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清晨的阳光

这是三月下旬一个稀松平常的工作日。微风带着凉意，阳光却格外好。在医院安顿好一切后，父亲带我到附近的一家苏州老字号吃早饭。

“嗯，这家店汤圆的糯米皮很有韧劲啊！”父亲一边夸着嘴里的芝麻汤圆，一边又去买了一个肉馅的。我很少正儿八经地吃一次早饭，今天是个例外。一碗小馄饨，两只芝麻汤圆，我慢慢享用着这难得的早点，竟也觉得这汤圆格外香甜。

“去不去平江路走走？很近的，过去只要走十分钟。”早饭快吃完时，父亲饶有兴味地说道。我愣了一下，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早上八点半。虽然有些许迟疑，但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个难得空闲的清晨。于是我们便沿着这条街向前走，一路上阳光明媚，仅仅走了十几分钟的路程，转过一个弯，我果然惊喜地发现了一条小巷，入口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平江路”三个大字。从小在苏州生活多年，我竟然不知这里也是“平江路”，这着实是一个很大的惊喜，也让我有些许惭愧——我似乎对自己的家乡没那么了解。

比起那段热闹非凡的平江路，这一段显然幽静了许多。踏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走近一间茶馆，乌篷船造型的茶社前，方方正正地种着一片太阳花，粉白相间的小花映衬着前方碧绿的河水和河对岸整齐的粉墙黛瓦，河水上若隐若现着点点波光，记忆中那句“小桥流水人家”又浮现眼前，并且比记忆中的更色彩明艳。

顺着河边小路走上一座石桥，只见一个大叔坐在桥栏上，手里拉着一只毛色顺滑又漂亮的柴犬。我拿起手机想给它照张相，大叔笑着说：“我们奥斯卡是这里的明星，许多人来这里都想跟他拍照咧！来坐好，奥斯卡，照个相。”奥斯卡安静地坐在地上，朝我们摇着尾巴，我的手机相册里便留下了它优美的坐姿。

早春的风透着阳光缓缓吹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显然陶醉在这姑苏的春色里，一路上都在讲着平江路的历史故事，或是自己的见闻。看着他兴味盎然的样子，谁能想到，在两三个小时后，他的妻子，即将经历一场关乎生命的大手术呢？

两个月前，我还在为自己的事焦头烂额。这几年，经历了种种波折，使我对未来充满了茫然。回想这些年的足迹，我始终在焦虑，却很少有快乐的时候——不止自己不快乐，父母也时常为我担忧。好不容易在一个月前，我找到了新工作，正准备在父母身边重新开始安稳的生活，母亲的一次体检结果却犹如当头一棒。我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警告，告诉我不能再做一个只为自己考虑的人了。母亲的手术安排在了这个工作日的中午，我请了假，和父亲一起早早来到了医院病房。

从吃早饭到河边漫步，我们的话题始终没有提起母亲。记得刚拿到母亲确诊报告的那个周六，恰好是父亲生日，我和父亲依旧按原计划去了一家他心仪已久的餐厅。吃饭间，我忍不住开启话题，一边心事重重地分析着母亲未知程度的病情，一边情绪逐渐激动，甚至一度落泪。父亲听着，突然对我说：“今天我生日，能不能开心点，吃饭时就别聊这个话题了。”

听了父亲的话，我顿觉生气。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他妻子的病情和未来。“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自私吗？只在乎自己的生日……那是你妻子，是我唯一的妈妈！”

父亲愣了一下，眉头紧锁，但随即就叹了口气说：“别想那么多，人生就是能活一天，就要开心地过一天。你看，能出来吃想吃的食物，就是人生一大乐趣，应该尽情享受当下，不是吗？”听了他的话，我也愣住了。我承认他短短一句话就把我说服了，等我冷静下来后，我便理解了——我哭着吃完这顿饭，除了增加彼此的焦虑，又能对母亲的病有什么帮助呢？更何况，这对父亲本身并不公平。他应当有自己的生活，当天是他生日，他有权利开心地过完这个生日。

后来的事实证明，父亲对母亲生病的付出是最多的，每天为母亲做饭的人是他，跑医院的人也是他。按理说他应当很疲惫，但他依旧活力满满，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有好奇心。别的家属在医院都是眉头紧锁，寸步不离，他却总是闲不住，经常出去遛达一圈。“你看，外面的樱花开了，我去看过了，特别好看。”父亲回到病房，指着窗外的樱花树对我们说。我望着盛开的粉红樱花，确实春意盎然，格外艳丽。

因为了解父亲的这一秉性，所以今天，在他提出要去平江路逛逛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我承认，与父亲对生活的这份纯真与热爱相比，我时常会对生活和未来感到焦虑，却忽视了身边的美好。换作平时，我或许很少有心情去闲逛，但今天我却也突然很想试试说走就走的旅程。看着外面慵懒的阳光，我突然也想去看看，姑苏平日的清晨究竟还有哪些别样的生活。

正是这次“意外”的闲逛，让我品尝到了正宗的苏式早点，偶遇了悠闲的居民和柴犬，观赏了早春三月的花木，看到了另一条恬静的平江路，也感受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放下焦虑和烦恼，生活真的可以轻松惬意。也只有感受了生活的力量，才能更有勇气面对磨砺。正是怀着这份力量，我感到无比放松，这一刻我没有再想起母亲的病情，我和父亲就这样踏着清晨的阳光，闲聊着生活的点滴，缓缓地走向回去医院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