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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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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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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滇水,半生印迹

西山脚下的学习课程,在黄昏时分告一段落。晚饭后,我独自一人走出校门。向海口方向走一段,再跨过一道河堤,便是如今规整如公园般的海埂大坝。

夕照正从西山顶褪去最后一缕金红,余晖漫洒在开阔的草海湖面上,将水染成一片柔和的、融融的金铜色。新修的堤岸坚固而平直,白色的护栏纤尘不染,每隔不远便有散步、慢跑的人。湖水在晚风中漾着均匀的细浪,轻轻拍岸,声音温润而有韵律。栈道旁的水杉林在暮色中静默成片片剪影,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这景象,宽阔、安宁而充满生气,与我记忆中任何一个时期的滇池都不同——它不再是我少年时那个野性而遥远的“海”,也不是后来那段郁结时光里透着沉郁的水域。它变得可亲、可游,成了这座高原城市一张从容而舒展的客厅地毯。

我倚着栏杆,望向烟波与远山。手掌无意间贴上石质的坝体,那经过一日曝晒后犹存的、粗糙而温热的触感,却像一把熟悉的钥匙,蓦地打开了一扇记忆的门。

一阵久违的体感,从四十余年的时光深处逆袭而上——是那种清冽的、毫无阻隔的、径直透入脚心的沁凉。那是少年的脚掌初次浸入滇池浅滩时,沙粒的粗砺与湖水的清润猛地一撞,激得人浑身一颤。那时的我,还无法想象未来几十年的人生,会与这片湖水发生如此绵长而深刻的交织。

那个夏天的午后,那清可见底的湖水,那眼前摇曳的水草,还有同学们溅起的、在阳光下碎成金芒的水花……这些记忆的碎片,带着当时的心跳,在此刻骤然完整。它让我看清,自己是如何从那个充满惊叹的起点,一路跋涉至今日,终于能平静地融入这片湖山的暮色。

晚风拂面,气息复杂,有水的湿润,也有草木与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生活气息。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眼前这幅成熟而秀丽的风景,与我生命中最原初的那片“海”,并非是取代关系,而是一部个人成长史书的前后篇章。我生命的年岁、家庭的悲欢、城市的变迁,都像无声的细雨,落在这五百里滇池里,共同酿成了此刻这汪复杂而深沉的水色。

最后一点天光收尽,湖面由金铜转为沉静的黛蓝。我直起身,转回走。我知道,我需要回去,沿着记忆的河床逆流而上,去重温那些让这片湖水之所以成为“我的湖”的温暖时刻——那些与挚友、与爱人、与孩子、与父母共同拥有的,散落在湖堤、林荫与码头边的琐碎光点。是它们,而不仅仅是水,构成了我对滇池的全部眷恋。

记得那年夏天——我刚到昆明读高中,某个周末,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搭上公交去了海埂公园。公园南边,就紧挨着滇池。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它面前,那么近,那么静,几乎能听见它沉稳的呼吸。

就是这样一面湖水,却从此再也没能从我生命里移开。它悄悄流进日子里,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那是个晴朗的天气,我们走在还算粗糙的长长滇池大堤上。风从浩渺的水面吹来,轻拂在脸上,是凉滑的、软软的,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新。那风似乎有形状,鼓荡着我们洗得发白的衬衫,也把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径直吹进了十六岁的胸膛里。

那一刻,“春城”这两个字,忽然从地理课本中一个干巴巴的名词,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熨过肌肤的惬意。我们找到一处水边的石阶坐下,望着无边的水色,开始漫无边际地谈天说地:讲课堂上的趣事,讲对未来的懵懂猜想,也讲些那个年纪特有的、轻飘飘的烦恼。

那时的我们,笑声一阵阵散在风里,心里是简单的快乐,却也好似被这广阔的湖水荡开了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怅惘——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好看的涟漪漾开之后,留下的是更幽深的、对远方的寂静想象。

然而,那天记忆最深的,终究是滇池的水。

“你们快看!”一个同学指着脚下喊道。我们都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清浅的水中。就在那一瞬间,开篇所指向的那抹“沁凉”,找到了它确凿的、最初的源头。

那水是真清啊,清得能一眼望见底。湖床上的沙石粒粒可数,墨绿的水草柔柔地摇着,偶尔还有极小的鱼儿倏然游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痕。脚一踩下去,沙粒的粗砺与湖水的清激便同时传来,那股爽快劲儿,直透到心里去。

“像不像咱们山里小溪的水?”一个从滇南山区来的同学问。

“不一样,”另一个看着远方水天一色的地平线,喃喃地说,“这小溪……也太大、太亮了。”

我们都笑了,那是发自心底的惊叹——眼前这片水,竟如此敞亮洁净。我们用手撩起水来,看它在阳光下散成无数碎金,亮闪闪地落回湖中。滇池的水那么清,风从湖面拂来,带着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柔软地扑在脸上。那香气,是阳光、水藻、湿润的泥土和无比清新的空气混合成的,它成了我记忆中“青春”与“远方”最原始的味道。

那一天的沉醉,我记了几十年。到今天,只要闭上眼,那沙砾的触感、那水光的晃漾、那贯穿脚心的爽冽,依旧清清晰晰。

那是我高中时唯一一次去看滇池。后来功课忙,再也没去成。可在一个没见过大海的少年心里,那片水,就是海的模样。说来也奇妙,仅仅那一次匆匆的相遇,竟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向往大海的种子。那颗种子,以滇池为模本,在心里悄悄发育、膨胀,最终长成了一个必须亲自去丈量真正海洋的、执拗的愿望。

或许正因如此,高中毕业填志愿时,我第一个就报了上海的学校——总像有个声音在心底隐隐说着:去看海吧。谁又能说,那不是滇池在我心里第一次种下“远方”的模样?

我真的见到了海。当那吞没一切的、令人失语的蔚蓝终于横陈于眼前时,我被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惶恐的渺小感彻底淹没。海的权威哦,竟是如此绝对,令人窒息。

可就在从海上归来的航程中,一种思念却抢先于乡愁,清晰地从心底浮现。我发现自己开始不可抑制地,用海的框架去回想滇池:那能倒映出西山轮廓的,不是海;那能丈量出脚步远近的,不是海;那能亲切地漫过脚踝、清可见底的,更不是海。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滇池从未扮演过“海”的角色。它一直是我独一无二的“湖”。见识了真正的壮阔,我反而第一次,如此确凿地辨认出了这“我的水”的模样。

后来我参加工作,人生渐忙。所幸,许多会议竟都机缘巧合地在滇池边开,与故友小聚也常不约而同地选在湖畔。这或许是生活对我的迁就与体谅。偶尔得空,我仍会特意去湖边走走,什么也不做,只是吹吹风。虽只是短暂停留,却从不会空手而归——心里那份被漂泊生活时常撩起的无根之感,总能在那一刻被湖水宽广而安稳的存在轻轻托住,悄然沉淀下来。

有一年,在滇池西岸的疗养院学习,我住的小楼几乎贴在湖边。清晨,我独自去等日出。

六点刚过,太阳从裹着雾气的湖面浮起,由一片朦胧的金,挣脱水汽,完整跃出。整个湖面“哗”地亮起莹润的桔色。湖水一下下轻拍石堤,“噗—噗—”,像耐心的低语。我就那样坐着,晨风带着清气拂来,远山近水渐次清明,心也跟着波浪的节奏一同起伏。那是我与滇池最完整的一次交谈,我做了回湖水与晨光间唯一的听者。

那几日课间,我总在湖边遇见几位垂钓的中年人。他们静静坐着,像几株长在岸边的树,也成为我“聆听”湖水的另一种注解。

有一回,我踱到一位常见到的老哥身旁。湖面空阔,他的桶里空空如也。

“老哥,今天有收获不?”我问。

他转过头,脸上漾开一团笑:“收获?有啊,你看这天,这水,多好。”说着,手指向坦荡如砥的湖面,“鱼嘛,随它去。它不来,是它的自在;我等着,是我的自在。”

我听得也笑了。他重新望向浮子的安闲样子,不像在等鱼,倒像在赴一场与湖光山色的约会。

看着他的侧影,我忽然将清晨的日出与此刻的垂钓联系起来。日出时,湖水以光与声对我低语;此刻,这位钓者则以他浑然的安然,向我翻译着静默中更深的语言。钓客们整日坐着,桶常空着,眉宇间却无一丝焦躁。知道的,说他们在钓鱼;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在读一本湖写的、关于时间的书。

看着这浑然如画的一幕,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触动。这触动,不同于初见滇池的青春激昂,也不同于海上归来后的乡愁沉重,更不同于独对日出时的物我两忘。人生或许也该这样,并非事事都要有个急切的结果。像这滇池的水,深广自在地漾着,不为风动,不为云扰。能怀着这样一份“钓亦可,不钓亦可”的淡泊,与眼前的光景坦然相对,大约便是生活赠予人最从容的智慧了。

这份由澄明山水滋养的领悟,是滇池在我步入中年时,赠予我最深沉的一件礼物。此前所有关于远行与寻觅的澎湃心绪,终于在这片碧波之中,寻得了宁静而广阔的归宿。

后来有次,我到滇池另一处岸边参访,这里更加安静淡然。眼前的湖水边,垂柳依依,枝条轻轻拂动着水面,像在写着很温柔的字。刹那间,我不小心闯进一幅天然的画里,自己也成了景中一个淡淡的影子。

我痴痴地看着,心里竟生出一种羡慕——要是能变成湖边的一棵树就好了。那样就能日日陪着这面湖水,沉默地站在风里,成为它最寻常又最牢固的一份子。这份渴望“成为风景一部分”的静默冲动,与接下来那次热闹的家庭出行,恰好构成了滇池赠予我的、一枚硬币温暖的两面。

是的,记得最深的,就是某个夏天我和妻儿,还有父母、两个妹妹家一起出动去划船的情景。那是亲人同游才有的、暖融融的快乐。

早晨我们从家里出发,到了滇池东岸的一处风景区。园子里绿树成荫,亭台与小桥错落着,竟让人恍然有种身在江南园林的错觉。更何况这里离水很近,一阵湖风穿林而过,整个身子都浸在凉丝丝的惬意里。

我们顺着小路,跨过几座小桥,不觉间已走到水边——那里静静泊着一座码头。

那码头不大,却整洁有序。我们登上的那艘船,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与周围的风景非常相符。船身洁白,如一只温顺的大鸟,载着我们缓缓驶离了岸。

船行得很慢,悠悠的,想来是为了让游客把风景看个够。人在船上,恍觉不是在水里走,而是在一幅漾着绿、泛着光的巨大画幅里缓缓滑行。浑身都觉得清透、爽利。偶有几只水鸟不知从哪个方向飞过,引得孩子们一阵低低欢呼——那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捂也捂不住的、最简单的惊喜。

船入捞渔河湿地,世界霎时静了下来。最奇妙的,是驶入一片被称为“水上森林”的秘境。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水杉林,万千株被称为“活化石”的中山杉扎根水中。它们笔直地站着,像一支沉默而庄严的仪仗队,欢迎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阳光被高处的枝叶筛过,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洒在墨绿的水面上,又被船头犁开的细浪揉皱。四下里只有电动船极轻微的嗡鸣和水波轻拍船舷的声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就在这片屏息般的宁静里,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快看那里!”她压低声音唤我,手指向不远处的树梢。只见一只体态优雅的苍鹭,正单腿立在水杉横出的枝干上,凝然不动,化身为一尊青灰色的雕塑。儿子兴奋地扒着船舷,却又不敢大声,只小声问:“爸爸,它是在等鱼吗?”

“很有可能,”我摸摸他的头,“它的家人,说不定就在林子里安了家呢。你看水多清,树多密,准是它们最喜欢住的地方。”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我们今天选了眼前这块地方,来当一回它们的客人。”

这些年,滇池的水悄悄清了,湿地也静静恢复。苍鹭、白鹭们,便是这转变里最生动的注脚——它们成群地飞来,安家落户,繁衍不息。那悠然的身影,本身就是对这片水土无声的认可。

正说着,另一只鸟儿倏然展翅,长颈前伸,双腿后掠,以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姿态从我们头顶滑翔而过,消失在更深的林隙里。目光所及,水草在澄澈的水下曼妙摇动,更远处,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天际绵延,守护着这一池碧水。

妻子倚在栏边,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滇池大,是片湖。今天在这滇池边的湿地中自在游走,倒觉得它像片有呼吸的森林了。”

我深以为然。这个把小时的航程,分明不是游览,而是一次温柔的沉浸。我们不再只是风景的旁观者,而是身处完整、自足的世界,感受着它绵绵不绝的生命律动。周遭一片寂静,大家也不言语,连惊叹都显得多余。

这一刻,人与湖、与鸟、与树,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和谐。这份由家庭共享的、近乎神圣的安宁,与我独自面对滇池日出时的感动截然不同。它更生动,更温暖,像一枚由自然盖印、由亲情封存的水晶,从此,便镶嵌在我们家庭的记忆宝匣中。

待船靠岸,双脚重新踏上土地,水中森林的梦还在眼前晃动。但公园陆地的感受截然不同——人是被四面八方鲜活的生气所包裹的。

嗅觉与触觉最先醒来。妻子深吸一口气说:“你闻,这味道好像能把肺洗干净。”那是青草被水汽和阳光蒸腾出的、甘冽的甜。阳光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沉沉地敷在皮肤上;而从水杉林浓荫下走过,肌肤立刻感到一阵沁人的阴凉。小侄女跑过来,把一热一凉两只小手按在我胳膊上,咯咯地笑。

玩累了,我们也在树荫下铺开垫子。昏昏欲睡间,各种感官的印象柔和地重叠在一起:视觉里蓬蓬的绿意,嗅觉中鲜润的甜,还有那织成一片空旷背景的种种声音——近处是孩子的笑闹,稍远是风吹林木的海浪声,更深处,还藏着潺潺水响与一两声清越的鸟鸣。

这时,儿子摇着我的手臂:“爸爸,我饿了,我们去吃凉粉吧!”

走到旁边的小摊,妻子对摊主说:“师傅,来九碗,三碗多放点辣椒,一碗不要香菜。”看摊主麻利地调入油辣椒、酱油和醋,最后撒上一把酥脆的黄豆。酸辣咸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谷物质朴的香气。儿子吃得鼻尖冒汗,抬头冲我们笑:“下次还要来这儿玩,还要吃这个!”

那一瞬间,所有轻盈的感官享受,蓦然都找到了容器与答案——它们稳稳地落进了这碗扎实、温热的人间烟火里,落进了妻子擦拭儿子额头的纸巾上,落进了大家相视而笑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中。

水上森林的静谧,岸上公园的欢腾,在此刻这碗平凡的凉粉前,完成了真正意义的交融。它们从来不是割裂的风景,而是滇池这位沉默的长者,左手递出一个关于宇宙的幽梦,右手递来一份关于生活的暖羹。

而这碗凉粉的滋味,便是梦与生活最踏实、最幸福的交汇点。它如此寻常,却又如此珍贵,从此成为我们家庭记忆里,一幅关于滇池的、带着体温与香气的永恒插图。

如果说这碗凉粉的滋味,封存了一个家庭午后的欢愉;那么滇池所见证的,还有另一种更为厚重、将几代人的悲欢紧紧系于水边的团圆。

最记得的,是去年春节刚过,兄弟阿海从玉溪带着伯母妻儿来看望我们,两家人便相约去海埂大坝观鸥。

父亲生病瘫痪十多年了,精神却一直不错,更难得阿海开来了他最方便的那辆大车,让轮椅能轻松推上推下。父亲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眼里有光,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出去走走好。”那语调里的期待,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沉甸甸地落进我们每个人心里。

车到大坝,只见人山人海,喧声如潮。有一刹那,我几乎要疑惑,我们究竟是来看人,还是来看鸥的。可当一家人慢慢来到栏杆前,眼前豁然开朗——无数的红嘴鸥,像被风扬起的灰白色花瓣,在空中盘旋、俯冲、起舞。它们发出清亮的鸣叫,毫不怕人地从游客手中啄食面包,那份自在与欣然,瞬间冲刷了所有拥挤带来的烦躁。

我推着父亲的轮椅,一家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母亲一边递面包给父亲,一边指给他看:“瞧那只,飞得多好看!”

父亲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灵动的翅膀,嘴角慢慢漾开笑意,那笑容干净得像孩子。我俯身在他耳边,指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说:“爸,您看西山,像不像睡美人的头发散在滇池里?”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凝视良久,仿佛要把那轮廓刻进眼里,然后点了点头,喉头动了动,轻声说:“像,真像……这么躺着,是舒服。”

我看见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便不再多言,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瘦削的肩上。我的掌心下,是他因病而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肩胛骨,那一刻,我恍若抚着一段沉默的岁月。

高原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苍老却泛起红晕的脸上,照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神采。母亲在一旁,望着他,自己也笑了,悄悄抹了下眼角,对阿海说:“你二叔今天可真开心。”阿海憨厚地笑笑,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屑扬向鸥群:“高兴就好,高兴就好。您看,鸥也高兴。”

我推着父亲继续向前走。滇池的风,海鸥的舞,家人的陪伴,连同父亲脸上那份难得的生动,都被时光细细地织进了记忆里。许多个日子过去,我总会想起那个上午——想起父亲仰头时下颌的弧线,想起海鸥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想起那份在浩荡春寒与人间热闹中,被小心翼翼守护起来的、完整的和洽。

这幅由亲情、鸥群与湖水共绘的“团圆”图景,在记忆里固着如琥珀。而当我再次站在海埂的堤岸上,眼前“湖的画卷”却已是另一番笔触——堤坝规整,西山依旧,水色显出一种经过修饰的、如绸缎般的秀丽。

它显然被精心呵护着,与我记忆中任何一个莽撞或忧郁的时期都不同。只是,当我望着这片恒静如镜的水域,心底泛起的,却仍是四十年前那个夏日:脚底沙粒的粗砺,墨绿水草的摇曳,以及那贯穿全身的沁凉。那触感如此固执,令我确信,后来半生所跋涉的距离,都未曾走出它最初的圈晕。

于是,一个念头变得清晰:我所一次次重返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片湖水。那更是一场对记忆源头的追寻——是对“这水是真清啊”那句少年惊叹的漫长回应。

要让滇池真正找回那份融于肌理的清澈,路,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远。它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如同当年我推着父亲轮椅、于人群中小心守护那一方团圆时,所怀有的那份近乎执拗的温柔与耐心。

如今,蜿蜒的绿道沿湖铺展,行走其间,如同步入一幅正在眼前亲手打开的“岸绿景美”长卷。

然而,可无论风景如何变迁,我心灵的基准线,永远被那一瞬的沁凉所定义。它是对无垠世界的初识,也是对“生”之清澈最原初的体验。这体验,从未因水色的变迁而褪色,它是我所有眷恋的源头,也是我所有回望的坐标——在这份深切的回望里,个人的乡愁、家族的温情与一片湖泊的明天,静静汇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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