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干煤矿的父亲回到莱芜老家探亲。不知道煤矿啥样子的奶奶问起父亲下井的一些事儿。
父亲说,自己干的是井口大门打信号,风很大也很凉。还说,井下潮湿阴冷,上了井 ,多数工友都喝点酒,驱驱寒。
这时,奶奶拐悠着小脚,走到里间屋,拿出来一把酒壶,让父亲带到矿上。这样,奶奶一直珍藏的这把酒壶,像族间继承某个物件,传到了父亲手里。
至于酒壶沉淀爷爷多少故事,藏掖多少秘密,奶奶没说,不但我不知其详,就连父亲也是一头雾水。
酒壶行程百十公里,到达肥城煤矿,就立马派上了用场。
几位老乡聚会,父亲拿出来倒酒,三四十岁的年龄,酒兴正旺。起始也是规规矩矩,倒一盅喝一盅,当酒兴进入划拳阶段,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后来听父亲说,一次有老乡觉得这酒壶像他家那把,喝完酒顺便掖进了自己棉衣口袋。
第二天下了早班已是下午三点多,拾掇酒场“狼藉”时,父亲才发现奶奶送他的家传宝贝不见了。
父亲只好挨个单身宿舍房间敲门问。
逛了好几家,都没有踪影,这可把父亲急坏了。来到住在平房里的李大爷房间,小小的茶几上,豁然摆着自己那把心爱的酒壶。
酒壶,出游一天多,又回到了父亲手里。
打那,父亲,总把酒壶藏得严严实实的,除非老家来人看望父亲,才拿出来亮亮相。
小小酒壶,做工精巧。听奶奶说,这可是附近村庄有名的锡壶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小鸡的两条腿蹬着酒壶的肚囊,鸡头谦虚地朝着酒壶、看看是否已经斟满酒,小鸡的背部紧紧倚靠着酒壶嘴长长的脖颈。憨态可掬的样子,着实招人喜爱,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和妻子都在煤矿上班时,托付父母亲照看女儿。一个周末,父亲跟我说:孙女的手劲真大,差点把酒壶上的小鸡给扭下来。
父亲更为得意的是,孙女会使用酒壶给客人倒酒了。这点,在我回到父母亲住处时得到了验证。
好不容易赶上一个节日,破天荒弟兄仨和妻子同时回到父亲母亲身边,推杯换盏自是必然。这时的我已经调到矿长办公室工作,俩弟弟都在井下干掘进工,喝点酒驱驱寒,父母亲都赞成,可能是入矿随俗吧。
父亲涮涮酒壶,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这时走路还不算稳当的女儿,立马两手抱着酒壶来到饭桌前。
“我孙女都会倒酒啦!”父亲经常向邻居们炫耀。
这个头一带,之后的侄子侄女自然承继了下来。
“男子汉长大了得学会喝酒。”父亲对侄子说。
心血来潮,不谙人世的小侄子左手拿酒壶右手端酒盅,抿了一口。
当看到小侄子被呛得眼含泪花时,那小子却说:“眼睛里淌胶水了。”不一会儿,笑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似乎是一转眼,那个由三个儿子用酒壶满酒,陪着喝酒的老人走了,他喜欢的酒壶却留在了人间,让他的家人继续享用。
隔上一段时间,母亲就会跟我提醒,啥时候你们弟兄聚聚啊。聚会时间一定,母亲早已把酒壶擦得亮亮的,用茶缸子烫上了酒。
“只要我健在,我这里就是你们能聚合的家。”每次听到这些,我的眼泪早已在眼眶里转悠。“不光光是为了见见酒壶,喝杯酒”,母亲接着说。
人生就是一场时聚时散的宴会,在母亲这里,不缺酒,不缺欢笑,不缺交心,但规律性的东西谁也无法改变,谁也改变不了啊。
父亲走后,值得让我们晚辈念想的东西很多,比如背影、笑脸,当然酒壶只是其中之一。这把酒壶至少传到我们第三代这儿,有关于酒壶的故事现在仍在我们弟兄中间续写。
勤劳善良的母亲,她对家庭的贡献确是难以书写。我们小时候,父亲在煤矿做工,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所有的家务、所有的农活、所有的应酬,都由母亲一个人承担。她为人宽厚、待人宽容、与人为善,是母亲留给我们最为宝贵的财富,可能,远比那把酒壶意蕴更深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