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呼吸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这棵爱心树，昨天下午抵达福州后漫步三坊七巷，不经意抬头间，远远一颗硕大的绿色“爱心”悬空而来，走近方知是棵古榕经修剪后的树冠，周围游人如织，其人气之盛，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不过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件好事呢，在三坊七巷里的历史沉淀里焕发出生机，想来也是先贤们乐意看到的。

三坊七巷的建筑群依然伟岸，高门大户里走出诸多改写中国近代史的重要人物，可哪条巷记录着他们的思想维度和历史进程，哪棵树是“苟利国家生死矣，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思想发端地，这些都不是游人关注的所在，他们忙于追逐网红，也忙于创造网红，打卡是行为，也是目的。三坊七巷在商业氛围中静默，静默处一条条巷子悠长、悠长地守着阳光与星光。这些少人问津的长巷，最美。

阳光漫不经意地打在青石板路上，光影浅浅，仿佛时光的低语。触摸着古建筑斑驳的墙面，指尖传来的凉意，是历史沉淀的温度。何处飘来悠悠的茉莉花香，让人沉醉。千百年来，茉莉与茶在这片土地上相依相伴，如同谷雨的雨与谷，彼此成就。

长巷尽头，与一棵百年流苏树的雅意撞了个满怀。衣锦坊41号墙内，流苏树屹立百年，满树繁花，如云似雪，健硕树干与灵动树冠和谐统一，与红墙黛瓦相映成趣；墙外，逸出的侧枝张开翅膀，欲飞，欲舞，欲倾诉。流苏花缀满枝头，白如雪，洁似玉，万般可爱，也纤柔，也俏皮，疏影在白墙黑瓦上自在泼墨，恣意又节制，安静又张扬，与淡雅花香同频，隐隐约约间凌乱了我的脚步。雪落古巷，多想以飞檐翘角为框，花影叠映古厝，将洁白流苏与红砖黛瓦同框入镜；抑或让花枝交错成天然穹顶，定格一树繁花覆古宅的唯美。

雨生百谷，谷雨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是春的告别，也是夏的开始。南方已然入夏，北方冰河亦苏醒，松花江面浮冰缓缓顺流而下，冰块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之声。据说今年松花江开江较为平稳，属于“文开江”，冰层缓慢融化、流凌有序，没有出现冰块剧烈挤压、堆积成坝的“武开江”现象，实乃视听盛宴。

没能目睹北方冰河开江盛况，但南方的古树古桥，在布谷声中同样焕发别样风彩。

今年谷雨恰逢三月三上巳节，一个浸润着墨韵的节目，曲水流觞的风雅率性、逸兴遄飞曾生发于此，孔子最动人的姿态“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也发生于此时。

雨一候萍始生；二候呜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 在泉州开元寺的百年桑树上，果真有戴胜的身影。几天前坐在弘一法师纪念馆内的晚晴书斋里，读着弘一法师的墨宝，看门外阳光在古树上闪烁，时光且慢，光阴无言。

泉州洛阳桥是中国第一座跨海梁式石桥，千年前首创造桥黑科技：筏形基础、浮运架梁、养蛎固基，代表着当时最先进的造桥技术。桥面共铺设了300多条巨大的花岗岩条石，最长的约11米，重达十多吨，工匠们巧妙利用“浮运架梁法”，趁着涨潮将石板运至桥墩上方，待落潮时精准安放，先贤高超智慧，叹为观止。这千年的时光，仿佛只是桥下流水，匆匆而过。

漳州古城之大，让我这个路痴几度迷失方向。唐宋以来“枕三台、襟两河”的自然风貌和“以河为城、以桥为门”的筑城型制以及九街十三巷的街道格局，在漳州古城得以较完整地保留。古城内非遗集中，仅国家级非遗项目就有7项。古城的原住民早晚穿行于青石板上，可知曾与哪位先贤足迹重合？

走过泉州漳州后，原本行程里的霞浦和泰宁因故暂缓，第三站直达福州，翌日清晨六点半即达福州西禅古寺，经一个多小时空腹礼佛，竟饥肠辘辘。坐在古榕树下发发呆，手机叫车一分钟即至，往福道方向。路过半，犹豫一会还是厚着脸皮问司机：“师傅你好，请问福道门口或里面有没早餐买？空腹去福道徒步，请问是否合适？”

“福道门口和里面都没有卖早餐的，只能外面买。”

“那能否麻烦你途经早餐点稍停片刻，让我下车去打包一份？”

“可以，没问题。”于是一路走一路留心街边，司机比我还操心。一会他停了下来，慢慢往后倒，提示我右后边好像有一家早餐店，下车一看，是做捞化面条的，不能打包，只好又上车，眼看就要进入前方高架桥，司机再次小心翼翼找相对安全的暂停角落，问我：“右边这个小店看样子有小茏包，可以吗？”接着又一再嘱咐我下车务必察看后方来车。买好早餐到达福道，车费不过十来元，司机却多付出双倍时间和精力。下车前我再三致谢：“祝你身体健康，天天行好运！”司机这才笑了，哈哈哈，没事没事。

坐在福道3号入口木凳上，把肚子安慰毕，幸福指数直达福道最高层。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福道。昨天下午抵达福州，气温已超30摄氏度，在酒店里搜地图，以三坊七巷为原点，只考虑方圆10公里内的好去处，经过筛选，马上锁定西禅古寺和福道两处。幸运的是今天气温非常适宜，还下了点毛毛雨，更幸运的是，礼佛后遇到一个暖心的好司机。一份小小早餐，保证了我接下来在福道徒步体验的可行性和系统性，并将愉悦感拓展至星辰大海。

走在悬空森林栈道上，空中的鸟鸣与两旁的树木是最美的修辞。虽然两年前一次远足无意间治愈了多年来的恐高症，但初踏上镂空栈道，腿莫名仍有些发软。那就抬头看树看云看远方，心宽眼高，处处生花。环线总长约19千米、采用全国首创钢架镂空设计的福道是福州人智慧表达，由步道把森林融入城市公共开放空间，让步道“隐没在自然中”。福道在绿树丛中蜿蜒，把各处公园东接西连，中间沿着金牛山山脊线，贯穿左海公园、梅峰山公园等地，层层环绕，左拓右展，走着走着，不觉已经身处高端，身心轻盈，烦恼皆空。

沿途与诸多高大乔木迎面致意，桂花树、榕树、樟树、柳树、构树、银杏皆碧绿可爱，由晴转云的天气让徒步多了“偷得浮生半日凉”的意趣。就在这时，一个转弯与朴树不期而遇、相视而笑。惊喜，感慨，复徜徉。

朴树形态古雅别致，枝繁叶茂，呈朴素自然之美。显然，这是可将等待和守候酿成诗的长期主义者。

朴树是榆科朴属乔木，叶片呈椭圆形，开淡黄色小花，4—5月正值花期，《诗经·大雅·棫朴》云：“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朴树之名源于此处，棫朴就是朴树，其根、皮、树叶可入药，花梗细长，花瓣较少，花小不显眼，低调安静。朴是多音字，此处读朴（pò）树，但我更愿意相信古音读pǔ，沉稳、质朴的祈愿，想来古今相通。古有“前榉后朴”之说，寓意金榜题名、家族兴旺，想必也暗合此意。

有位音乐人名字叫朴树，据说他原名叫濮树，为了好写又好记改名朴树。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当朴和树写在一起，就像一片小树林，枝丫生长，朴素美好，是不是像他的音乐一样令人平静安宁？

很多韩国明星也姓朴，但是发音却是"piao"。中国字，美的很。

这让我想起去年秋意浓时到秦岭看叶子，不经意邂逅栾树的惊喜——远远看到道路两旁蔚为壮观的大乔木上挂满三棱形的蒴果，外形像杨桃，颜色甚是可爱，一查方知是栾树，原来，这就是“夏日黄花，秋日红果”的栾树！早在汉朝，栾树便有记载，《梦溪笔谈》中提到“庭植木栾”。也曾在史铁生的书里读到栾树，近距离相遇却是第一次。栾树的花为黄色，果期一般在9-10月，蒴果中空，三片三角形果皮包裹在一起，形似圆锥形灯笼，成熟时红褐色或橘红色，常被称为“灯笼果”。栾树在中秋前后开花结果，明月清辉，果实透红，观之可喜，那一抹特别的“秋日红”，是时间挂在树梢的回眸。

且把眼光放回眼前的福道吧。逐步回旋攀升的悬空森林步道上，起初的那点腿软之怯早已灰飞烟灭，眼界越发开阔，与诸多伟乔大乔小乔的相遇相认，越发妙不可言。早晨在西禅古寺里也曾在一棵古榕树下伫足，众多气生根触地为根，独木成林，这位百年长者的时光里，又是怎样的星辰大海？

抬头认树，低头看路，幸运者能从百年古树身上破译光阴的密码，站在岁月长河的此岸，听见千百年前的风在树间的流动与时间的呼吸；泉州洛阳桥上横竖有序的青石板历经千年风雨，表面已被磨得温润光滑，我仔细辨认着它们的表情，凹凸的触感与斑驳的石纹缀满古意，令人着迷，恍若与千年星光欣然重逢。

（2026年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