,瀑布般的视觉奇观令人流连。
偏偏禾雀花,独有一份教人“不敢高声语”的清雅,嫩绿的花萼像雀儿尖喙,无数淡白、浅绿或粉紫的花瓣卷拢成翅状,通体晶莹剔透,花穗自枝头垂挂而下,万千串振翅欲飞的灵动“小禾雀”簇拥藤蔓间,仿佛下一秒将扑棱着双翅起飞。风一吹,花影摇曳,满架“雀鸣”涌动,耳畔似有群鸟啘啭细语。究竟是雀化为花,还是花开成雀?千鸟归林,万雀栖枝,这是自然界的魔术师,将草木生灵点化交织为辽阔的视觉盛宴。
……
话题转向西藏的桃花,那是令她心驰神往之处,去年春分她在梦里探访林芝的桃花,雅鲁藏布江的风裹着雪粒,吹得人脸颊发疼,漫山遍野的桃花却开得率性,粉白的花潮顺着河谷铺向雪山。一个人站在桃花树下,看着远处的南迦巴瓦峰露出尖尖的山顶,阳光把金子镀在雪山尖上。世界安静极了,只有风过桃花的轻响,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岺公子说,对你而言,一个人旅行很必要,孤单是旅行的底色,也是最珍贵的礼物。的确如此,在拉萨的八廓街,一个人跟着转经的人群走,转经筒的声音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在纳木错湖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星空,星星仿佛触手可及。没有喧嚣,不须客套,只有自己和天地对话。
春分是个奇妙的节气,南方春意勃发,北方冬韵犹在。就像人生,一半是眼前的烟火,一半是远方的山海。一藤成景的禾雀花会落,西藏的桃花也会谢,但那些走过的路,阅过的风霜,将炼成缀在生命里的珍宝。
再次出发,依然会是一个人。但那又何妨?因为,山在那里,风在那里,人也在那里。
父亲归去已然12年。前年曾回乡参加父亲10年祭,后有人义愤填膺找母亲理论,埋怨母亲让这个嫁出去的女儿祭拜父亲,有悖习俗(可笑的陋习成为他们的利器)。生命是树,有人只关注她的树上结满果实,理直气壮认为这果实有他们的一份,但他们何曾往这棵树上倾注过一滴水一丝善意?他们更加不可能知道她是如何面对岁月的虫害和寒冬,疼痛独自面对,伤口自己舔舐。为免九十多岁老母亲再受责难,她只好仰头向天:父亲,怀念不拘泥形式,您是否正忙于天国的两会,您的铁树花开几度,繁花如星您可知晓。
有人说,旅行是为了寻找答案。可她在一次次独行里明白,远行从不是为了找到什么,而是为了放下什么,在陌生的地方,重新认识自己。
而现在,她想说,走出去,并非为了找到什么,也不是为了放下什么。走出去本身,就是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