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把戏

自然界的音乐哪种最动听？海的歌唱大巧若拙、大法无法，以内在的节律掀动音乐的灵魂。而雨呢，似乎精通各种声律之妙，雨打芭蕉，夜雨敲窗，细雨润物似无声，急雨嘈嘈如大弦，十八般武艺哪种不叫人叹奇？

翻手作云覆手雨的把戏，雨实在玩得登峰造极。有一年携儿游大峡谷森林公园，半小时前还云儿飘飘阳光俏俏，转眼功夫大雨就把我们赶入一家农家菜馆，心想边避雨边吃饭，赏赏雨景也挺好。我把上幼儿园的儿子往桌子一放，正准备给他换衣服，何处传来诡异难以觉察的微妙异响？别人毫无察觉，我已迅猛地一把将儿子擒拿至怀抱里，几乎相差0.1秒，屋顶瞬间被暴雨冲塌，呼啦一声巨响巨浪猛灌而下，有人站立在狂流中惊愕呆立不知所措，有人大叫着跳开，一片狼藉......而我已把孩子安置在自己怀里安然无恙。同行的人瞠目结舌看着我，如此精准和神速，他们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其实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关乎安危的处境下，一个母亲完全没有那种“撑把油纸伞独自走在悠长的雨巷”“是谁在敲打我窗”“微风伴着细雨”的雅兴，千钧一发之际以90斤体重、凌波微步之功化解危机，想来应是宇宙山川无意间传递予我的超能量吧？它那么神奇而精妙，充满无解的玄秘。

本来呢，水声是治愈的。海的吟唱，泉的叮咚，溪的欢快，雨的章法纷繁，耳得之而为声，皆是天籁自然，皆是欢喜愉悦。雨声，分明是天空在给大地写信啊，一行行，一串串，大珠小珠落玉盘，平平仄仄仄平平。雨啊，你慢些写，千万别写着写着睡着了，醒来忘记写到哪一段落，于是全部归零又重新开始写起，或者做了个不乐意的梦后突然转换笔风，毫无过渡一步迈向张狂。

雨有时的确忘了身份，心想把所有技艺玩到极致，一不小心，技艺成灾。2021年河南省持续半个多月的罕见极端强降雨，致使损失难以计量。此番暴雨是怎么来的？它到底想玩什么鬼把戏？原来，太行山脉河南段是山西高原与华北平原天然分界线，河南地势西高东低，地形降水效应显著，中小尺度对流反复在伏牛山前地区发展并向郑州方向移动，形成“列车效应”，导致降水强度大、维持时间长，引起局地极端强降水。巧的是，同年第6号台风“烟花”在西北太平洋洋面上生成，虽然距离我国大约1000公里的距离，但是远程控制了河南暴雨，使其降水袭击效率显著增高。

即便如此，即便雨的放肆有理、张狂有据，人们仍然希望雨过天晴，希望雨放下玩弄技巧的把戏，轻风细雨的和弦才是友好交换意见的前提。

可是雨却觉得很无辜，说，唉，你们人类玩的把戏还少吗？你们破坏地球资源，环境污染造成酸雨频繁，继而引发天气异常，这都连锁反应呀，你看城市高楼如一座座庞然“热源”，空调四季不断向大地排放废气，空气循环能畅通吗，加上车水马龙的汽车尾气，能不加重热量的超常排放么？城市上空形成的炙烈热气流越积越厚，我着急写信给大地发个警示啊！还有，你们城市现在的下垫面粗糙度增大反而延长了降水时间，种种因素共同作用，这不就会形成“雨岛效应 ”？我没怪你们，你们倒责怪起我来了，我这么不辞劳苦地给大地写信，大地懂了，大类却不懂……

雨，悄然下到了芒种的天空。今年的强降雨同时波及北方和南方，中东部降雨进入最强时段。远处山峦，雨还在不停地写啊写，雨真的太有责任感了，舍生取义，无奈自以为人定胜天的地球人却对此置若罔闻。

“芒种不种，再种无用。” 这句民谚是古代农耕文化对于农时节令的总结，芒种期间高温天气频发，湿度大且多闷热，雨量充沛，正处南方种稻与北方收麦之时，所以，时序在喊话了：“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快种”。

小满和芒种，是古人农耕的“序”与人生的“度”。 以“小满” 留白，在“芒种” 落地，最朴素的自然观与处世智慧，莫过于此。

芒种送花神的习俗，小时候是从《红楼梦》中读来的：“至次日乃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这日，都要摆设各种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钱行。”“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绞锦纱罗叠成千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大观园中的女孩儿们为花神饯行，先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是为花神准备好上路的交通工具（轿马）以及庄严而堂皇的仪仗（“千旄旌幢”）。何其风雅又热闹。

煮梅的习俗，以往婆婆在时做得极好。成熟于芒种前后的新鲜梅子大多酸且涩，婆婆将青梅清洗煮熟，加盐少许加糖若干，以时间缄封。少许是多少，若干又是几何，没有标准，全凭感觉，偏偏这绝妙感觉被婆婆手到擒来，时间一到，青涩的梅子魔术般化身为可口美物。

芒种的雨中没有煮酒论英雄的豪情，只有煮梅思故人的怅惘。

大地是有记忆的，大地的记忆藏在一棵棵树上，在年轮里，人与树与宇宙于是有了神秘的连接。那么，云和雨有记忆吗？云蒸霞蔚、草长莺飞，千岩竞秀、万壑争流，那都是雨和云的表情啊。它们把记忆放在大地深处，大地又交给了大树，当微雨以轻快的舞步点着可爱的调子时，苍穹很惬意呀，它舒展着身姿眨巴着亮晶晶的双眼。树木喝水一点也不贪心，只取自己所需，难道这是酒不成，你看，这一树婀娜，满山微醺，飞鸟鸣啾，把地球的世界观认真地擦洗了一遍。

大地轻轻睁开眼睛，说，是谁在给我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