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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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一个十多岁就离开家、与父母甚少交流的人，怎么会如此强烈怀念父亲？
父亲的严厉是一把冰冷的锁，锁住有关温情的记忆。小时候，别家的孩子可以对父母胡搅蛮缠，也可以撒娇逗乐，而我只有父母亲劈头盖脸无休止的训斥，不是训斥我考试失利，而是埋怨我考得太好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爱买书，完全不务实！”
长大后在傅雷先生的书里读到这句：“我的童年很不愉快，生成悲观的性格，虽然从未忍饥挨饿----人真是无可救药，因为人的痛苦从不局限于物质的匮缺。”这句话宛如一道隐秘的光，照进湿冷的童年，于无人应和的孤独里，我捡到心灵的柴火。人生是场宏大的叙事，在广阔的构架中，我时常踮起脚尖尽力向上伸展，向下扎根，一些负面情绪慢慢泯然。
父亲退休后，曾几次接他来广州疗养。那时候成家不久孩子尚小，父亲体谅我在职场和家庭奔忙之余还要分心去照料他，每次见面都赶我：“快回去回去，不能总让小宇自己一人在家！”后来每年几次回老家看望父母，父亲见到小宇时，和煦阳光总在他脸上有层次地铺陈、绽放。小宇刚在书上学会一句话：“生气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马上搬来与外公分享，外公朗声大笑 ：“说得太好了！小孩儿懂的道理比大人可厉害多了！” 我心想，血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我得不到的笑意和爱意，原来被父亲严格封存了起来，等到儿女有了下一代他才果断打开窑藏。
从小被贴上“多余小尾巴”“垃圾堆捡来”的标签，我自记事起沉浸在被忽视被否定的童年创伤里，用笨拙且漫长的成长疗伤自愈。12年前的两会期间，父亲飘然西归。本以为自己有心理准备，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事实却完全相反。痛，绵绵十多年来一旦触及，泪水总会悄然奔涌。
实在想不明白，遥远的成长岁月中，与父亲相处的碎片光阴里，没有欢笑，没有认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温馨乏善可陈，为什么此痛却格外绵长？它究竟源自何方？它欲往何处？
今年清明前夕，父亲12周年，我赶回老家接母亲小住几天，90多岁母亲嘴里总在念叨着什么。母亲年轻时忙于生计，与六个子女并无多话，暮年由于眼力耳力不济，反而变得话多了起来。反复和重复，是母亲的核心表达。我手头正忙着，起先并不在意母亲的念叨，直到一些词汇多次在耳畔蹦哒，被吓了一大跳，问母亲，你说什么，你确认说的是我父亲大人？
千真万确。母亲一边说一边叹气。你都不知道，当初听说你要结婚的消息，你爸的反应有多大！外面花花世界，你是他最小的女儿，他怕你太单纯，怕你受委屈，怕你受伤……你以前那段感情，所受伤害他比谁都痛。怎么办呢，没有办法啊，他藏在书房角落里悄悄抹泪，不想让我看到。我可从来没见他落泪啊！老头子真是多虑了，好人必然遇上好人，强者一定看上更强者……
无法想像，一个在几十年革命工作中兢兢业业有口皆碑、可对子女从来黑脸冷面严厉得近乎苛刻的父亲，心里该有多深多广的挚情，以致躲在人后偷偷抹泪？对此，我浑然不觉。
杜牧的雨在清明时节穿越千百年，清冷而忧伤，像极了心头盘踞多年的阴霾。母亲的话，犹如一道闪电，揭开我心里那层厚厚的阴霾，顿时仿佛明白了多年痛从何来，冥冥中有股神奇力量牵系着我，或许这正所谓命运的推背感。
小住几天后，母亲郑重宣布：“我要多住些时间，陪陪你，女婿不在家，阿孥（孩子）没回来，你自己一个人太安静了，你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我不放心，我要陪你老热老热。”我竟无法接话。老母亲心疼中年女儿，这不是新闻里的话题吗，原来，它的核心指向，在我的生活中并不缺席。
雨中又想起祖母——面对再大苦难依然不改优雅的祖母，在某个雨天兴冲冲步行至小城一端至亲家中，把我将订婚的消息告知这位孙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至亲孙媳妇将高龄祖母轰了出去，回家路上祖母不慎摔了一交，这一交，成为我至今无法释怀的愧疚和痛楚。雨中摔倒的奶奶啊，你心里的寒冷与酸楚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以至于多年来从没跟我提起？
人性之阴险毒狠，往往甚于兽性。父母和祖母一生经历过太多凄风恶雨，却永远葆有一颗纯真童心、悲天悯人，与世界深刻互动后，抵达深邃的安宁，他们拥有宽阔的智慧，看得见那些没有雨点的湿寒，也看得见那种未必来自太阳的光明。
祖母闲暇爱唱歌谣，“红俾荀，叫匀匀，叫到五月节，扒龙船”“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阿公爱食韭菜果，后畔韭菜还未生。保贺阿公食百岁，牵仔牵孙入书斋。”“唪呀唪，唪金公，金公做老爹，阿文阿武来担靴。担靴担唔浮，饲猪大过牛。饲牛生马仔，马仔生真珠。”……可惜少时未识其中味，多年后回望，也惆怅，也温暖。
强对流天气裹挟着狂风暴雨，来时锣鼓喧天，去时气清景明，阴霾皆消散，像极了祖母和父亲的爱，看似冰冷漠然，实则润物无声。
每年木头都会准时赶往老家，以前清明往返路上堵车时长几乎年年破记录，现在高铁四通八达，高速公路堵车有所缓解，但清明回乡路上堵车，仍是常态。偶有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清明后回到广州的木头总是晒成黑人。扫墓祭祖是体力活，谦卑与虔诚，体能与耐性，缺一不可。这种与天地与祖先连接的仪式里，追思怀远为传承祖德，登高踏青则珍惜当下。
二十四节气中，既是传统节日又是节气，唯有清明，它兼具自然与人文两大内涵。就在上周末，一家三口外出踏青，樱花怒放，万物可爱。木头把我请上秋千，儿子用适宜力度顺手一推，微风笑，鸟儿鸣叫，天光云影共相邀。
世界有浮力，请放松一些。
生命如树，难免有创痛，时间让创口结痂，疤痕形状各异，如慧眼如莲蓬亦如电，这不是对风霜的敌视，而是换种方式回赠日月星辰以平静的力量和深远的善意。
来一盏明前茶吧，天清地明，阳气上升，明前茶气韵里充盈着勃勃生机和能量，于无声处起惊雷。
春水煎茶，且将蓬勃春天和辽阔的爱，装进茶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