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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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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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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贡:绿的契约

时光往回走二十多年,“呈贡”这个词在我心里,还是旧地图册上一个模糊的记号。那时我并不知道,命运会以如此迂回的方式,带我将这个地名一笔一画,认作“家园”。

那时,我们一家在昆明城区落脚,城市的边界还清晰得很。人们说起呈贡,语气里总带着点“去那边乡下”的意味,仿佛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若不是因为一位堂姑嫁到了那边的村子里,我大概也很难有机会专程去认识那片土地。

去的路,是需要些耐心的。得先从翠湖边上车,晃晃悠悠地穿越大半个城,才到当时的呈贡县城,再换乘另一趟更显旧朴的小型面包车,往更“里面”的乡间去。如今细想,这趟略显周折的行程,倒像一段虔诚的序曲,让我得以用一种缓慢的、近乎剥茧的方式,一层层看见它真实的模样。

车子挣出最后一片街市的轮廓,风景便毫无保留地摊开。车窗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田园画轴。路是朴素的柏油路,两旁挺立着高大的桉树,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光。

树影掠过车窗,明明暗暗,像光阴的脉搏。田野无遮无拦地铺展开来,不是北方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而是被小山包、坡地和沟渠精巧划分成一片片的绿植——那绿是有层次的,近处的鲜嫩,远处的沉郁,一叠叠地,一直漫到天边去。

记得我们去时是三月初,春寒还料峭着。车子刚出县城时,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菜地,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莴笋挺着身子,白菜摊开叶子,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菜蔬,都挤在这片沃土上,油亮亮地绿着。还有不少大棚,不知里边种了些什么。农人们散在田里,远远看去只是些移动的墨点,可就是这些墨点,让整幅画卷活了过来——他们一弯腰,春天就矮了一寸;一直身,田野就高了一分。

再往前,风景悄悄变了。菜地的绿渐渐淡去,果林的绿浓浓地涌上来。开始只是路边探出几枝桃树,细看时,竟发现枝条上已擎着些毛茸茸的小果子,青涩涩的,在风里微微地颤。然后,整片整片的果园就毫无防备地扑进眼里——桃林、梨园、苹果树,沿着缓坡起起伏伏地铺排开去,绿得浩浩荡荡,一直漫到远山的脚底下。

那绿是饱满的,厚实的,仿佛掐一把就能流出汁水来。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每片叶子都亮着光,整片果园便漾起一层淡淡的、金绿色的雾霭。

同车的一位大叔很健谈,听见我们说话,便转过头来:“头回来呈贡吧?”

得知我们是去探亲,他的话匣就打开了。他指着窗外的田地,语气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踏实:“瞧见没?昆明人菜篮子里装的,十有七八是从这儿的地里长出来的。”

他的手又挥向远处的果园:“等到夏天,这些树上挂的桃啊梨啊,一车车往城里送,甜得很呢!”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望着窗外,仿佛在介绍自己家的院子,亲切里带着几分自豪。

大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你们来得还不是时候。”

“要是早半个月,赶着初春,那才叫好看——”他的声音缓下来,像是怕惊扰了记忆里的画面,“桃花开起来,一山连着一山,粉盈盈的,蜜蜂从早到晚嗡嗡地忙。”

“梨花呢,可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更远处,“白花花地开满坡,远看真像昨晚下了场大雪,把山头都给盖住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出了神,好一会儿,才喃喃补了一句:

“那才是呈贡最美的时节呵。”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三月的果园还在积蓄着力量,那些青涩的小果子静静地挂着,千万棵树的绿汇成一片安静的海洋。可就在这片沉稳的绿意底下,我仿佛看见了另一番景象——那是大叔口中的春天:桃花灼灼,梨花似雪,整个呈贡都浸在花香里,轰轰烈烈地美着。

车子颠了一下,果园向后退去。我忽然觉得,呈贡是把它的美分成了两季的:一季是绚烂,开给所有慕名而来的眼睛;另一季是青涩,只留给真正走进它怀里的人,慢慢地看,静静地懂。而我遇见的,正是这后一种美——不张扬,却厚实,像土地本身一样,等着你用时间和脚步,去丈量它深藏的甜。

路的尽头,便是姑姑家的村子了。土墙,小院,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推开门,院子里有鸡在踱步,墙角堆着农具。一切简单、朴素,却充满扎实生活的力量。这一路风景,从城市的局促到乡野的舒展,从街巷的喧嚷到田间的宁静,最终都收束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化为一碗清茶,几声乡音。

姑姑在灶台边忙活,听见我们夸窗外的果树,擦了擦手走过来,指着远处青蒙蒙的山影说:“我们这儿啊,水土最养樱桃树。要是你们晚来一个半月,赶上樱桃熟的时候,那才好看呢——”

她顿了顿,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坡,好像已经看见了那片景象:

“满山的樱桃树,叶子绿得发黑,果子却红得透亮,一颗挤着一颗,沉甸甸地坠着枝。早上太阳一照,每颗露水珠子都在红果子上滚,亮晶晶的,晃人眼。”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

“甜也是真甜。熟透的樱桃,皮薄得很,轻轻一咬,蜜甜的水就淌出来了。”

可惜我们行程匆忙,终究没能上山去看看她口中那片樱桃林。那时只当是错过一个寻常的景致,心里存下点淡淡的遗憾,便也搁下了。

谁想得到呢?许多年后,当我在这片土地扎下根来,那些关于樱桃的零星话语,竟一年年地长成了具体的风景。当初如淡墨晕染的山影,如今早被一坡一坡的樱桃树覆盖得严严实实。春末夏初,朋友圈里总会被“呈贡樱桃熟了”的消息刷屏,照片里是一篮篮红宝石似的果实,衬着农人朴实的笑脸......

我才恍然惊觉,姑姑当年口中那个“好看”的时节,已不再是某个小村庄私藏的珍宝,而成了一方水土响当当的名字。

再去姑姑家,是一个秋冬。车子驶上那条熟稔的旧途,我却迷了路。

窗外的风景被置换了。无边的绿,被连根掘起。蓝色围挡绷带般缠裹着大地,塔吊下是翻开的、刺目的红土。风卷着干涩的尘埃,呛人,像是土地在剧烈地换气。鸟鸣绝迹,只有机器的轰鸣,一种粗粝的、仿佛要将时间犁开的声响,覆盖了一切。

标牌像巨大的标签,冷冷戳在“大学城”的未来之上。我望着这陌生的景象,心里那片为田园预留的绿荫,陡然空了一块。

姑姑说,村子周边好几个村都在搬迁。

说这话时,她望着窗外。

目光所及之处,世代耕种的土地,正被规划进一张更宏伟的蓝图里。

那几年,昆明的发展像按下快进键。报纸和电视上,“呈贡新区”成了最热的名词,蓝图上的线条光芒四射,预示着一种崭新的、现代化的未来。我偶尔会在穿城而过的高架上,望见南边那片日益长高的天际线,像雨后丛林般崛起的楼群。但自己的生活,却陷在了另一片“丛林”里——工作是永远忙不完的,孩子正处在最缠人的年纪,日子被具体而微的琐碎填得满满当当。去看姑姑的次数,不知不觉就稀了,少了。

于是,关于呈贡的印象,仿佛被割裂成两段。一段是珍藏心底的、绿意盎然的田园旧梦;另一段,则是透过新闻片段感知到的、尘土飞扬的建设轰鸣。我知道它正经历一场巨变,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触不到它的温度,也踏不响它的泥土。

那片土地上的变迁与重塑、告别与新生,于我而言,成了遥远背景下的一片喧嚣。我只在周末的午后,望着窗外依旧平静的街巷,偶尔会想:远方那些曾经长满樱桃树的山坡,此刻不知是何模样?

后来的日子,像翻书页一样快。不知从哪一天起,“呈贡新区”不再是新闻里的概念,而是真切切的存在。朋友们聊天时,会说起哪所大学搬了过去,地铁通到了家门口。那座在我记忆里由泥土路、桃树林和滇池风构成的县城,仿佛一夜间披上了另一副骨骼。

我有几次因工作踏入新区,竟需要借助导航才能辨认方向。当年公交车颠簸而过的田野,如今是笔直开阔的柏油路,路旁立着造型现代的建筑。地铁从地下呼啸而出,载着年轻的学生和上班族,穿梭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车窗像快速切换的荧幕,闪过玻璃幕墙、时尚商场和整齐的校区,还有一片片精心养护的绿地公园——它们被巧妙地嵌入楼宇之间,像一方方呼吸的绿肺。

当然,视线里总也少不了工地。有些塔吊还在挥舞长臂,有些地方则刚刚圈起围挡,红土新鲜地翻出地面。风起时,依然会有轻尘扬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但这似乎与多年前那吞没田园的尘埃不同了。它裹挟着的,不再是告别,而是一种蓬勃的、生长中的躁动。你能在这轰响里,听见一种近乎心跳的节律。

站在这崭新的风景里,心情是复杂的。欣喜像阳光一样明晃晃地照下来——为这规整的街道,为这便利的交通,为这片土地上看得见的明天。可那欣喜底下,又沉着别的东西,像湖光深处的暗影,并不影响整体的明亮,却提示着深度。

当我的目光掠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时,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条可能曾蜿蜒而过的小溪,或者那棵标志性的老树。它们不见踪影,连同那片土地上曾有的、缓慢而悠长的脉动,一起被妥帖地收纳进时光的深处。

于是,眼前的风景便有了两份重叠的底片。一份是此刻的,崭新,气派,充满力量;另一份是记忆里的,湿润,碧绿,弥漫着果子的清甜。风从新区的楼谷间穿过,我仿佛同时听见了两种声音:一种是现代城市铿锵有力的进行曲,另一种,是遥远岁月里,姑姑指着青山说“樱桃熟时那才好看”的、轻轻的回响。

人生的去向,像溪流拐弯。回头望,才见伏笔。

那些年,日子被塞满,心却空着一块。为父亲,也为孩子,我们寻找一个能嵌住生活的家。看过许多房子,不是太吵,就是太窄。

直到一个秋日,车子驶入呈贡。阳光碎在银杏叶上,风里有清鲜的植物气息——那是一种熟悉的、绿色的共鸣。妻子忽然指向远处:“看那山的轮廓。”

我望去。暮色中的山形温柔起伏,与记忆深处姑姑家门前的青青山影,蓦然重合。

没有说话。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仿佛被这满目流转的、无声的绿意,悄然填实了。

签下合同那天,没有特别的波澜。但当我再次拿着属于这里的钥匙,站在崭新的阳台上,看着夕阳给新楼和地处呈贡老城中心的三台山都镀上一层金边时,忽然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多年前需要转两趟车才能到达的“远方”,那片曾在车窗外交替掠过的菜园、果园与尘土飞扬的工地,此刻,正式地、彻底地,成为了我的“此处”。

命运的车轮,原来画了这么大一个圆——它以一次探亲为始,让我瞥见了这片土地的青涩容颜;又以无数个经过新闻、路过新区的片段为续,让我旁观了它拔节生长的青年时代;最终,它用一把钥匙,将我轻轻推进这片土地的怀抱,成为它日常呼吸的一部分。这不是简单的归来,更像是一种漫长的确认:我与这片土地之间,那些由风景、记忆与时光所编织的无声纽带,终于找到了它最结实、最温暖的锚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城的“新”气渐渐沉淀,另一种更醇厚的生机从土地深处透了出来——整个呈贡,一天比一天绿了。那不是当初田野里一望无际的绿,而是经过精心调弄的、有深浅有层次的绿,像宣纸上晕平的青黛,在城市路网与楼宇间稳稳铺开。

我们安下心,细细打量生活的周遭,这才惊讶发现,自己竟是被好几个公园温柔环抱着,仿佛是住在一个巨大花园的中央。

小区里,建设者当初为装点门面而移来的小树苗,用一年又一年的年轮,默默丈量着岁月。它们伸展着臂膀,枝桠在空中交握,为街道搭起了绿色的穹顶。

离我们不远,便是那片有名的水面——洛龙湖。那里成为我们生活中一个宁静的港湾。

洛龙湖的水是静的,静得像一个悠长的梦。春天,湖畔的草地抢先醒来,绿茸茸的,带着露水的清甜。到了夏天,便是满眼的浓荫,枝叶繁茂得要把阳光都滤成翡翠色的斑点。而最美的,或许是深秋。湖畔那长长的银杏道,仿佛一夜之间被阳光熔成纯金,叶子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每一步都踩着沙沙的、奢侈的声响。即便是万物略显萧瑟的冬天,围着微泛寒意的湖边慢跑,看着呼出的白气融入清冽的空气,也别有一种神清气爽的畅快。

我们慢慢懂了,呈贡的美,不仅仅是这一个湖。在不经意的街角,或许就藏着一个“菱歌飞扬”的小游园,那里融入了呈贡特有的菱角编制文化;在另一片社区旁,可能正新建起一座“飘散的花瓣”模样的“未来花园”,绿化率超过七成,专为邻里休闲而生。

一个“推窗见绿、出门入园”的生活理想,正落地为日常。

当年尘土飞扬的大潮,最终沉淀为这一片片可以步入、可以触摸的绿意。

于是,每天傍晚,我们走向湖边,实则是在走向一片被精心赎回的绿荫。呈贡的新“绿”,与记忆中的已然不同。它不再是结果实、供收获的田园之绿,而是一种抚慰性的、供人栖居的园林之绿。它被规划、被修剪、被赋予美学与休憩的功能,像一位历经沧桑后变得温厚的长者,将往日的印迹抚平为可供漫步的缓坡,将浑浊的涡流浇灌成静谧的湖泊。

这绿,是这片土地在经历阵痛后,为自己开出的一剂温柔的良药。

这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仪式。我们沿着湖滨的步道慢慢走,看夕阳的余晖把湖面染成暖金色,看夜跑的年轻人从身边轻盈掠过,看带着孩子的父母在广场上嬉戏。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走了白日里所有的纷扰。我们有时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并肩走着,听湖水轻拍岸石的声响。

在这一刻,生活的全部美丽,变得如此具体而微——它就藏在湖光与树影的交错里,藏在四季流转的韵律里,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的相伴里。

离小区不远处,还有好几个公园:春城公园里花木扶疏,像个小巧的盆景;春融公园的草坡开阔,孩子最爱在上面打滚;而规模宏大的中央公园,则像一片被珍藏进城市的森林。它们各有各的性格,却都静得出奇,也美得出奇。

去得最多的,还是儿子钟爱的暮春湖。他不为钓鱼,只为看水。尤其爱看水鸟忽然扎进水里,又扑棱棱飞起,能看上好半天。

我有时陪他去,便留意到湖边总坐着几位偷偷钓鱼的朋友。他们的鱼竿长长地伸向湖心,人却像入了定,半天不见动静。奇怪的是,明明十有九空,他们却日日光顾,乐此不疲。

有一回,我实在好奇,便轻声问身边一位老哥:“看您天天来,这湖里……真有鱼可钓么?”

他转过头,脸上被晒出健康的黝黑,眼里闪着一点狡黠的光,哑然一笑:“老弟,实话告诉你,我啊,就是来‘钓’这份清静的。”

他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在家,媳妇唠叨,孙子吵闹,电视也吵。往这儿一坐,水是平的,风是轻的,心也就跟着静下来了。鱼嘛,愿者上钩,不上钩也好。”

他这番话,配上那副心照不宣的神情,让我愣了片刻,随即和他一同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很快便散在湖面的微风里,生怕惊扰了这一刻,那悬在钓竿尽头、不可言说的安宁。

后来我才懂得,这大约便是呈贡这些公园最动人的地方。它们不止有好看的草木与湖水,更慷慨地提供了一种“呼吸”的可能——从日常琐碎中暂时抽离,让心神得以栖息的空间。

那位钓友垂钓的或许本就不是鱼,而是这一方水光,半日闲暇,以及内心那片不被叨扰的宁静。这份可爱的智慧,连同他在暮色中渐渐淡去的轮廓,就此凝结为这片土地最珍贵的馈赠:一份用绿意封存的从容与悠闲。

这么多年来,每当我去那开发未涉及的万溪冲万亩梨园,看它鲜花如雪,看它青果飘香,再看游客们提着篮子兴致勃勃地采摘,我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想起姑姑望向山影时眼里温柔的光。她站在老屋门口描摹的景象,如今千百倍地铺陈在眼前,那么热闹,那么丰盈。

这丰盈,早已溢出山野,在呈贡斗南化作了另一种弥漫世界的芬芳。它的生机勃勃,吸引着多少外乡人在此驻足留连。

原来,有些风景的种子,早在相见之前,便已被人用最朴素的言语,悄悄种在你的生命里。它静静地等,等时间流过,等机缘成熟,然后在某个春天,轰然一声,为你开出满山遍野的花与果来。

再想起二十余年前那段旅程,它早已不是一次简单的探亲。那是我与呈贡的初见,是它用最本真、最旷达的容颜,对我所做的一次无声的告白。往后的日子里,无论我见过多少风景,最初那片桉树夹道、碧野无边的印象,却始终沉在心底,成为我与这片土地之间,最初也最温柔的契约。

如今,我便每日行走在这份契约里。脚下是尘埃落定后温顺的泥土,呼吸间是重建的、熨帖肺腑的空气。那片曾在我眼前沉淀下来的绿色,终于从一幅可观的风景,长成了我生命年轮里沉静的底色。那个隔着车窗,贪婪望向无边绿野的青年,此刻终于走进画里,成为这绿色呼吸本身,再无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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