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几乎每个城市都依水而建,不是伴着江河,就是依着湖泊。这大概就是对“水是生命之源”最朴素、最生动的注脚。说到昆明,最重要的水当然是滇池,而滇池的水,又离不开上游几条河流的滋养。这些河流里,与昆明人关系最深、也最让我有感触的,就是盘龙江。
现在想来,盘龙江之于昆明,恰如一条生命必经的旅程。它从山间清泉的纯粹,穿过坝塘垂钓的闲适,汇入城市中心的奔波,终在湿地湖口的澄明里,寻得安宁。
而我们一家的故事,便是这水流淌过时,激起的一朵平凡的浪花。
盘龙江自北向南,从松花坝水库一路流淌下来,穿过一座又一座桥,将整座昆明的倒影拥在怀中,缓缓而过。正是因为它这样蜿蜒穿过光阴,才将无数悲欢离合刻进两岸的土地与记忆里——它见证着这座城的生长,也与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平凡日子深深缠绕。细细想来,这条江不就像一条温润的脉络,连起了昆明的过去与现在,也连起了这座城市和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人家吗?
记得在昆明上学时,北市区还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农田。我们学校在城里,本没什么机会过去。直到一个周末,我去小麦溪的师范学校找初中最要好的朋友阿华玩。那天天气特别好,他见到我高兴得很。吃过食堂午饭,我俩便溜达到旁边的稻田里去了。
从学校边上一条机耕路走过去,秋日的天又高又清,风里飘着稻花的香气。我们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轻快与愉悦。
好像没走多久,眼前就出现了一条江。江的两岸各立着一排高大的树,多是柳树和桉树,枝叶密密地拢着河道。我们站在岸边,最先夺目的是那水的清冽,像突然揭开一片薄玻璃,河底的每一颗鹅卵石、每一道沙纹,都清澈地晾在秋阳底下。
旁边野钓的一位叔叔说:“这,就是盘龙江。”
水面上,柔长的青苔如绿绸带缓缓飘动;水底下,石缝间有几尾不大的小鱼,影子般倏忽来去。那水不算深,却仿佛能把整个天空,连同我们两个少年惊讶的倒影,一起温柔地吞进去又吐出来。
那画面,疏淡、宁静,像被时光单独截取并装裱起来的一幅旧卷轴。那是我与这条江的初识,在它——也是在我的——一切尚且上溯可及、源头清浅的年岁。
时间过得真快,人生路途总是匆匆。自从那年和小麦溪一别,之后十多年里我辗转各地,再没去过北市区。只断断续续听说,那片片稻田,渐渐被新起的楼房和街道替代了。
直到2002年我因工作调回昆明,才又有机缘走近那块土地。朋友告诉我,盘龙江两岸建起了不少鱼塘,常有人去钓鱼。我便在一个闲适的周末,带上妻儿,想去看看——追寻那条记忆里清可见底的江,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也带他们走近我年少时走过的那片土地,帮我一起封存一帧即将淡出世界的风景。
那天清早,我们一家骑着新买的电动车出发了。大约五十分钟,才到松花坝脚下的盘龙江边。那时这里还没完全开发起来,江两岸搭着好些石棉瓦的临时棚子——大概地已被征用,等着规划。这些地方多半就是鱼塘。塘里留着几汪清水,旁边还支着烧烤架,飘来隐隐炭火气。
我们在其中一个塘边坐下,拿出鱼竿。五岁的儿子兴奋地攥着竿尾,妻子静静地理着鱼线。水面偶有涟漪荡开,浮标轻轻一点,儿子立刻屏住呼吸,用小气声惊呼:“动了!爸爸,鱼来了!”
我笑着按住他的手腕:“再等等,鱼在试探呢。”
他扭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它什么时候才真的吃呀?”
我“嘘”的一声,示意他别说话。
没过多久,妻子那边浮标往下一沉,她手腕轻抬,竿梢顿时弯成一道弧。“有了!”她轻声说。
银白的鱼影被提出水面,尾巴甩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儿子凑近小桶看,鱼鳃轻轻开合。
“爸爸,它那么小,我不想它死掉。”他忽然说。
我摸摸他的头:“我们钓完就放回去,让它回家。”
这些鱼塘的水,都引自松花坝,养出的鱼或许也带着上游的那股清冽。
可当我起身走到真正的江边,心里却怔了一下——江水已浅得近乎见底,裸露的河床在太阳下泛着灰白的光。看来城市越来越大,要的水越来越多,江却渐渐续不上这份渴。一阵说不清的怅惘从心底渗了出来,像江水褪去后留下的潮湿印记,黏在心底。
我的手无意间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一块光滑的小石头——是儿子刚才塞给我,让我擦手上鱼饵用的。那点冰凉而坚实的触感,瞬间将我从那片心绪泥沼中拉回。
江会消瘦,而爱会在指缝间沉积为石。
我们收起渔具,启动电动车,儿子夹在中间,妻子在后座抱紧我的腰,风从耳畔掠过。这时,夕阳恰好从云隙里漏出来,给柏油路面薄薄地镀了一层金。来时满心的期待,此刻已换成手心那块石头——光滑,微凉,带着河水浸透的黄昏的重量。
毕竟松花坝离市区远。工作渐渐忙起来,孩子也上了小学,日子被琐碎填满,几乎抽不出半天空闲再去郊野的水边走走。只是偶尔听说,北市区又起了新楼,通了新路,那些田埂与稻浪,早已悄悄隐入时光深处,再也寻不见了。
我们更多的时光,还是留在城里。这一段的盘龙江,早已和城市长在一起,岸上是车来人往,桥边是炊烟灯火。从火车北站旁的油管桥,一直往南到二环一带,成了我们最常走动的范围。江水在这里不慌不忙地穿过街市,像一条熟悉的老街坊,见证着晨昏往复,也浸润着我们日子里的百般况味。
这条脉搏,首先跃动在我与孩子的晨昏接送里。儿子六七岁时,想学游泳。打听来打听去,最后选定了盘龙江边的游泳馆。游泳馆坐落于桃源街上,靠近节孝巷与青年路,交通方便。于是,一段规律得近乎仪式的生活开始了。
每天,我骑着电动自行车载他过去,沿青年路骑行。那时的青年路,两侧树木枝繁叶茂,盛夏的阳光透过层层绿叶,在路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难得的清凉。这短短的树荫之路,是奔波途中的一点诗意。
把孩子送进游泳馆后,我并不离开。夏日的午后,我会在江边寻一处有柳荫的石凳坐下,目光松松地泊在江面上。那时的盘龙江,水质算不得透亮,甚至有些浑浊,呈现出一种黄绿交织的、复杂的城市河流的样貌。
然而,河流的生命力是顽强的。那时的江岸,已经建起了不少公园,成为市民最爱的休憩地。
桃源广场草木丰茂,鸟鸣啾啾,与略显沉滞的江水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我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着柳条拂动带来的阴凉,看对岸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听不远处公园里传来的隐约人声。那江水般的清凉浸透周身,使我获得了一个父亲在等待中所拥有的、一段完整的、只属于自己的寂静。
等儿子下课,小小的身体因游泳而兴奋得发红,我们便会开启另一段快乐时光。先去附近的小吃摊,买一碗凉米线或几个炸洋芋,就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吃。食物简单,滋味却因这份悠闲而格外绵长。
然后,我们不急着回家,会沿着江岸慢慢散步,一直走到圆通大桥。暮色中的盘龙江是温柔的,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缓缓流动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影。
我们就这样走着,聊着课上教练的严厉,聊着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事。这样“梦游”般的一两个小时,是父子间最宝贵的陪伴,也是那段清贫却安稳的岁月里,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确凿的幸福。
我们与盘龙江更深的羁绊,则系于南端的双龙桥畔,那个曾经名震西南的螺蛳湾批发市场。市场就在双龙桥边上,与盘龙江水相依相伴。
对于我们这样来昆明时间不长、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家庭来说,螺蛳湾简直是天堂。那里从玩具服装到五金电器,上万种商品琳琅满目,每日人潮汹涌,据说日均人流量能达十五万人次以上。
周末,我和妻子常去那里“寻宝”。
走进那片巨大的市场,仿佛跌入一个声音与色彩的漩涡。各地的口音在耳边混杂,搬运工拉着板车高喊“让一让”,店主与顾客为几毛钱热烈地讨价还价。空气中混合着新织物的气味、塑料玩具的工业味,以及人群密集处特有的温热气。
我们牵着手,在迷宫般的摊位间穿梭,为家里添置一个廉价的塑料盆,为孩子挑选一件结实又好看的衣服。
妻子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兴奋与些许紧张:“老天,这人比我们禄劝街子天多十倍不止!你瞧,东西怕是也便宜了十倍。”
我护着她往边上靠,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莫慌,跟紧我。先看看,摸清门道再下手。你瞧那边挂的童衫,给娃娃买件,怕是比老家少花一半。”
那份用有限金钱换取最大生活实惠的满足感,是支撑我们在这座城市扎根的重要底气。
走了几个摊位,我们看中一件孩子的夹克。与摊主几番来回后,对方把价格咬得很死。
摊主将衣服抖开,斩钉截铁地说:“五十,最低了!你看看这料子。”
妻子并不接话,只仔仔细细捏着衣服里衬,又翻看线头,然后轻轻碰了碰我手肘:“走,前头那家好像款式差不多。”
我立刻会意,作势转身:“也是,再逛逛。那么多衣服,比较一下再说么。”
摊主连忙招呼:“哎,别急嘛!四十,批发价,便宜给你了,拿走!”
妻子这才接过衣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一种精打细算后获胜的、朴素的快乐。
后来,这件夹克儿子穿了很久,久到袖口都磨出毛边。有天晚上,我看见妻子在灯下,用几乎同色的线,细细地缝补。补丁的形状,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妻子在岁月的裂缝里,为我们游出的,最活泼的安定。
有时,走出嘈杂的市场,我们会在盘龙江边的台阶上坐下休息,顺道望一眼近在咫尺的江水。江水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滞重,在繁忙的市场映衬下,仿佛静止了一般。
妻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递给我一瓶水,目光望向几步外温顺的江面:“累是累,可心里踏实。有了这些,家里就像个样子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江水稳稳地卧在那里,对岸是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是啊。你看这江水和这些人,看着不搭调,可热闹是他们的,安静是它的,倒像在给这乱哄哄的热闹垫了个底。咱们的日子,慢慢也会像这江水一样,找到自己的河道。”
然而,一个奇妙的念头总会浮现:江水或许流动得不明显,但眼前这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人潮,不就是另一种更加澎湃、更加滚烫的“流”吗?他们从云南各地、甚至从各省汇聚于此,带着梦想、生计和汗水,在这里涌动、交易、生活。
正是这生生不息的人流,赋予无言的江岸以动态的灵魂,让整条江都仿佛跟着涌动起来。这不息的奔涌,才是这座城市最深沉的脉动。
盘龙江见证了这一切,它沉默的河床,承载的何止是来自松花坝或牛栏江的水,更是这座城市千百年来开拓和繁衍不息的生命力。从南诏时期凤伽异筑拓东城,到如今及至未来的万商云集,这种向前的执念,早已刻在昆明的骨子里,并在每一代人的喧哗与抵达中,被反复确认。
如果说“中游”是盘龙江与昆明这座城市相互成就的见证和缩影,那么自南二环以下的盘龙江则混杂着城乡结合的无奈,也展示着城市扩张后的新鲜与朝气,像一匹由麻线与绸缎混纺的、浸染着天光与市声的布,正酝酿着下游湿地的开阔。
那段时间,我常沿着官南大道往南走。车过南二环不久,盘龙江边的大道上总有一片地方人头攒动,像夏日暴雨前聚集的蚁群,让我好奇又困惑。终于有一天,我特意停下车,朝那片嘈杂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个露天的劳务市场。它只有一道简易门和几个水泥台子,以一根灰扑扑的石柱为圆心,向四周空地和人行道蔓延开来。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尘土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这里没有招聘网站上的精美海报,只有用纸板手写的粗糙牌子,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写着:“工地小工”、“饭店洗碗”、“家政保姆”、“一天一结”。
人很多,大多是四十岁上下的男女。男人们皮肤黝黑,穿着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迷彩服或旧夹克,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他们蹲在路边,沉默地抽着烟,烟灰很长了也不弹,眼神像鹰一样,掠过每一个带着城市气息的陌生面孔。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口音混杂着昭通、曲靖、大理等各地的土腔。
女人们则多聚在一起,头发用最简单的黑色橡皮筋扎着,面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但眼睛很亮。她们随身带着的,是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红蓝白条纹的编织袋。袋子磨得发亮,边角用尼龙绳反复加固过,里面大概塞着换洗衣服、一床薄被,或许还有用塑料袋小心包好的老家带来的咸菜。
“大哥,要人干活不?搬砖、和灰,我都行!”一个精瘦的汉子拦住一位穿着休闲衫的中年人,语速很快,带着恳切。
“多少钱一天?”
“一百五,管中午一顿饭就行!”
“高了。一百二,不管饭。”休闲衫摇摇头,脚步没停。
汉子咬了咬嘴唇,跟上两步:“一百三,一百三行不行?我力气大,绝不偷懒!”
旁边,两个女人在小声说话。年纪稍大的那位拍了拍年轻姑娘的手:“莫急,才九点多。找家政的东家,多半要十点后才来。你记住,要是问会不会用洗衣机,就说会,那个简单,看一眼就会了。”
姑娘点点头,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身份证,指节有些发白。她的编织袋是新的,颜色鲜亮,与周遭的陈旧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刚离家乡的生涩。
一个蹲在地上的老伯,正从编织袋深处摸出一个被磨得黑亮的铝饭盒,打开来,里面是冷掉的米饭和几根咸菜。他低头扒饭,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动。
站在稍远的地方,我看着他们。他们身后鼓鼓的编织袋,装的不仅是衣物被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清单:老父亲这个月的降压药,女儿下季度的伙食费,以及——那份给老家办喜事的亲戚时必须凑够的“人情”。
盘龙江在不远处沉静流淌。而眼前这生动、粗粝、翻滚着无数期盼的人潮,不就是另一条更加汹涌澎湃的江河吗?他们从大山深处、从江水流来的方向奔赴此地,用全省各地的乡音,汇聚成这座城市绵延不绝的呼吸。
我忽然看清了:我们每日穿行的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部用汗水与时光写就的传奇。那些需要仰视的玻璃幕墙,原料里掺着磨破的血泡;脚下所踏的平坦街道,路基下压着风干的汗碱。塔吊旋转的清晨,靠一副副肩膀启动;万家灯火的围墙,由一双双手掌砌成。推土机轰鸣过后,是沉默的清场;江边的新树成荫,靠一桶桶浇灌。就连盘龙江里日渐明净的波纹,也一遍遍淘洗过河道里的风霜。
名字从不上头条,功绩很少被记起。但正是这无数佝偻的腰背,撑起了城市的挺拔;正是这无数粗糙的手掌,抚平了道路的坑洼。日复一日,正是用“工地小工”、“一天一结”的零碎日子,这部传奇被一砖一瓦地垒起,沉默,而坚韧。
这何尝不是另一条盘龙江呢?——一条由人的脊梁与汗滴汇聚成的、更浑厚也更沉默的江河。
他们是我的姐妹兄弟。我们同饮一江水,筋骨里打着同一方水土的烙印。我们在这条共同的河流里奋力泅渡,有人顺水,有人逆流,胸腔里都沉着一样分量的石头——那是生活给的重量,也是希望压的舱。
盘龙江的水日夜淌过,它记得每一滴汗水的咸涩,也终将记取所有如江水般奔流不息、平凡而不凡的故事。
于是,水声在这里,仿佛也沉淀了下去。
再往前,路便引着人,也引着江,朝着开阔处去了。沿着官南大道向南,一过广福路,景致便豁然不同。盘龙江流到此处,水势彻底平缓下来,仿佛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将积蓄一路的泥沙与岁月,轻轻铺展在滇池边的冲积平原上。
在清代的水利图上,这片区域河道如叶脉般散开,分出金汁河、采莲河等诸多支流,形成一张滋养田亩的生命之网。而现代城市的扩张,则在这张水网上绘制了新的蓝图。
这里曾是一片开阔的乡土,散落着像洪家村这样依水而居的村落。我记忆里的那片土地,还带着旧时模样:田埂交错,菜畦青绿,老屋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江上的水汽融在一处。后来,推土机的轰鸣取代了鸡鸣犬吠,村庄的轮廓在时代图纸上被重新勾勒。再不见泥墙瓦房,取而代之的,是连片新生的湿地——星海半岛、海洪湿地……一个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从水里刚长出来的。
这些湿地的建设,恰似古人“疏壅畅流、分势防溢”治水智慧的当代回响。它们不再是单纯灌溉的渠道,而是城市精心为母亲河准备的“肺”与“肾”。
如今的江岸,是另一番生机。芦苇荡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水杉倒影映在明净的水面上,白鹭贴着它掠过,划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它们默默滤去水中的尘嚣,将一股清流送入滇池。市民们在这里散步、观鸟,孩子们在栈道上奔跑嬉笑。昔日浸润庄稼的江水,如今以另一种方式,滋养着城市人的眼睛与心灵。
流至此地,江水终于放缓,仿佛一位长途跋涉者,在下游寻得了可以映照云天的开阔之境。人的心,仿佛也随着这水面,一起镜开。
盘龙江的旅程,在这里画上了一个连接古今的宁静句点。它从《云南省城六河图说》中记载的涓涓源头出发,流过赛典赤筑坝分水的功业,穿过明清“云津夜市”的桨声灯影,也流过我们这代人的市井悲欢,最终在这片人工修复的自然里,与滇池母亲紧紧相拥。
此刻,在这入湖的河口,水天一色,万籁渐息。我忽然想起《图说》里那句朴素的记载:“源出嵩明,有黄龙、黑龙、冷水三洞。”原来,这哺育一座城、流过我半生的浩浩江水,其全部生命的秘密,不过始于山野岩隙间,几缕无名清泉的悄然相会。
它们不曾知道松花坝,不曾见过得胜桥,更无从想象未来的城市与人间。它们只是遵从大地的引力,汇聚,流淌。而这行进本身,就成了光阴的尺度,成了历史的河床。
我们所有的漂泊与驻足,所有的得到与失去,所有的喧嚣与宁静,都不过是这无名之水奔赴千年后,荡漾开的、一朵朵有温度的涟漪。
昨夜,我梦见了盘龙江。在梦里,它不是地图上的线条,而是一根发光的脉管。我望见,所有与它相关的记忆——少年时的纯粹、一家三口的垂钓、妻子的飞针、儿子袖口的小鱼、陌生姐妹兄弟鼓囊囊的编织袋——都化作了细小的、星光凝成的萤火,在这发光的脉管中缓缓游弋,奔赴那片名为历史的、万古如一的寂静深泽。
醒来推开窗,远处隐约是江流的方向。
我们驻留,我们远行。而它无言,只是作为盛放所有喧哗与经过的,那道古老的容器与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