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图书馆西侧一角,是一片树林,种着高大的樟树,还有含羞树。
此时,人间小满已过,阳历的五月也只剩下了最后一日。天是很热,又有点闷。太阳在高空的云层里躲着,但无时不感觉到它的火热。从树影里走出,身上就起着一阵阵的潮热。只有在树底下叶的浓荫里,当一阵轻轻的风摇动含羞树的细叶与那叶上浮着的如淡淡紫红云烟一样的小花时,身边才有一种清凉如流水般淌过。
含羞树的花很是特别,纤细的丝丝淡紫浅红开成了一把把霓裳样小小的扇子。无数的粉的红小扇聚积在那重重叠叠的绿叶上,像是层层深深的绿在托举着一片无边的轻盈的初夏浅紫的梦。
真的,当这片梦开始的时候,初夏就到了。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
在这毕业季来临时,很准时的,这片樟树含羞树下的广阔空地里就热闹起来。幸许是那含羞粉红的花海阵阵幽幽暗香随风飘下来,飘落到了树底下那些绿绿的草上,向它们急切的耳语,夏天来了,学生们都快毕业了,你们赶快长大,赶快开花,他们要照像啦。于是,绿绿的草像是从睡梦里醒来一般,来不及揉揉自己朦朦的双眼,就着阳光和雨露,一天天的,个子就越长越高了,绿绿的叶上就盛开起了五颜六色的各种花。
这图书馆西侧的树影下,早几年以前可没有这些花们的。
树下是一片荒地。夏天来时,长满了荒草,高高低低的,有的直往上窜,笔直的茎到了顶着的时候才长出叶,开出蓬蓬松松的像絮般一团团的白花。也有细长的狗尾草在里边疯长,长着长着,那茎儿就弯了腰,低垂着,它实在是承受不起头顶上那毛茸茸的狗尾状的东西了。那是它的花,浅青绿色,每一朵花上都带着根长长的针尖儿,花粒极细,吐着米白色的蕊。不仔细瞅,你是感觉不到那是狗尾草的花,或许你会当然地想着,难道它们也会开花。确实,它们的花期太短了,可能只有几天的时间,花就谢了,籽就结出来了。用手去掐一掐,很饱满很壮实的那种,很有顽强的生命力。风儿一吹,有时,有饿了来此歇脚的小鸟也会叼上几粒,这些种子就到处生根发芽了。
以前,荒草在重重的树影下很少得到阳光雨露的滋养,长得稀稀拉拉的,到图书馆走捷径的同学从荒草里直穿过去,走着走着,便走出了一条小路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开始打理着这些高树,剪除了许多丫枝,露出了白亮的天空。也许是有了阳光的眷顾,雨水也流到了这片荒草地上,这一年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春暮时,那笔直长着的草有一人多深了,以前学生走过的小路也被茂密的狗尾草石灰草们遮盖得再也找不出来了。
一天的清晨,我经过那片绿的荒草地时,发现边上的黑黑的马路上横卧着一条翻着白肚皮的红黑颜色的蛇。粗粗壮壮的,一动也不动地卧在那里,血肉模糊,可能是被过往的车辆轧死了。我看一眼便毛骨悚然,心跳不由分加快起来,想着,要是不小心,被它那三角脑袋里的尖牙咬上一口,不知有什么后果呢。
不久,再经过时,看见两三个人在烈日下背着个喷雾器嗞嗞嗞地朝这片长势正旺的野草喷着农药。没过几天,那些草,不管是什么草,都像火烫过一样,全变成了一片枯黄,枯萎下来。秋天来了,冬天来了,绿草全都死了,只有几根光光的枯褐色的瘦茎,瑟瑟地立在那里,那些曾经绿油油的叶片,全都萎了、缩了,风一吹,像轻烟似的被刮起、飘远了。那条灰白的被踩踏出来的小路又露了出来。似乎这里从来就不曾有过那些旺盛的一片绿,更别提那绿里,曾有着的潜鸟们的欢唱、怕热的夏虫夜的嘶鸣、还有各式蛇们的出没。
春天很快就到了。
又经过那枯草地时是一个温暖阳光的下午。樟树上的叶子红了,一片一片正在春风里慢慢下落,落得十分的淡然,像是那些叶儿在枝头经过了一个严冬,觉得有些累了,便伴着风儿落在自家的庭院憩息一般。含羞树一到冬天叶儿全掉光了,这时还只有光秃秃的枝干。草地上,有人正在将那条小路加宽,硬化,趁水泥未干时用黑白灰的小石头摆出了些简单的图案。草坪的中央,树底下,也硬化了,还贴上了防滑的长方瓷砖,修成个半月形一块坪。坪边沿又摆着几张有靠背的铁架木椅,可供游人与学生们累着时坐着或躺着小小的休息一下。
荒草地里,还有三四个工人,戴着尖角的斗笠,肩上还搭着条发灰的毛巾,他们正弯着腰,用力又细心地用锄和锹将那些地翻过来,把泥块一坨坨敲碎,让土变得松松软软。春天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也照着停在路边看着锄土的他们的我的身上,起着层淡淡的黄。我并不觉得热,可是斗笠下边他们黝黑的脸上,汗珠儿一颗颗掉了下来。其中一个停了下来,立起了身子,用身上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取下尖角斗笠拿在手中用力扇了扇。看见我正盯着他,他微微冲我笑了下,洁白的牙齿就露了出来。
他告诉我,这里规划修一个花坛,把土地平整好后,就会撒下各种花的种子,到了夏天,就可好看啦。
于是,我便盼望着夏天的到来,夏天一来,这里将开满了鲜花。
一天天里,我看着树底下半月形的坪修好了。有早起的老人,三五成群邀着在这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打起了太极拳舞起了太极扇。有早读的年轻学生坐在长条的椅上,忘我地读起他们认为写得很好的文章。渐渐的,蹓狗的来了,带娃的也呼朋引伴的来了。花坛也修好了,还围上了一圈精致的白色绿色的低低围栏,土边竖起了写着“小草微微笑,请你绕个道”字样的小木牌。晚上的时候,偶然经过这里,还是有人,朦朦的灯影中,树底下的长椅上坐满了各种随意姿势的青年男女,他们正在尽情而又惬意地享受着这春天的美好。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生怕碰见熟人或者是熟悉的学生,晚上便不再抄近路经过这里了。
可是,白天里,我几乎是天天经过这里。天天盼着那新翻的泥土里快快地长出绿绿的叶,开出五彩的花来。但那些种子们似乎还在睡觉,睡得沉沉的。春分过了,谷雨过了,夏天马上就要来了,它们还不见一点点动静。偶尔,在那褐色的土里,有一丛丛的绿长出,叫你生出几分的欣喜。没想到凑近一看,原来是一撮野草。我对正拔草的工人说,花苗不见踪影,草却长得好。她回过头来,笑了笑,说,不要急,到了该长的时候自然会长好。
立夏过了,果真,土里,一点点的新绿从泥土里钻出来,起初只是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像星星点灯般,稀稀疏疏。但没过几天,那绿色渐渐地浓起来了,几阵惊雷过去,几场骤雨下来,湿湿的泥慢慢不见了。只有上边长满了一丛丛、一簇簇绿,鹅黄的绿、淡淡的青绿、毛茸茸的浓绿,各色的绿相叠相映,织成了块有着层次的厚厚的绿毯。我很仔细地看着那些绿叶,形状也各不相同,有宽而肥大绿叶,也有细丝一般的绿,像叶片里的肉被馋嘴的小虫子偷食过。再凑近看,叶片包裹处的枝的顶端,还有心样的小花骨朵呢,小的如粟米,大的像蚕豆,它们正准备随时开放了么。
花儿就要开了,我在夏天里的小满季节满心的欢喜。是啊,等待了大半年了,期待着的盛大花事就要来了,能不高兴么。可是,那天中午时,接到了一个电话,省里打来的,说是参加一个重要的工作,封闭式办公,为期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过后,我回来了。大学毕业生们都走了,来到那花坛边,黯然神伤的我,看到的是,花儿都凋谢了。
一年过去了,又一年来了。
今天下午到办公室去,快到时,我突然记起那曾日日想见的花坛里的花们,现在过了小满时节,又一届毕业生们快毕业了,校园里,到处是精心打扮了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毕业的服装在拍照留影。于是我掉转车头,骑着小电驴飞也似地来到图书馆西侧的花坛边。
樟林含羞树树影婆娑,树影下的花坛里,一大片一大片的绿正热烈的长着,那样的浓绿,里面蕴藏着多少恣睢的青春生命力啊。
绿波上,花儿们开了。它们正放肆地开着呢。各种颜色都有,白的、粉的、淡红的、嫣红的,但最多的是黄色,有浅浅的黄的,也有金灿灿的。夏日的阳光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得那金色的花朵们像又镀上了一层层亮晃晃的明油一般,显得格外的精神、格外的艳丽。隔得远看,这五彩花丛里金黄色的花们,飘在绿波上,正上下动着,仿佛它们是相互呼唤着,乘船渡海赶赴远方的盛大聚会呢,你瞧,它们兴奋得,拍着手儿,摇着头,似乎正在热烈低语,又像是与花丛中翩翩起舞的小蝴蝶们说着什么悄悄话呢。
花们各种形状的都有,有大朵大朵相重相叠的,也有躲在宽宽绿叶底下,独自害羞地开出一朵单瓣的小白花。花丛中,我留意到了一丛丛匍匐在地上的绿植,像竹叶一样的叶片儿,正开出一朵朵指甲般大小的幽蓝色的小花,那层蓝如薄绸般的透明,可以看到里边有淡黄色的花蕊。高树上的淡红的含羞花也有晃悠悠地落了下来的,掉在了那些绿里,掉在了那丛丛的金色花丛边,看一眼,觉得这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含羞花竟显得有点逊色了。
花坛边,不时来了几个着毕业服的同学,她们蹲下身子,低下头,凑近那簇簇金灿灿的花前,微闭着双眼,做出个闻香陶醉的模样。我的心里微微一颤,无端地感叹着,又生出了些莫名的愁绪。
一只小蝶飞了过来,轻巧的白色小翅快活扇动着。突然,它娇小的身子歇在了一朵花上。我想把它拍下来,来不及按下快门,它又跑到另一处去了。飞着飞着,也许飞累了,也许是将我穿着的一双红运动鞋误认为是一片玫红的花,它竟然落到了我的脚上。可就是那么一瞬,便感觉上当受骗了,一振翅,再没有在我身边徘徊,直往花丛最艳的那片金黄里飞过去,怎么也找不到了它的影踪。
(湖南南洞庭湖畔匡列辉写于2026年5月31日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