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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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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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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呈贡的地铁

人生的路是一条单行线。明天遇见什么,会走向哪里,都说不好。偶然与注定,像雾和光,常常混作一团,让人分不清。便如我们乘坐的交通工具——线路是铁定的,可窗外的景、身旁的人,却日日在变。或许,正是这些无法预知的变数,才让寻常的日子,有了些值得咀嚼的滋味。

就像我每天往返于昆明主城与呈贡之间的这趟地铁。

二零一五年,因着家里的缘故,我们在呈贡置办了房子,将家安在这座方兴未艾的新城。朋友们知道,多是摇头劝的:离昆明主城二十多公里,你又在市中心上班,远得没边了。

我们心里,自然是盘算过的。那时的呈贡,房价比城里亲和一大截。更要紧的是,昆明地铁一、二号线已经通了车。城这头,地铁几乎沿着北京路一路铺开,我在一个叫交三桥的地方,就能方便地上下。呈贡那头,我要住的小区,离地铁站口不过几步之遥。这一头一尾都接上轨,通勤的日子便有实在的盼头。盘算来去,地铁的便利,大约是我们决定在此落脚,顶要紧的一条理由了。

我们头一次到呈贡看房,是开着车来的。那时,通往这里的高速路,还设着收费的关卡。等到第二次来,是交付新房的时日,我们便改乘地铁。车厢里稳稳的,又快又准点,窗外的光景一节节往后跑,心里那份安顿的感觉,便更踏实了。这一趟地铁坐下来,倒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旋开了记忆里一些蒙尘的锁孔。

想起二十多年前,头一回去呈贡的光景。那时是要到乡下一位堂姑家去。城里到乡下的路,是断开的。我们先得从翠湖边上车,晃到菊花村,再换乘那趟赫赫有名的12路公交车,才能摇到呈贡县城。

那12路车,是真能“绕”。它慢吞吞地,仿佛认得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户人家,站站都要停下来说会儿话。从昆明城里出发,要经过珥季路、小板桥……每一个地名报出来,都像在念一串悠长的咒语。车子走走停停,上上下下的人,大多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神情——那时的时光,本就是可以这样大段大段挥霍在路上的。

实际上,车一开出菊花村,景象便陡然改变,路也跟着变了脸。柏油路变得破旧而粗砺,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起来,像个咳嗽不停的老人。路两旁是连片的田野,三月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晃得人眼花。可这美景,车里的人却无福消受——车厢里闷着一股旧皮革和尘土的气味,混合着乘客带上来的、说不清的乡土气息。车窗关不严,风裹着灰尘灌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到站时头发上都能掸下一层薄灰。

去一趟姑姑家,于人于车,都像一场持久的、疲惫的跋涉。母亲总是不大能经受这番折腾的,往往还未见到姑姑家那堵土黄色的院墙,人便已晕沉沉的,脸色也白了。她总要预备一个塑料袋握在手里,眉头紧锁着,眼睛闭着,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与那股翻涌的恶心对抗。看着母亲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揪起来。那份行路的艰难与不易,非得是亲身经历过,才能懂得其中的滋味。

而它的重量,在多年后与儿童医院遇到的一位中年男人交谈中,变得无比具体。

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在医院走廊等叫号,他坐在我斜对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约莫十来岁的样子,头歪靠着他的胸口,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什么焦距,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男人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正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抬头时,目光与我相遇,便轻轻点了点头。许是等待的时间太长,许是那份疲惫积压得太久,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每周四趟,十多年了。”

就这样,我知道了他的故事。他家住在呈贡的村子里,女儿出生时重度脑瘫,妻子在家收拾屋里屋外,做农活。他却只能常年带着女儿求医。每周二、四、六、日,他都要带着女儿到昆明的医院做康复治疗。

“每次都得凌晨四点出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本读过很多遍的书,“把孩子裹严实,背着走到村口等最早那班车到菊花村,再转两趟,才能到医院。下午又得原路带她回去,到家常常晚上八九点了。”

我问他为什么早上不坐晚一点的车。他苦笑一下:“晚了就排不上治疗了。这些项目,都得赶早。”

那时,他的女儿已经十二岁。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子的绝大部分时间,他就这样披星戴月,抱着、背着、扶着女儿,在那趟12路车上磨损着。一天天,一年年。不敢细想,那光是路上耗去的光阴与心力,就已沉重得教人喘不过气。更别提那填不满的治疗费用——他说,新农合能报一部分,但很多项目得自费。家里的积蓄早空了,除种庄稼外,现在靠着他和妻子农闲时在附近工地打零工维持。

“怎么不在昆明租间房呢?这样跑,太难了。”我问。

他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家里丢不开,老母亲还在,田里还有活计。再说……”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钱……都紧着给孩子治病了,哪还租得起房。”

空气沉默了片刻。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

我轻轻问,孩子治了这么多年,可有好转些?

他抬起头,眼里忽然闪过一点极微弱的光,那光太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路还是走不了……坐也坐不稳。”他说,然后,嘴角竟向上牵了牵,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但她,偶尔会笑了。去年春天,有一次我给她喂苹果泥,她忽然就咧开嘴笑。虽然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

他说“我看见了”的时候,语气那么肯定,那么珍重,仿佛那不是嘴角一次无意识的抽动,而是他耕耘十二年,终于从命运坚硬的土地里,刨出来的一粒金砂。

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却一直搁在我心里。像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沉在心底,每当生活平顺得近乎麻木时,那粗糙的质感便会硌我一下,提醒我世间还有这样的存在。

算起来,他那女儿,如今也该快三十岁了。脑瘫的孩子,听说需常年借助高压氧。我时常会想,当地铁终于贯通城与乡的那天,他第一次推着女儿,乘上这趟平稳、准时、不再折磨人的车去看病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会选择哪个时段出门?也许不必再是凌晨四点,可以等天光稍亮,给女儿穿得厚实些,慢慢推着轮椅走到站台。电梯会载着他们平稳下降,闸机感应到他的乘车码,“嘀”一声轻响,像一句温柔的许可。

车厢里一定有明亮的灯光,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他会把轮椅固定在专用区域,蹲下身,给女儿整理一下衣领。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先是隧道壁上一盏盏向后飞驰的灯,划出光的轨迹;然后列车跃出地面,高架桥两侧,是迅速后退的楼宇、工地,还有远处隐约的山峦。

阳光好的时候,光会透过车窗,落在他女儿的脸上。那张静默的脸上,会不会映出一点光影的流动?他会不会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丫头,你看,咱们坐地铁了。再也不颠了。”

这一幕,在他前半生所有的疲惫与挣扎里,怕是连梦的边都未曾挨着过。

特别是四、五号线开通后,从呈贡的家到翠湖边的单位,路途成了一种近乎从容的韵律。

清晨,我从春融街站上车,到斗南换乘四号线。车厢安稳,我便合眼打个盹。不是深睡,只是让意识浮在一片朦胧里,像船泊在平静的水面。地铁行进时那低沉而有规律的轰隆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待到火车北站,只消在同一站台静候片刻,五号线便如约而至。再过两个站,翠湖的波光似乎已在前方隐隐浮现。

那种值得托付的、分毫不差的准时,与一路上的平稳寂静交织,常在我心里酿出一种柔软的感动——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妥帖接送,在庞大城市的脉动里,拥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可预测的安宁。这份笃定,对于经历过磋磨的人而言,近乎奢侈。

乘坐四号线的清早,常会遇见动人的光景。

多是附近村里的乡亲,肩上压着扁担,两头竹筐里垒着沾露的青菜——菠菜水灵灵地翠着,小葱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或是背箩里堆满刚离枝的果子,这个季节多是梨和桃。他们静静挤进早班车厢,寻个角落安置好自己的担子,便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扶一扶筐沿,或用袖口拭一拭额角。

竹篾深深勒进肩头的衣衫,压出一道道弯痕。乡亲的手粗糙,指节突出,掌纹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土的颜色。可他们脸上不见苦相,反而透着一层亮润润的踏实——那是将亲手种出的、带着夜露与晨风的鲜活生计,稳妥送抵人间的满足。这满足如此结实,具体到能精确算出这一筐菜在早市上能换回多少钱,够不够换孙儿这周的牛奶,或是老伴一直想买的那件外套。

车厢顶灯均匀洒下光来,落在他们微黑发亮的皮肤上。有时他们抬起头,目光与我相遇,会朴实地笑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坦然的干净。我看着,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仿佛那筐里的清气与生机,也悄悄漫进了这钢铁构筑的移动空间。

地铁车厢本是个现代感十足的场所,不锈钢的扶手,液晶的屏幕,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报站声。可当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筐箩进来,当那新鲜的、植物的气味淡淡散开,某种古老而恒久的东西便悄然复苏了——关于耕种,关于收获,关于人与土地之间最直接的契约。

有一回,车门开时,一位大姐侧身挪进来。她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小心地将背箩安置在脚边,动作熟练得像放置一件珍贵的瓷器。箩里满当当地垒着梨子,一个个有拳头大小,青皮上似敷着一层薄薄的霜意,透出润润的绿光,一望便知是今晨才从枝头摘下的。

我往旁边让了让,轻声问:“大姐,这么早就进城呀?”

她转过脸,额发被汗濡得微湿,却立即绽开一个朴实的笑,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水面漾开的涟漪:“是咯,赶早市。这梨子天没亮摘的,越早卖越鲜甜。”

“真辛苦,每天都得起这么早。”

“习惯了,”她一双手沟壑纵横,指节粗大,沾着洗不净的泥点,手背上的皮肤干得起了一层细屑。“从前没通地铁那会儿,才叫磨人呢。鸡叫头遍就得起身,蒸上几个馒头带着,走三里地去等车。车又颠又晃,一路上心都提着,怕果子磕坏了。到城里日头都老高了,鲜气也散掉不少,卖不上好价钱。”她说着,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哪像现在——”她眼角又弯起来,纹路里漾着光,“这地铁稳得像坐家里,时间算得准准的。你看,”她指了指车厢上方的线路图,“我从家门口这个站上来,数着,七站路,十九分钟,准到。力气省了,心也安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隧道壁灯。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有时候坐着坐着,看着外面刷刷过去的灯,这一切,真像梦里才有的好。怎么就能那么稳,那么快呢?”

车厢轻晃,她背箩里的梨子也跟着微微颤动,青绿的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光一闪一闪的,仿佛携着一整个未醒的清晨,沉甸甸地,驶向人声渐起的市井。

这位大姐的话,让我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位带孩子看病的老兄。不知如今的他,是否也终于能安稳地坐着这趟车,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窗外的光匀速流走,心里也尝到这样一丝“像做梦一样”的甜。那回甘里,或许混着旧日的苦,却因对比而愈发清晰、真实。

当然,地铁里见得最多的,还是学生。

随着新城拔地而起,许多大学也迁到了这里。云南大学、昆明理工大学、云南师范大学……一所所高校在呈贡扎下根来,红砖外墙的教学楼,大片大片的草坪,年轻的脚步声在崭新的校园里回荡。一号线的终点,便理所当然地叫作“大学城南站”。

每日黄昏或周末,车厢便成了青春的领地。年轻人从各个站涌进来,带着书包,戴着耳机,三三两两。某种轻快的、向上的能量也随之注入——它挂在飞扬的发梢上,亮在眼睛里,也舞在交谈时不自觉挥动的手势间。

他们安顿下来,便显出不同的姿态:有的倚着栏杆低声说笑,话题从刚结束的社团活动跳到周末的聚餐计划;有的戴着耳机,目光粘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滑动;也有举着电话的,和屏幕那头的同伴讨论刚结束的课题,术语里夹着玩笑,严肃与活泼奇妙地并存。

于是,空气里便浮动着他们的声浪。这声响不高,却有种柔软的穿透力,像阳光里浮动的茸毛,将整个车厢的氛围,浸泡得松弛而明亮。

有一回,身旁两个男生正聊着刚结束的考试。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另一个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

“那道选择题我选了C,可越想越不对劲……”乱头发的男生挠着后脑勺,一脸懊恼。

“是B啦!”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语气笃定,“课本第127页,左下角那个注释框里提过,教授上课还强调过呢。”

“啊!我怎么没看到!”惊呼过后,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两人几乎同时释然地笑起来。那笑声清亮,没有任何挂碍,仿佛一道做错的题只是通往正确答案路上一个有趣的小岔路,不值得挂怀。

听着听着,我也不由跟着嘴角弯了弯。想起自己从前在大学里,也曾为一道题和室友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发现答案就在眼皮底下。那种纯粹的、只为知识本身的较真,离我已经有些遥远了。

还有一次,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女孩穿着浅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低头划着手机。忽然,她肩膀轻轻耸动,笑了起来,把屏幕凑到旁边男生的眼前:“你看你看,这只猫,像不像你昨天在球场发呆的样子?”

男生穿着运动外套,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只圆脸的橘猫,正瞪着茫然的大眼睛。他假装板起脸:“我哪有这么呆?”可手却悄悄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穿过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握住了女孩空着的那只手。

女孩耳根微微红了,没抽回手,只抿着嘴,一股甜意从嘴角溜出来,藏也藏不住。他们不再说话,就这么安然坐着,任由车厢摇晃。窗外隧道的光影快速掠过,明暗交替在他们年轻的侧脸上跳跃——光来时,能看清男孩鼻梁上细小的汗毛,女孩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暗时,只剩下轮廓,和那双始终握在一起的手。

那神情里有种干净而踏实的温柔。他们或许还不知道生活全部的滋味,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具体的烦恼,但在这一刻,在这趟开往未知的地铁上,他们拥有此刻紧握的彼此,这便足够对抗生活向下的引力,与所有的不确定。

我定定望着,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那光照亮了。是啊,一代人长大,一代人老去,可总有人在相爱,在争论一道题的答案,在奔赴一场未知的将来。就像这地铁,有人在这一站下车,有人在下一站上车,车厢永远不空,故事永远在继续。它隆隆向前,载着各自的悲欢、各自的期许,穿过黑暗的隧道,又迎向下一段豁然开朗的天地。

这或许便是流转本身——不是宏大的意义,不是空洞的感慨,而是这些具体而微的瞬间:是紧握的手,是释然的笑,是背箩里青绿的梨,是额角闪光的汗。是这些瞬间,让冰冷的铁轨有了温度,让机械的奔波,有了活生生的、属于人的脉搏。

地铁里,也藏着许多不声不响的温柔。它们不像洪亮的钟声那样引人注目,却像毛细血管里的血液,悄无声息地维持着整个肌体的温度与生机。

年轻人见到老人或孕妇,总会自然起身,轻轻说句“您坐”,然后退到门边,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夸张的谦让,没有刻意的表演,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简短的话,就完成了一次微小而必要的交接。被让座的人有时会推辞一下,更多时候是感激地笑笑,坐下来,也许还会和让座的年轻人聊上几句家常——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天气真是变化快......陌生人之间,因为这小小的座位,产生了短暂而真实的连接。

偶尔有人睡着了,头不知不觉靠上邻座陌生人的肩。那人往往先是微微一怔,侧头看看,见对方睡得正沉,便不再惊动。他会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让那个陌生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看自己的手机,或者也闭目养神。直到对方醒来,迷迷糊糊发现自己靠在别人肩上,慌忙道歉,两人才相视一笑,各自整理衣衫,准备下车。那份突如其来的信赖与被信赖,在几站路的时间里悄然发生,又悄然结束,像水面的涟漪,散去,却留下了痕迹。

最让我心里一软的,是那些独自乘车的小学生。

他们穿着宽大的校服,背着几乎有半个身子大的书包,有时就靠在车厢连接处,趁着这段在路上的时间,摊开练习册,借着灯光默默写字;或是捧着语文或英语课本,嘴唇轻轻嚅动,背着那些还不完全理解的句子。那专注的侧脸被荧光灯照得有些白皙,睫毛垂下浅浅的影子,随着车厢的晃动微微颤抖。

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埋头用功的模样,落在一个陌生大人的眼里,竟会变成这样一幅让人心头潮湿的画面。那模样里有种天真而倔强的力量——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也在为某个模糊却值得的未来,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书包很重,未来很远,可此刻,在地铁恒定律动的光影里,他们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对付着眼前这一道题,这一个单词。

这些细微的、偶然的相遇,像车厢里无声盘旋的风。它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能解决任何大问题,却总能让我在走出站台、重新融入街市喧嚣时,觉得心里被什么柔和的东西填满了。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一点未经沾染的善意,一点对生活的朴素信赖,一点在陌生人群中依然能感知到的温暖。仿佛一整日的时光,也因此被这偶然拾得的余温浸泡过,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的光晕。

真该谢谢这地铁啊。

它运载的何止是人,何止是背箩里的梨,书包里的书。它更运载着盼头——农人对早市的盼头,学生对未来的前程,父亲对女儿康复的指望,恋人对相伴一生的笃信。它把那些散落在尘世各个角落的、微小的、具体的希望收集起来,让它们在同一时空里交汇、碰撞、彼此看见。

它也让那些曾经沉重的奔波,变得可以承受。让遥远的距离,变得可以测量。让那些曾经连梦的边都挨不着的“好日子”,变成了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可以依靠的十九分钟车程。

开往呈贡的地铁,每天依然准时出发,准时抵达。它穿过黑暗,也穿过光亮;穿过记忆里崎岖的尘土路,也穿过今日平稳的轨道。而车厢里,那些属于人的故事——温热的、质朴的、坚韧的、充满希望的故事——还在继续生长它的年轮,一站,又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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