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匡列辉的头像

匡列辉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25
分享

逛古巷

春节和父亲聊起明清古巷,我以为他会很熟悉。因为农闲没事时,他就邀着儿时的伙伴叫强强的一起到益阳街上到处逛。他自豪地告诉我,他们就是益阳的活地图,只要公交车能到的地方,除了市中心,哪怕是兰溪、谢林港甚至宁乡都去过。

他说这些时,一改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头抬起来,眼睛亮起来,手在空中有力地挥动着。我想起了读小学时候,他教我们语文,把课本合上,讲小英雄王二小、雨来、狼牙山壮士等故事时的情景。眉飞色舞的,绘声绘色,讲得比课本里写的还有趣。说着说着,他又把话收了回来,谨慎地急着解释,他们一般是一个人上街,从来不相互邀请,怕有什么闪失,毕竟都是八十几岁的人了,懒得到时说不清。只是路过伙伴家门口时,两个人会心照不宣,像是早约着了,一同高高兴兴走到黄花仑,坐着免费的12路公交车,开始了大半天的逛街之游。

我想当然地认为,明清古巷他去过了很多次。除上面的原因外,另外,好几回,听他说在十四五岁快过年时,在益阳灰矿工作的爷爷会叫他去在单位附近的湖边,买一些鱼和肉之类的年货挑回来。他回忆起这段经历时,心情老大不舒服,说,那时没有汽车,过资江也没有桥,只有渡船,挑着货走几十里,到江边时天已暗了。只得过了河,在大码头这边找个旅店住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吃碗面又赶上二十几里路回家。我的脑海里便鲜明地闪现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踉踉跄跄挑着几十斤重的东西,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冬天灰黄的太阳底里,冷冷的阳光将他挑担的瘦小背影映在满是灰尘的古道上,拖得细长细长。他说,回家时,腿酸痛得很,肩膀也红肿得好几天才能消掉。讲完这些,他的心里有些不甘似的,说,要不年轻时挑担压着,说不定个子也有你们这么高呢。

话锋一转,他又说,那时的大码头真是益阳最热闹的地方,从早到晚,人川流不息,河里船来船往。沿河的铺面一字排开,有肉铺、包子铺、绸缎铺等。还杂耍的,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正看得出神呢,突然边上一个大汉伸出个盆子来要钱,肩上坐着只红屁股的瘦猴,吱牙咧嘴的。吓得他脖子一缩,赶紧从人缝中溜走了。他又说,住旅店也不是随便能住的,需要开介绍信呢。当然,这信他父亲早就备好了。讲这里时,他的神情又禁不住地得意起来。

所以,我和他说起明清古巷之前,就认定他很熟悉这里了。然而,我问他,去过明清古巷么,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这个名字,还没有去过。心里忽地小小吃了一惊。在益阳已经叫得很响的一处胜景,这个称着益阳活地图的人居然还不知道在哪里。于是,我对他说,今天初五,天气又晴得这么好,一起去逛一下。他自然很是高兴。因为开着车,他对我和弟弟说,把你妈妈也喊上,一起逛。

妈妈在晒菜,起先有点不想去,说,这么好的太阳,正好把地里的青菜砍回来晒着。我说,不急着一天呢,看天气,明天太阳更大更好晒呢。她顺从地听了儿子的话,换件衣就上了车。

从家里来古巷,快到时,走的是新修的马路,我也是第一次从这里走,跟着导航转了几个弯就到了一个宽阔的停车坪。坪里已停得满满的,几百上千辆有序地排列着。有人在指挥,喊着,停上面去,停上面去,下面满了。车坪的正前方高耸着一个大红底色的彩门,两边写着马年大吉,马上发财字样,门上方是一行气派的大字,明清古巷向全国人民拜年。父亲眯着眼只看了一下,说了句,原来明清古巷就是大码头石码头这里。

他说,这里,太熟悉了。除大码头,还有将军庙、玉马桩、明月楼、灯笼巷等地名,明清古巷这名字只怕是后来才起的吧。

听这么一说,我仔细想想,也是啊。这个地方他少年时常经过过,但距那时也有快七十年的历史了。那时是非常的热闹繁华。

这个地方我也非常熟悉,在我刚步入青年时就在这边上的实验小学带过夏令营。六月天热时常穿行在这古巷的低矮的沿街两边弯弯曲曲的木屋檐底下,趁着那伸出的檐瓦想避一避头顶毒辣日光。后来在区教育局工作,也是在这附近,早上或午休时也曾来过几回,和当时的同伴想寻巷子里的一处,找点吃的。

记得老街里有一个称英姿面馆的面条很好吃。与别处的不同,面馆的面不仅量多劲道好,盖码的肉丝又粗又软,而且还额外有一大碗墨鱼汤,清亮的汤色上飘着在热气里游动着的绿绿的小葱段,墨鱼的香也随热气慢慢儿将整个面馆内外都溢满了。也不知那面馆还在么。但印象里整条街是破旧的街,老木房有的是一层,也有两层小阁楼,木壁一律都是被岁月浸得黑黑的,屋顶上的小瓦也是黑黑的,有几处,没住人了,屋子也破损开来,屋瓦都被风还是野猫掀掉了一大片,漏出了白亮的天光。想想,那时,距现在,又是二十几年。但彼时街景已完全变了。

天气很好,近正午了,春节里的阳光暖暖地照了下来。

父亲转头左边右边地瞧瞧,看着明清古巷里两边的街景,然后,又停下来,摸一摸那些青黑的火砖,用手轻轻拍了拍,再抬头看看那些高高的两角往空中弯弯翘起的黑色白色的檐尖。一边说,变了,完全变了。原来老屋只怕是全部拆掉,再重新规划砌好的。他说,以前完全不是这样,沿街摆开的全部都是黑黑的木壁房子。现在的这些,青火的砖,石阶石柱的,显得是非常有气魄。搞美术的弟弟在一边说,这修复的古街风格,是典型徽派式样,放在这里也十分的合宜。

古巷内,是人流如织,阳光洒在张张年轻的年老的笑脸上,大家都显得是那样的自由与快乐,情侣们相依相偎,边走边低声浅语,像是燕儿呢喃;孝顺的晚辈慢慢推着行动不便的轮椅上的老母亲缓缓地前行,晚辈的头发也花白了,低着身子靠近他那高寿的母亲,一字一句在聊着什么;有三两个小孩举着近半米长的竹签肉串,在人群里追逐着嘻闹着,一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惹得后边的大人边骂边追,可哪里找得着孩子们的影儿呢。

阳光里的春风轻轻地吹拂着。古巷街角,有仿古酒楼茶楼青花布染字的招牌小旗在不停地飘。有一处,叫海员俱乐部的楼前有上着深褐漆的大木船,船上高高挂着的长绳上长串的三角彩旗也在上下飘,呼啦啦地响。拐角,有新栽的罗汉松,也有青青的小翠竹林,枝叶间,整齐地缀满了红红的小灯笼,风吹来,小灯笼动着,灯笼下有金黄的丝束,被风吹起来,一绺一绺的,像害羞的少女的春风里奔跑时被风撩起的额前的几丝秀发,有的小灯下边还系着个精致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人流中,走在长长而宽敞的古巷中,看着两边高大的青砖黛瓦的建筑,不得不感叹设计者的用心,不仅有年代感的房屋各有特色,有青砖的,也有纯木的,房屋里边的陈设也很好的呈现了各个历史时期益阳地域的特色,茶房里茶香四逸,就着四方的小桌,走累了的行人正美美地喝上了一口益阳桃江的擂茶;炸臭干子的小作坊油锅前排着小长龙般的队伍,益阳东门口的臭干子本就是湘中的一绝;还有益阳的甜酒、益阳的米豆腐、白粒丸,都是叫人一说起就流口水的美食,古巷房前的小摊边,都围着了成堆成堆的人。

父亲叹了口气,我有点惊异。问他原因。他说,砌是砌得好,吸引了这么多人来看。但总觉得只是个仿古,没有真的古迹留下来。他指了指远处一幢高大的四角高耸的雕梁画栋的楼台,楼上挂有金字的招牌,叫月明楼。他说,确实,这个地方就是月明楼,是这一地段里热闹的地方,晚上灯火辉煌,常有大戏班子唱戏,锣鼓掀天的,隔着江那边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以前的楼和这个不太一样,没有这么新也没有这么漂亮。弟弟在边上笑着说,旧的不烂,新的不来,这楼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不也成了古楼么。

我看了眼父亲,又翻起了刚来时拿到的这古巷宣传小册子。看到了上边写着有几处保存完好的真古巷,叫灯茏巷、玉陵陂巷的,便走在他们的前面,沿着图上的标示走进了巷陌深处。

脚下是错落有致的长长短短平铺着的麻石小道,麻石缝里可以看见它们的下边一侧有浅浅的小沟,那是排水用的。古巷长而窄,两边的青火砖垒的高墙上间隔均匀地砌着拱券状的悬墙,人走在下面,像是穿越一道道的拱门。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仔细地端详着巷子的介绍文字,这些墙是1861年时砌着的,算一算,真还有一百六十多年的历史了。

母亲粗糙的大手,在那些坚硬的石门楣敲了敲、在那些砖上按了按,小声地说了句,你看,这砖是老砖呢,都起粉子,陷进了一个小窝。顿了顿,她突然记起,说,小时候,也来过这里呢。只有八九岁吧,从沅江莲子糖随着在宁乡师范读书的姐姐也到过这,姐姐当时有同学就是益阳街上这里的。同学很热情,递过一个槟榔给大伙吃。小时候的她不知这东西是什么味,学着他们的样子,将槟榔往嘴里一塞。哇,又辣又涩,嚼几口,像嚼木头渣一样。母亲说,真难吃啊,吐都吐不赢。吐掉以后,脸却马上红了。头也晕了,走路东偏西倒的,像醉了。母亲说这话时,手又扶着了那古巷的青砖上,仿佛又如同当年醉了的那个模样。

可历史的风云一晃,几百年就过去了。这古巷所在地,就连于父亲母亲,年少时后就是快七十年,于我,也是二十来年的时光了。

我抬头看看那巷道高墙上,还留有旧时窗棂的痕迹。眼前,恍惚,只听见轻轻吱呀一声响,小木窗掀开,被一根小木棍支起,谁知,木棍儿一晃动,掉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肩上。正恼着,突然,那窗前,有红衫彩罗的小姑娘探出半个身来,一脸俏丽的惊惶……

(湖南南洞庭湖畔匡列辉写于2026年2月21日正月初五晚)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