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今年江南的冬天里,早晨的惯常,我起得迟。每天八点半睁开惺忪的眼,会看见那太阳微红的或是金黄的光已穿过阳台,从窗口斜斜地射进了我的房里,在衣柜上、地板上留下了一方亮亮的影儿。光影里,有细微的灰尘小精灵般舞来舞去,似是有微微的热气在不断升腾,看上去暖洋洋的。
内心深处突然不免就要嘲笑起这冬天的江南来。什么寒露、霜降,什么冬至、小寒,这些冬天节气里的名字,带着逼人的寒、带着透心凉的冷的词,原来都是吓唬人的啊。在冬天的江南,它们都一律的天天在温暖的阳光底下一晃而过,让人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现在是冬天,感觉不到冬天已经来了好久。甚至,有些树上枝头的花儿,在睡梦里被暖暖的阳光照着,热得浑身发着烫,急不可待地将花苞外面裹着的那层毛茸茸的厚的硬壳给挤破,探出红粉粉的脑袋来,张开娇嫩的小脸对着太阳高兴地笑着。有的还伸出粉色的小手牵开带褶的红艳艳的裙子,在暖风里轻快地跳个舞蹈呢。这些马路边的海棠、墙角的山茶、草地中央的红梅们,是不是以为冬天都过去了,春天来了么?
可是,离春天还早着呢。这不,大寒来了。
一夜的风呼呼地刮起,睡在被子里,将四角扎起,仍觉得有冷气从不知哪处的缝隙里钻进来,直往人身上扑。北边窗外似有什么小飘带被风吹起,扑楞楞地响个不停。黑暗里的北风像是沧海中的巨浪,一阵一阵地急,一阵一阵涌上来又消退过去。远远近近,风过之处,有无数的小孔小洞,都一齐被吹响,声音又低沉又疾速,听得人心里一阵儿的紧。
第二天早晨没有太阳,天黑压压的、昏沉沉的。
出门,风直往脖子里灌,我赶紧将衣后的帽子往本就戴着鸭舌帽的头上一扣,再将两边的松紧绳一拉,顿时感觉脖子暖和了好多。戴着两顶帽儿,我不敢看镜子,样子肯定是很滑稽吧。
风夹着雨,从半空中直直地落了下来,砸在有叶的樟树上,密密地响成一片。一点也不像平常里的雨掉在树叶上一般,响得柔软绵长。那响声又急又脆,沙沙沙的,似细碎的硬物撞在叶面又滚落了下来。我仰头看看灰蒙蒙的天,没料,眼镜片上一下就布满了从天而降的晶莹的小细粒。它们在玻璃片上立着,发着光、闪着亮。原来这大寒天,雨里还夹着小冰粒儿呢。难怪,这叶面上的响声和平常的完全不一样。不断有雨里的小冰晶儿掉在我的脸上,透凉凉的。一阵阵的寒意便电一般地传遍了全身。
真冷!我暗地里叫起来。随接着,便想起,这江南的冬天,还是有冷的时候啊。之前,暖和着,只是因为大寒没有到啊。
我惦念起那些草上墙边的花儿们,它们现在怎么样了呢。是不是追悔不迭呢,埋怨着之前的阳光无端地欺骗了它们的少女般单纯的感情,让它们自顾自的竞相早早地把本应是春天里盛开的花给提前绽放开了。
说起冰雨,我马上就想到了那首年轻时常哼着的天王所唱的歌,唱片里的情景也倏然地浮现在脑际。天也是这般的阴沉,箭似的冰雨直直的砸了下来,落在声嘶竭力低头痛苦地吼着的天王身上。“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年轻的天王,年轻的我们,一晃,二三十年就过去了,再看荧屏上的天王,化了妆,是满脸的岁月沧桑。照照镜中的自己,朱颜也跟着早已改变。
唉,那时的冰雨,此时的冰雨,我不由地在心底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到马路边等红绿灯时,发现地面上有极细的白粒儿在不停地跳跃着、翻滚着。冰雨不见了,下起了雪籽儿。白白的雪籽儿落在地上,跳动了几下就停住了。印象里,好多场岁月里的雪下起的时候,那长着晶莹角儿的雪花刚落地就会融化,那盼望着的雪的洁白一瞬间就消失了。可是,现在是大寒,昨夜的朔风刮了整整一晚,又下了一层冰雨,天是这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雪籽儿飘落在地上,仍然地保持着它的白的颜色,保持着它凝固的形状。
雪籽儿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走进校园的大道,笔直地路中央是长长的花坛,低矮的绿植丛中长出一丛丛一簇簇长长的枝条来。枝条很是有韧性,长到高处时就天女散花般朝四周弯曲着伸展,倒有点像水池中的喷泉。大寒里,那些枝条光溜溜地,应是结着了一层冰,显得比平日里阳光底下的颜色深沉多了。这是西府海棠,以前我是不知道它的名字的,甚至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这长得这么细的枝条,会跟我在画里看到的大画家们所画的那些屈曲嶙峋老枝老干上开着的红艳艳的海棠联系在一起。
画家们的笔下的海棠我在北京读书时见过,像桃树一样,不是很高,有粗壮的矮枝。秋天时,那年刚入学的第二个月,海棠红了,我与伙伴们还趁着月里的夜色,做贼似的,攀到树上,摘了几小口袋海棠到寝室里一起分享。我说,这小小的苹果红红的,好可爱!大伙都笑起来了。
就是在那时,查手机百度,我才知道,这不是苹果,是海棠。而且海棠也不是只这一种,还有好多种类呢。比如,眼前的这西府海棠。这名字,这海棠的样子也是那时从百度里知道且记了下来。
回到江南的校园,在这里,又看到了以前日日见到的这些枝条。仔细瞧瞧,原来,它们就是西府海棠啊。当时,也是冬天了吧,出着太阳,枝条上的叶儿很少了,只有枝头还飘着几片被霜打了的叶子,在风中,在太阳中懒懒地摇荡着。可是枝的最前端的尖上,竟然还开出几朵浅浅红着的小花来,单瓣地开着,柔柔弱弱地,羞羞涩涩的,对着我在笑呢。我欢喜地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踮起脚尖,赶紧将枝儿给攀下来,将嫩嫩的粉粉的浅红的小瓣放在鼻孔处,使劲一嗅,一股幽然的冷香便吸进了肺腑中。
一年一年的,我知道了西府海棠会在冬天晴暖的太阳下,开出娇小的花来的。
边走边想着,就急切地要看看那些前几天里开着的花儿还在么。几步走到那开花的枝边,枝头张着瓣对着我曾笑意盈盈的小花儿不见了。只有枝下茂密的灌木丛上,只有枝下的路上,四处,零零落落沾着几片小花瓣儿。昨夜肆虐的北风,今晨急速的冰雨,将花们打落得零零碎碎。我伤心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瓣,放在手心中,感觉到它在瑟瑟地抖。看它的红颜,也褪了不少,变得惨白惨白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水,那是它的眼泪么。
天越来越冷了,风又从我的双层帽沿灌了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将帽边上的绳子拉得更紧。抬头望天,雪籽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雪花像飞蜂一样在彤云密布的高空四处疾舞。
江南冬天的旷野变白了,也变静了,到处是十分的清冷。
我朝前走几步,又不由地回过头来。突然,发现海棠丛中,伸得最长的一枝前端,竟然有一个细细的红红的小骨朵儿在风雪中微微动着,像一朵红红的小小的火星儿在闪啊闪的。
(湖南南洞庭湖畔君匡列辉写于2026年1月22日晚于益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