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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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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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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民的果子熟了

故乡禄劝县城与省城昆明之间,虽不算远,中间却隔着一个富民县。因此,无论是从故乡到省城,还是从省城回乡,富民都是必经之地。久而久之,车轮的轨迹便在心里碾出了一条熟路。而富民予我最深的印记,是它那总在恰当时候成熟的、琳琅满目的果子。它仿佛一位守信的故人,在年年岁岁的流转中,总不忘为你备好这份丰饶。

这场成熟的盛宴,在夏秋时节,照例由昆禄公路旁的葡萄率先点燃。视线所及,齐整的藤架列队相迎,绿意深情漫向天际。而那熟透的果实,正是土地最诚实的语言:紫的醇厚如玛瑙,绿的清亮似翡翠,每一粒都裹着薄薄的糖霜。它们沉沉地挂着,静默中酝酿着一场甜蜜的承诺,连风里都飘满了那丰腴的、令人心安的香。

每当此时,公路沿线便被一层生动的忙碌所覆盖。乡亲们支起的小棚子,如雨后山间的菌子般,一个接一个地从路旁冒出来。棚子虽简朴,内里却堆叠着用竹筐、篾箩盛满的丰收:一串串葡萄累累垂垂,晶莹的果粒上蒙着天然的白雾,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我们路过时,总忍不住停下车,走到棚前。空气里弥漫的果香,已先一步道出了富民的骄傲。这里的葡萄种植,早已不是当年零散的几亩,而是连片成园的产业。如今穿行而过,两旁齐整的葡萄架绵延不绝,从初夏到深秋,每月几乎都有不同品种的葡萄成熟上市,拉长了整个绵长的季候。

“尝尝嘛,自家园子里刚采的,露水都还没干呢!”棚子的主人总是笑着招呼,随手剪下最饱满的一串递过来。我们一边小心接过,一边问:“甜不甜呀?”

“不甜不要钱!你尽管尝。”那声音里满是笃定。

指尖轻轻一捻,丰盈的果肉便滑入口中,清凉的汁水瞬间漫开,甜润里透着一丝活泼的酸,像是把清晨山野的气息都凝在了里面。“哎,这味道正!是新品种吗?”

“是老品种,但是自家育的苗。喜欢这味道就带些走,让孩子也尝尝。”

他们多半是这些葡萄园的耕耘者,话语里带着泥土的朴实与劳作的自豪。攀谈间,你会知道许多人家都同时侍弄着好几样品种,什么时候剪枝、什么节气施肥,心里都有一本细致的账。那一颗颗放入口中的珠玉,甘露丰沛,甜润中带着鲜活的果酸,正是这山水与岁月共同酝酿的滋味。

“买不买都先尝尝,路过就是缘分!”他们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这份爽朗与大方的背后,是对脚下土地的信任,也是山乡人家待客最本真的热忱。

于是,每一次途经,手上总会多出一两袋沉甸甸的“富民味道”,而心里,也装走了一片甜盈盈的秋光。那些朴实的乡音和果子纯粹的滋味,就这样一年年、一程程,伴着来往的路,沁进了记忆里。

若说葡萄是丰饶的合奏,那杨梅便是一声清亮的独唱。那颗颗暗红、浑圆如鹌鹑蛋的果子,甜润里总勾着一丝俏皮的酸。放一粒入口,清冽的玉液瞬间惊醒味蕾,也仿佛能涤荡一路的风尘与倦意。

除了葡萄,富民还广种着一种大树杨梅。这和我儿时在山里见惯的野杨梅很不一样。野杨梅总是小小的,熟到头也带着青,酸得入骨,叫人又惦记又害怕。而这里的大树杨梅,成熟时颗颗饱满厚实,颜色是沉甸甸的暗红,仿佛把阳光和糖分都结结实实地攒在里面。放进嘴里,是恰到好处的甜里透着清酸的底子,酸里又衬出甜的醇厚,正合我的口味。它也就这样,成了我心里顶爱的那一两样水果之一。

后来在昆明住久了,我才渐渐明白,整个富民,其实就是昆明城边一座大大的果园。这得益于它与城区不过二十分钟的便利。此情此景,常让我想起早些年的呈贡。那时的呈贡,也是以一片果林蔬香而令人向往。后来,新区与大学城拔地而起,那片果林风光便悄然褪去。也正因如此,富民这片活生生的田园,在昆明人心里,便承载了更深一层的念想。

每到果子熟透的时节,昆禄公路两旁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子。那是城里的朋友,带着一家老小,专程来体验亲手采摘的乐趣。而其中最热闹、最让人向往的,往往就是那一座座杨梅园了。

记得有一年初夏,朋友家与我们相约去富民摘杨梅。一大早,我们在昆禄公路的大普吉隧道口会合,便一同朝着那片惦念已久的果林出发。车过明熙山庄不远,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小道,颠簸几分钟后,一片被绿意环绕的杨梅园便出现在眼前。

园子不大,估摸不到半亩地,但几十株杨梅树正当时节,棵棵都像精心打扮过,枝头沉沉地坠满了果子。一进园,孩子们便惊呼起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丰饶的场面:阳光透过层叠的叶片,洒在累累的垂挂上,那些熟透的杨梅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无数颗饱满的宝石缀满枝头,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清甜的、微酸的气息。

“随便吃!按人头算,一人二十块,管够!”园主笑着迎上来,声音爽朗,“吃饱了再摘些带回去,带走的部分十五块一公斤。”他顺手从身边的枝头摘了几颗最大的,递到孩子们手里,“尝尝,没打过农药,不用洗也能吃。”

孩子们早已像出笼的雀儿,欢叫着钻到树下。仰起头,密匝匝的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爸爸,这颗好大!”

“妈妈,这棵树的更甜!”

我们大人也放松下来,一边说笑,一边伸手采摘。指尖轻轻一碰,那浑圆坚实的果儿便落入手心,表面密布着细腻的颗粒。放入口中一抿,厚实的果肉顷刻化开,充沛的浆液漫过舌尖——是先闯进来的、明亮的甜,随后那缕恰到好处的、活泼的酸才缓缓跟上,在齿颊间留下鲜活的回味。

“怎么样,味道正吧?”园主在不远处笑眯眯地问。

“好吃!比市场上买的滋味足多了。”

“那是,现摘现吃,少了一道周转,鲜气都在里头。挑颜色深的摘,太阳晒透的那一面最甜。”

我们提着篮子,在树间缓步移动,仔细寻觅那些藏在叶隙深处的“珍宝”。孩子们的笑闹声、枝叶的沙沙声、偶尔的惊叹与交谈,让这小小的园子充满了生气。等到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指尖与唇舌都染上绛紫色,我们才开始认真地为自己、为亲友挑选。一颗颗精心择下的杨梅轻轻落入篮中,渐渐垒成了小山。

临走时,园主帮我们把篮子称重、装盒,又随手塞给每个孩子一把:“带着路上解渴。”我们提着沉甸甸的盒子,也带着满身阳光与果香,满心喜悦地踏上归途。那篮中鲜润的念物,与这一日温润的记忆,都被妥帖地珍藏了起来。每每想起,唇齿间仿佛又泛起那年初夏酸甜的滋味。这滋味,是属于那段时序的、一份提神醒脑的成熟。

至于秋日的苹果,它的熟是敦厚的、安静的。而比苹果更清甜的,是家人相聚的时光——那是亲情在岁月里沉淀后,凝成的琥珀。

有一年秋天在富民的百花山,我便尝到了这份甘醇。

一路上山,秋色已浓。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坡上,放下忙碌,只为做一件简单的事——在果树间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争着寻觅枝叶间最红最亮的那一枚。当捧着那颗精挑细选的苹果,心里涌起的满足让我恍然:我们寻找和分享的,或许从来不只是树上的果子。

捧着这份醒悟下山时,我回头望去,秋阳下的百花山安静而丰饶。忽然觉得,土地捧出甘甜的由头,或许正是为了将人团聚在一起,让那些平日里忙忙碌碌的情感,有机会在这样的阳光下,也好好地“熟一熟”。

最记得当年我调往昆明工作时,富民的朋友听说我要经过,特意在半路上等着,要为我送行。

那天的午饭很朴素:一杯薄酒,几样家常小菜。可那份情意,却让许多年后的我始终珍藏在心。

席间,朋友推过一盆刚洗净的酥梨,梨皮透亮,仿佛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尝尝,今早从后院树上摘的。”他笑着说。

我拿起一个,咬下去,清脆一声,满口清甜的琼浆,带着山野的清气。

“怎么样?”

“真好,水灵灵的。”

“那就好。这梨啊,出了富民就不是这个味儿了。你好好品品,这可也算是家乡的味道呢。”

我们都笑了。那梨的滋味,像极了朋友之间无需多言的深情——不张扬,却透彻心扉;不浓烈,却久久回甘。

许多年里,每当秋风再起,我总会想起那一口梨的意味。它仿佛一个温润的约定,告诉我:最深挚的挂念,往往就是在这般恰当的时节,被悄然记起,不在浓淡,贵在清甜......

时光过去这么久,富民的山、路、果香,还有那日简简单单一顿饭里透出的暖意,依然清晰如昨。

而所有果子里,最念着一口的,或许是朋友送别时那颗酥梨。皮色透亮,入口无渣,只有清甜的玉津,带着一股林泉之气。

一切关于成熟的味觉启蒙,或许都始于三十年前小甸坡那盘免费的水果。

风尘仆仆的旅途中,店家老板娘笑盈盈端上的果盘随季节变换:有时是一捧黑得发紫、绿得泛亮的葡萄,沉甸甸的,酸甜沁人;有时是几只水灵灵的蜜桃,红中透绿,绿里晕红,皮薄得仿佛一碰就破;有时是酥脆清甜的梨子,咬下去咔嚓一声,甘霖满口;有时又是紫红饱满的杨梅,酸中带甜,一粒便醒了一路的风尘。

那时便觉得,眼前这份不着痕迹的慷慨,让富民这片土地,仿佛一位遵循古道的长者,总在你经过时,默默捧出它当时最得意、最成熟的馈赠。

那时,我刚刚在禄劝参加工作,常因公往返昆明。盘山而筑的不过八十公里老公路弯弯曲曲,车子怎么也快不起来,竟要颠簸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若是当天往返,一整天的时间便都交给了这条路。从昆明返回时,车行半途,往往已是饥肠辘辘。这时,我们常会在一处叫小甸坡的地方停下,找些吃的填填肚子。

“小甸坡”,名字里就透着一股山野之气。三教九流南来北往,常在此歇脚。赶路的、做生意的、拉货的,聚在路边小店,吃饭喝酒,说笑谈天,硬是把这山坳里的小地方,烘成了热热闹闹的一处小小江湖,时刻燃着不灭的人间烟火。

我最爱这里的羊肉。那是本地才有的黑山羊,肉质细嫩,入口不膻,反倒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但最让我惦念的,却是饭前店家随手端上的那盘水果——那是鲜嫩的,比正餐更叫人记得牢。

老板娘总是笑盈盈地添上一句:“自家地里摘的,新鲜得很!”

就这样,富民在我心里,首先成了一个飘着果香的地方——这里的水果又多又好,踏实、亲切,仿佛天生就该长在这儿,也该被路过的人记在心里。

正是这最初的味道,在我心里种下了一个念想:富民的果子熟了,路过时,定要尝一尝。

再后来,昆明到禄劝修了二级公路,去省城的路顺畅多了,时间也节省大半。小甸坡那曾热闹一时的小小驿站,也随着车流的改道,渐渐安静下来,回归了山野原本的寂寥。

更让我心里有触动的,是这片土地的“活法”。你看这百花山,并不盲目去学别处的样子,只是顺着山势与水土,一心一意把苹果种好,种出了自己的名堂。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富民许多地方都是这般性情:有的村子专精于葡萄,有的山坳主产杨梅,还有的坝子以梨为傲……这里的山民不贪图千篇一律的大场面,走的是“一村一品”、“一山一品”的路子。他们仿佛懂得向脚下的土地讨教,让每片山水都长出它最擅长、也最值得骄傲的风骨。

这么一想就通了——为何富民这么个小县,却能拥有如此琳琅满目的水果,每样规模不大不小,却样样都拿得出手,样样都透着鲜灵劲儿。或许,正是这份不贪多、不求同的踏实与聪慧,才让这片土地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脉络与气息,也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带走一份只属于这里的、无法复制的印记。

而在富民,那令人沉醉的“风土之味”又何止于满山的物产呢?还记得有次在电视里,我偶然看到一个关于“富民小水井苗族农民合唱团”的报道,那景象和声音,真叫人难忘。在这个叫小水井的苗家寨子里,有一群地地道道的农民。平日里,他们“拿起锄头就种地”,可一旦聚拢来,放下锄头张口一唱,那声音便被无数人誉为“天籁之音”。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歌声的来历。他们的合唱,并非来自音乐学院,而是源自一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一次奇妙的相遇。那时,山外的新乐音沿着马帮的蹄声,翻山越岭飘进了小水井。村里先辈们用苗语记下那些陌生的旋律,又将自家山歌里那份穿云裂石的高亢与明亮,与那新的唱法细细融合,再通过父传子、口传心的方式,一代代“口口相传”了下来。

百年来,山外的乐声几经流转变迁,小水井的歌声却像一汪深山的泉水,自顾自地流淌、丰盈,意外保存了一份纯净而古老的音韵。常有想探求此中奥秘的行家慕名而来,只是想在这遥远的山村里,亲耳听听这原汁原味的活标本。

就是这土生土长、却又连接着世界的歌声,不仅登上央视舞台,更飞出国门,回荡在世界级的音乐殿堂里。当穿着苗家盛装的歌者们用精准的四声部无伴奏合唱,唱响云南的《小河淌水》时,那份巨大的反差与和谐,不禁让世界为之惊叹和鼓掌。

音乐,不仅为这座山村引来外界关注,更深刻改变了它的面貌。如今,周末总有人专程驱车前来,只为聆听那涤荡心灵的声音。昔日的土坯房渐渐变成了砖瓦小楼,道路愈发通畅。村民们的日子,也仿佛被那歌声的韵律所浸润,变得愈发清亮、开阔起来。

回头想想,富民这片土地的魔力,不正在于此吗?这里的乡亲,无论是侍弄葡萄、杨梅,还是守护百年歌谣,都透着一股相似的灵气——他们最懂得向脚下的土地与传承的历史讨教。不盲目,不跟风,只是诚实地让每寸山水、每段光阴,都交出它最独特、最骄傲的答案。那挂在枝头的甜蜜,与回荡在山间的和声,都是这片土地最真诚、也最深情的语言。

光阴流转,如今新修的高速公路让山水飞驰而过。富民,成了一个在地图上可以轻易“绕过”的名字。可每到果熟的季节,我心里头就像被什么牵了一下,总忍不住要拐下高速,回到那条老路上去。

是馋那一口鲜甜吗?是,也不全是。那更像去赴一个约,去兑现一片土地经年不变的、关于成熟的承诺。

最记得春天,车窗外,富民的坡上山间,桃花总是一下子就开满了,粉粉白白,安静又汹涌。那时我便觉得,就连这里的春天,也熟得比别处更透、更认真些。它们不声不响,却年复一年,准时点亮山野,也仿佛在照亮我心里那些关于富民的、已然窖藏的回忆——朋友的梨,家人的笑,乡亲的葡萄,还有那深山里流出的清音……都在这片桃花的云霞里,重新变得温润、澈亮。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掠去。那一刻,我忽然明了。

原来,有些地方,从来不是用来路过的。它是用来让你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地、好好地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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