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有月

队列中，那个高大健硕的男子显得格外出类拔萃，却不突兀。他带领着几十位“姿娘”（潮汕话，女子）在夜晚的惠来某广场热烈挥舞，有别于普通的广场舞，动感和节奏美更胜一筹。刚从广州回惠来的我正与女友散步，经过此处竟不由自主随之起舞。男子兴奋地向我们走来：“欢迎加入！”一口宏亮的东北腔。

“欢迎加入建设惠来滨海新区之列！”我回敬道，“请问你来自东北哪里？没猜错的话是在惠来中石油工作对吧？”

男子惊喜叫道：“难道你也是东北人？对对对，我是从长春调来惠来中石油的。这不，一群姐姐愿意跟我一起跳舞健身，身体倍儿棒！你们以后也一定要来哈！”

我很好奇：“这么说，你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音乐与动作是事先编排好的，还是任何音乐都可以即兴起舞？”随后我在手机随意找出一首曲子，音乐一起，他即刻潜入忘我境界，舞姿与音乐高度契合，我们喝彩着，融入惠来斑斓夜色里。

是日夏至。所谓“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 夏至阳气盛，雨水多，白昼最长，这天正午时分太阳有个颇具仪式感的“叙事” ----立竿无影。

一小时前，我们在惠来文化广场有场“历险记”。起因是女友说文化广场热闹非凡，要带我这位外地回乡者见识见识：广场舞、唱歌、滑板以及众多叫不出名堂的玩法，应有尽有，但似乎没有一种我们能够加入其中，我提议：“来踢毽子吧！”说干就干， “圈地为王”的三四名女子被一个小小毽子耍得团团转，煞是可笑，这时出现两个汉子自行把我们的“小圈子”扩张，“喧宾夺主”的架势把我们看得目瞪口呆，侧身、反勾、转体加跳跃，动作行云流水，技巧炉火纯青，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只好频频鼓掌。闲谈中得知，他们长在松花江畔，作为新惠来建设的参与者，他们迢迢而来，虽然社交圈子和生活习惯都迥异于以往，但惠来的山海风光与饮食文化却让他们很快喜欢上这方水土。业余他们喜欢各种球类活动，篮球、羽毛球、乒乓球都得心应手，唯独没人踢毽子，刚才我们踢毽子一幕，让他们忍不住脚痒略炫一技。我们呵呵呵笑着逃离现场，想想他们“明晚再见”之约，不禁为未来的“爽约”而开怀坏笑起来。

随意逛逛，直行，两度转角，遇见另一广场那个跳舞的健硕东北男子。

近些年，外来人员随处可见，原本安于现状的本地生活出现了更多可能，体育精神及外来文化碰撞中，彼此眼界的拓展更加多维，多元的活力因子搅动曾经相对静态的思维模式，如雨后新绿生机勃发。

揭阳滨海新区（惠来）是广东省发展“一核一带一区”的重点区域，地处国家东南沿海发展走廊和广东省沿海经济带，随着惠来建设滨海新区的深入推动，港口、产业园区有全新定位，广东工业大学揭阳校区落户惠来、惠来高铁站顺势开通， 以及大南海石化工业园、惠来县临港产业园和电力、风能等大型企业的进驻，众多外来人才纷纷奔赴惠来山海。

惠来拥有得天独厚的为海岸线，客鸟尾精美绝伦的石笋刻下石与海的千年对话，资深港南炮台下的海滩是太平洋最温柔的留白，更别说那些巨型风力发电装备，在海岸线上留下一眼千年的倩影。

惠来某中学招聘英语老师，陕西一女老师不远千里前来应聘，不仅自己来了，男朋友也跟着来，他们把爱情带到了惠来，如今在教坛上喜结连理，还把并蒂莲开到了惠来县作家协会里。本土作者队伍里因为外地作者的加盟，拓宽观察世间万物之窗，潮起潮落，云卷云舒，皆有雅意。

本地人也热衷于说普通话了，标准又娴熟。令人惊讶的是，许多孥囝（小孩子）已经不大会说本土方言，幼儿园、小学生中学生，清一色标普交流。潮汕话的土壤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稀疏贫瘠？牵手外来文化、推行应试教育的模式化下，审美是否提高，思想深刻几许，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路在何方？

有一天我特意独自去走走旧城区的教育路、胡厝巷、铺仔头、南会堂，想象能与年少时的满天繁星不期而遇。很遗憾，新城区在扩张，老城区并无保护动作，它们以苍老的面容徒劳对抗时间的洪流。远处多彩炫目的光源把天上几粒微弱的星星刺痛得摇摇欲坠，最终销声匿迹。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看夏至的夜空”，夏至夜空星象进入最佳观赏季，旧时的北斗七星在漆黑天际，传递着什么，又照亮着什么？儿时的夏夜，孥囝（小孩子）在巷子里疯跑，巷头的凤凰木含笑听着他们纵情打闹，花开正艳，月色透过窗窗棂，不小心把把凤凰花的心事洒上案台。奶奶在院子里纳凉，远观天色，口唱歌仔：“天乌乌，爱落雨……’“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 “天顶一条云，天下二只船……”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些东西在升腾，同时又有些什么被遗失？

装草粿的瓦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温度的塑料制品；四点金、下山虎日渐退出历史舞台，高楼幕墙切割着诗经的月光；好听的潮语童谣噤声隐匿，醇厚质朴的本地惠来话慢慢被稀释；海上的渔歌每一个音节都有大海涌动的声音，如今早已偃旗息鼓，电音喧嚣着热辣滚烫；高铁轰隆隆的速度里，有否藏着青石板路哒哒的乡愁？

凤凰木下，奶奶揺着蒲扇唱起的歌谣呢，又跌落在哪朵花的梦中？

许多人前半生的努力就是为了离开故乡，而后半生又在努力回归故乡。至于离开或回归，未必指地理性质的空间距离，更多指向精神内核。

当你伫立在岁月的光晕下往回望，试图想窥探些许关于生命与大海的逻辑关系，故乡，便立在起点。

月光与夜色是最高层次的门当户对，夜色里的树影和虫鸣披上优雅华丽的月光纱衣，疏影横斜的画面感与虫鸣夜更幽的音律感，无与伦比，犹如潮汕话与惠来不能离分一般。“美女”与“雅姿娘”两词相比，前者简单粗暴，是个暴发户；后者韵优质佳，仪态万方，何其风雅士。

大海包容而滋养，充分打开自己、接纳世界的同时，从不丢失自己，以内守的心自我生长，水润古今，不掩清辉，是一种无可言喻的辽阔。

海上有月，顾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