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雨,冷冷地下了下来。
车穿过无边的黑夜朝食堂小心地开过去。前灯射出的直而黄的灯束中,有无数凛凛的雨丝闪着亮光急速地斜飞。
行不多远,前面就是一座桥,叫揽月桥的。有月的夜晚,不管是满月还是仅有的一弦,估计是有男有女相依相靠在这桥边的石栏石柱上,举头望月,各抒心事。我见过那三个字是刻在桥栏正中间的麻石板上,粗的隶体,涂上了红漆,白天里很是醒目。
可现在,夜雨里,到处黑茫茫的,除了车前灯里像群蜂一样乱飞的雨丝,什么都只得凭印象里猜出个大概。
我记起,上桥,得先过一片杉林。我偏过头看了看右边。
右边仍是一片黑,黑里显出了模糊的一排排笔直的更黑的瘦而高耸的枯树影儿。放眼远处,却是一湾朦胧的白亮。
于是,我知道了,那远处的白亮是一汪弯弯的水,水面不是很宽,依着岸边的山绵绵延延伸着慵懒的细腰,向山的另一侧缓缓地绕了过去。这水,有人给取了个名字,青山湖。也许很久以前,住这里的人们只是把它当着一口山塘罢了,后来这里变成了个大学,人迁走了,住的房子倒了,乱树杂草一年一年地长了出来。只剩下这塘,盛着山里四处流下来的水,带不走,也毁不了,一直还存在着。而且,还被人修整了几回。但面积还是以前那么大,春天水面涨起来,秋冬时又落了下去,没想到,现在竟被称着叫湖了。在水的南面岸边的高处的草丛中还显眼地立着一块红石的碑,刻着这湖的名。如果那些迁走的人们回来见到时,也许,脸会微微地红的,他们心里是不是在想着,这明明是塘,也配叫湖?难道不害臊么。
黑夜里,车的右侧,水的南面,就是这些模糊的黑的枯树林。
这是一年阳历里的最后一夜,是深冬时季。天骤地刮起冷风,下起雨来,气温下降了很多。下午时候,我的学生来办公室,聊了会儿,声音微微有点急喘,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跑到走廊外侧的厕所里急剧地咳嗽一阵,然后胀红着脸回来请了个假回去。我担心起来,父母似地嘱托着穿暖些,吃饱点,别着凉了啊。没想到,这江南的冬天变得这么快。前两天,太阳还很大,仿佛暮春初夏里一般,走在太阳底下,穿件薄的衣裳也有微微的汗渗出,人行道上的西府海棠也急不可耐的在最高远的枝端开出了几朵浅浅的红花。
那些天,我没有驻足脚去仔细看这些浅红的小花,也没有特别留意去看那些在教学楼边开得更旺更红的,像深深浅浅地红着的半球状小塔一样的山茶花树。而是绕过青山湖边的石板路,径直地来到了南岸边的这边高树的林中。
因为,远远地望着,就看到了这林子在冬天里金色的阳光下的一片让人心生悸动的红了。
这是一片红杉林。
这些红,一支支,整齐地排列着,像红装的卫兵,在迎接着大规模地检阅,静穆又严肃。又像高耸的细塔一样,直直地伸向蔚蓝的高空,然而,它们又落了下来,落在了脚底下那湾净亮的湖水里。蓝天也落在了这水里,湖水有微微地漾动,于是,这片片的红,也跟着动了起来,像是幽蓝里燃烧起了一簇簇暗红的火苗。有时风大了些,那火苗晃动得更厉害起来了,火势越来越大,整个水面的火光连着了岸上的红林,似乎都在霍霍地直向上窜,像是要把那高远的蓝天也给点着。
还没走进林中,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杉的香味,越走近,味儿越浓。这杉香独有的味儿是其他树林里没有的。深入林中,微闭双眼,静静地慢慢深吸一口,那香便直从鼻孔里透进,萦萦绕绕地将人肺腑的每一个空间都给溢满,头也有点晕乎起来,似乎是给这杉的浓香醉了。风吹过安静的树林,有红的小枝小叶,仿佛也给自己的香弄醉了,在枝头上再也站不稳了,偏偏斜斜地从高处飘荡下来。像从来没有喝过酒的小女孩,偶然的喝上一口就醉得不行,一脸通红的,也不吱声,迈着一脚高一脚低的小醉步,静静地落了下来。落到了林间的绿草地上,把那一丛丛深浅的绿叶都盖上了层红红的蓬松的小被子。这可爱的红林的叶儿,满是爱心呢,它们是在担心着哪天的寒冬突然降临,早些儿给草们准备御寒么。
林中有蜿蜒的石径,从林子的这一端曲曲地伸着、伸着,路的尽头便是揽月桥边了。那些细细的红叶也落在了这石子铺成的路上,路上的石子被砌路的工匠们牢牢地嵌在了水泥上,各种不同颜色的石子还嵌了些漂亮的图案。春天里,早晨,跑了会步,经过揽月桥,下来,再将鞋脱了,打着赤脚慢走在这路上。绿荫下是一片清凉,脚底碰着这起着图案的硬的石子,像踩着一条素净的硬的织锦,石子上那股透心的凉味,以坚硬的触觉刺激着脚底下的每一处神经,像受着酷刑般,没有走几步,就慌忙将鞋穿上。
也有厉害的,我就碰上了,人认识,但叫不出名字。听有人喊过他的绰号,大约绰号与他的形象实在是挂不上勾,也没有了印象。只是他长得马虎,络腮胡,额上留着卷而长头发,顶却秃了。他不怕冷,会在冬天的早晨去资江河里洗冷水澡。而春天,他很早就骑着带斗的自行车出门,车斗里的装着只花毛的小狗。进了校园,他将车停好,牵着狗先跑步。跑出一身汗后,他也会像我一样来到林中的石子路上。他将鞋脱下,上半身上的衣也脱下,俯下身子,四肢着地。我以为他要在石子路上爬,没想到,他却在硬硬的突起的石头上像蛤蟆一样的跳跃着向前。到了路的尽头,又跳跃着折了回来,一边跳,一边嘴里还嘿嘿地喊着,颇有节奏的,像给自己加油打气,额前那几绺卷的长发垂了下来,一甩一甩的,光光的脑门显得格外的大而油亮起来。
那时是春天,是夏天。后来,秋天来了,我却再没有见过他了。季节变了,他又换去河里洗冷水澡去了?
春天夏天里,这杉林,绿绿的,那些对着长出来的细密小叶像一片一片精致的绿萝小扇。我怀疑曾经那孙悟空过火焰山急想求到的铁扇公主嘴里含着的扇子应该就是这个模样。它们轻轻巧巧的,片片相连,渐渐,连成了一片绿的帷帐,给渐热的天气撑起了一处绿的荫凉。多情的恋人会留连在绿荫底下,走在石径上,来来又回回,将牵着的手捏得热乎乎的。勤奋的学生也会很早起来,在绿荫里,面对辽远的湖水大声地读书。她们那忘情的书声,似乎惊醒了岸边草丛里栖息着的水鸟,有两三只麻灰色叫油葫芦的野鸟从乱草中游了出来,刚探出过头又慌慌张张地将身子缩在了草丛里,只留下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地漾向远方。
有朋友多才多艺,她曾组织过好友们在湖边的杉林里,铺开一块地,摆起琴,弹起曲儿,煮着茶,惬意地消遣春天的午后时光。她很盛情地邀请我,说多次看过我的写的文章。又说,有琴有茶,要是我去凑个热闹写写毛笔字,那会更有情调啊。可是,我很难为情,怕字写得不好会丢丑,找个理由推却了。后来,在朋友圈里,还看到她组织爱好文学的学生们,在这绿荫里的杉林里,席地而坐,读诗歌品美文,看得出师生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满满享受的幸福。我不知道,当这片绿荫变成红杉林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一直还在办这类的活动。
我是看着这片绿林变红的。
当秋风将酷热吹跑,将湖岸成行的桂树的花吹香又吹落,山中那些酸枣树之类高树的绿叶也吹黄,飘落下来。我远远地,看一眼那绿的杉林。依然是一片绿,南方的季节都好像不是很准,寒露过了,霜降来了,天天是太阳,太阳下的日头暖和着呢。让你想不到,已不知不觉在日子的无声的流失里,到了隆冬的时节。
有一夜里,我从办公室晚上回去时很晚了。突然觉得走在那林中的石径上很是寂静,平常,晚上出来唱个不停的蛐蛐们很是聒噪,这时,躲哪儿去了呢。这样一想起,身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也感觉得此时的夜里已经很冷了。我用手摸了摸夜空下林中的石凳,冰冰凉凉的积着了一层快凝起的水,还真下起了霜呢。第二天早上再看,一夜寒凉,原来的这绿也透着了微黄。太阳一晒,这层黄越来越明显,很快没过几天,绿的杉林里的树次第地由黄红,由浅红,变成深红,变成褐红了。那些春夏秋天里的柔柔弱弱的绿叶们,变瘦了变细了变硬了。绿杉林仿佛是一眨眼之间变成了红杉林。
红杉林风景是美得动人的。有几次,下班后,我走进金色夕阳下的红林中。那夕阳的光芒将整个的红林都涂上了一层明亮的色彩,阳光又穿林而过,将金色的光将红色的树影映在了我的脸上我的身上,浑身都觉得明艳艳的,亮堂堂的。周围一片寂静,有长尾的鸟落到红杉的高枝上,我以为它会高声地叫几句,没想,它只是短短地停留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我几眼,又张开翅儿悄然地飞远。它也舍不得打破这一片安然的静谧啊。细小的红叶飘了下来,落在了头上衣上,又落在石上,落在草丛里。我眼神有点迷离了,在一阵又一阵杉香里的恍惚中,怀疑自己走进了只有童话世界里才有的美丽森林里。
美好总是短暂的。谁也抗拒不了。但是美好也是可珍藏的,把它留在记忆中,留在文字里就能留住了。此时的我,在岁末最后的一个小时,回想着这片红杉林给我带来的感动,心里也觉得温暖起来。是啊,一岁一枯荣,尽管,这片曾经的绿荫、这片红杉林,现已在冷风冷雨的黑夜里成了模糊的枯的黑影,但冬天都过了一大半,春天又马上要来了吧。
(湖南南洞庭湖畔匡列辉写于2025年12月31日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