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过昭通永善县几次,它留给我的印象,总在不断地拔节、抽穗。最初,它只是地图上一个与我故乡血脉同源的名字;后来,溪洛渡电站的轰鸣让我听见它骨骼的拔响;再后来,我才读懂它生命的全貌——这从高山压向深谷的巨大落差,并非静止的剖面,而是一部土地与乡亲共同书写的、关于挣脱与向上的厚重史诗。
其韵律,并非顿悟可得,而是在我后来一次从高山直抵江边的旅程中,被脚步一步步应和,被眼睛一帧帧捕获。它,一共三叠。
我第一次去永善是2013年秋天,因为工作直接到县城。我们从云南地界穿过一条隧道,驶过金沙江上的一座桥短暂进入四川地界,不过十来分钟,又过一座桥折返回到云南,永善县城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那时,城边上的溪洛渡电站首台机组刚开始发电,整个小城还弥漫在一种兴奋与忙碌交织的气氛中。第一眼看见它安然躺在金沙江边,我心里一动。作为一个在金沙江畔长大的人,那江水的汤色、两岸山峦刀削般的走势,甚至空气里混合着尘土与江水腥气的味道,都让我感到一阵近乎本能的熟悉与亲切。
大概是因为这江水,让我第一次来永善就觉得像是回到了故乡。这份感觉,竟也蔓延到遇见的人身上——走在街上,碰见的每一张面孔,那被江风雕琢过的肤色,那不经意间投来的温和目光,都仿佛似曾相识,不生疏,也不遥远。这样的体验,在我走过的地方里,实在不多见。
由于行程匆忙,那一次我没能去别处走走,只远远望见了溪洛渡电站大坝——它静默横跨,如山如壁,却似一幅画深深刻进脑海。说来也奇妙,回到昆明之后,“永善”这个名字,竟也像江水似的,总在不经意间,缓缓从我的心底流淌出来。
后来,我又因工作去过几次永善。每次感受都不同,每次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最难忘的还是那次从山顶到谷底的经历。
那回,我们驾车从全县最高的地方出发,一路往下,走走停停,直到金沙江边。那一路,就像目睹大地在垂直地呼吸和生长——高处是山梁冷峻的脊骨;往下,坡地舒展,田地和村庄如绿浪般铺展;再往下,河谷里芭蕉树阔大的叶片伸展开来,仿佛在尽情吸收江边的光热。
那一天的路程,才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立体的永善”。
其形:山河的册页
第一叠,是山河落定的笔画,生命扎根的序章。
那是一个晴朗的深秋。头一天我们从昆明赶到昭通住下,第二天清早便从市区出发,乘车前往永善。
上车时我还以为,我们会像前两次那样直奔金沙江边的县城。可当地朋友阿荣却笑着说:“今天咱们不走寻常路,带你们从永善的最高处出发,一路往下,慢慢走到最低处去。”
果然,只走了一小段高速,车就拐进了一条乡道,接着又开始往更高处盘旋。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下车,我发现已置身一片林海之中——满眼都是松树,苍苍莽莽,望不到头。同行的郑大哥是做林业的,他望了望便说:“这一看,都是云南松。”
阿荣补充道:“这儿是林场,面积大,植被好,可以说是永善——甚至整个昭通的一座大氧吧了。”
站在林间,空气清新通透,我深吸一口,仿佛整个肺腑都被洗过一遍。风过时,松涛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地涌来。大家都不太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片森林的呼吸。
我们跟着向导登上瞭望台。一瞬间,天地豁然开朗——天上是缓缓流泻的白云,脚下是波涛般连绵至远山的松林。人立在台上,像悬在绿海与云岸之间,忽然觉得,连毛孔都舒张着天空的辽远。
风从谷底升起,整片林海便活了。近处,松枝翻涌着墨绿的浪;远处,一层山岚被风推着,慢悠悠地掠过林梢,像在为这无边的绿抚平褶皱。再细看,阳光正穿过云隙,在林涛上洒下忽明忽暗的光斑,仿佛大自然正用它最温柔的笔触,为这幅巨作轻轻点睛。
一只鹰从远处的雾带中滑出,它的影子短暂地掠过林表,像一枚灵动的梭,在这巨大的织锦上,绣过一道无声的线。
再细看,这片绿海又被自然地分成了好些块——有的整整齐齐,像精心耕耘的田垄;有的高高低低,错落成趣;还有些地方,灌木丛和沟壑交织在一起,深深浅浅,别有一番滋味。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着,不得不叫人佩服,这山、这树、这雾,似乎都是大自然不急不慢、亲手安排好的模样。
这片无边的绿涛,真叫人着迷。过去这么久了,每当身心疲惫的时候,只要想起它,我心里就会慢慢松驰下来,像被一阵清风轻轻拂过。
大自然啊,也许就是这样,用它安静又深沉的力量,悄悄连通了人的胸膛。那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慰藉,大约正是它留给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最温柔的谜语吧。
离开林场,我们又往更高处去。那里气温明显低了许多,虽然只是深秋,寒意却已很重。阿荣指着路边说:“这一带,往年主要就种荞麦,产量和价值相对低一些。这几年引进种植当归这类耐寒的药材,土地才算是真正活络起来了。”
他的话让我想起之前在大山包见过的荞麦地——原来在这般海拔的地方,它们一直这样默默生长着。而如今,乡亲们开始试种这些品质好、价值也更高的药材,日子想必也跟着多了些盼头。山风凛凛吹过,我却觉得,这土地下正有什么新的生机,在悄悄萌动。
告别高处带着寒意的风,我们继续往下走。车路弯弯绕绕,仿佛没有尽头。每拐过一个弯,海拔就低下去一截。绕了不知多少道弯之后,周身的感觉也悄悄变了——风从刺骨变得温和,空气里的凉意渐渐退去,竟漫起一层融融的暖意来。
原来,这就是高山深谷里的气候。明明只是一路往下,却像缓缓翻过几个季节,教人捉摸不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神秘。
阿荣说:“刚才那个乡属于高寒山区,现在我们已经到半山了。”
原来是这样。车子在盘山道上又转过几个弯,窗外的景致已和之前大不相同。我向外望去,山头上原先种不了的包谷,如今长得饱满结实;地埂边的南瓜,个顶个比皮球还大两三圈。有一户人家屋前挺立着一棵高大的梨树,阳光正照在累累的果实上,泛出金绿交融的光泽。
明明只是往下走一段路,气候、作物,甚至笼罩山川的光影,都分明换了一副模样。这大约就是人们说的“十里不同天”吧——山还是那座山,生长的秩序,却为它披上了不同的年轮。
大约又往下走约半个钟头,前头的朋友在车窗边挥手,示意我们靠边停车。
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乍看上去有些荒凉,黄土裸露,没什么高大的树木。可当我的眼睛适应了这片天光,才发觉坡地上布满了一垄垄整齐的绿意——那是柑桔和桃树,一排排沿着山势铺展开去,绿得沉静,又绿得笃定,一直漫到这块坡地的尽头。
走近了,果子便看得真切。柑桔正由青涩走向饱满的金黄,像一个个正在积蓄糖分的梦,阳光一照,油亮亮的,十分诱人。桃子更是热闹,青涩的、半熟的、涨红了脸的,都在枝头竞相生长。
阿荣指着前方说:“这里已经是黄华镇的地界了。别看这儿现在绿油油的,前些年,这片山坡还沉睡着,留不住土,也萌发不出希望。”他语气里带着感慨。
旁边果园的一位负责人接过话,黝黑脸上露出实在的笑容:“是啊,后来镇上想办法引来外面的公司,投资种果树,才有今天的模样。这些树啊,都是我们亲手栽种,一棵棵看着长大的。”他顺手摸了摸身旁柑桔树的叶子,动作很轻,像在慰抚自己的孩子。
阿荣点点头,继续介绍:“等这些果树都到盛果期,产量将不得了。关键是,村里不少人都在园子里找到了活计——修枝、施肥、摘果,一年到头有忙的。王嫂,是吧?”他朝不远处一位正在给桃树松土的妇女抬了抬手。
那位叫王嫂的妇女直起扎在土地上的腰身,用袖子抹了把汗,脸上的笑容却像被水浇过一样,格外明亮。她应道:“可不是嘛!以前总想着往外跑,现在在家门口就能挣上钱,还能照看老人孩子,心里踏实多了。”
负责人摘了几个熟得正好的柑桔和桃子,在水龙头上洗了洗,热情递给我们:“尝尝,没打太多药,吃个本味。”
我接过一个柑桔,剥开薄皮,清香立刻散了出来。送一瓣到嘴里,汁水饱满,果肉细腻无渣,甜里带着一点点清爽的酸。桃子则软糯香甜,熟透的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那滋味,扎实、鲜活,是阳光和土地直接酝酿出来的味道,和市场上买来的确不同。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果实混合的气息。站在坡上,望着眼前这片被绿意唤醒的土地,再看向远处那些在果园里忙碌的身影,我忽然觉得:风里飘着的不仅是果香,还有一种稳稳的希望。
方才只顾着看那些果树和果子,竟没留意天气的变化。等回过神来,才觉得身上有些暖烘烘的,脊背也微微发了汗。
脚下的荒坡地向远处延伸,再往下,是陡峭的山崖,崖底深深处,竟有一条闪光的带子,蜿蜒着把两边的山牢牢连在一起——我心头一动:那不就是金沙江吗?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干热河谷。那条江,像一道大地裂痕中流淌的熔金,熠熠嵌在群山之间。江水映着天光,模样和我记忆里故乡的那一段,竟如此相似。风从谷底拂上来,暖融融的,带着江边特有的、干燥而亲切的气息。
其魂:生活的层理
第二叠,始于唇齿,终于心间。
参观完水果基地,已近正午,我们便到镇上吃午饭。这顿饭很家常,唯有一道炒辣子鸡让人印象深刻。鸡肉紧实弹牙,裹着鲜亮的红油与干椒,入口是猛烈的香辣,随后一股醇厚的麻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回味悠长。阿荣看我吃得入神,带着几分自豪说:“这鸡是黄华满山跑的土鸡。你品品这香味,佐料也都是我们地里自己长的!”
一旁的镇上朋友接过话头,笑着介绍:“这个地方很神奇,干热河谷的气候,特别适合香料生长。像这里的青花椒,麻味纯正,砂仁也是上好的。以前主要是农户零散种着,这些年镇上有了新规划,准备好好经营这些宝贝,让‘香料之乡’的名头更加响亮。”
我这才明白,方才唇齿间的层次感从何而来——那是这块土地上双重的独特——土鸡的鲜,遇上了孕育的香。朋友继续说,这不仅是道菜,更是一个产业的缩影。他们正全力发挥优势,目标是打造一个大的香料交易中心,让这些深山的香味,飘到更远的地方去。
桌上的辣子鸡热气袅袅,那份活色生香的麻辣,仿佛一下子连通了窗外的田野与山岗。我忽然觉得,这碗里盛着的,不止是食物的滋味,更是一片土地将自然禀赋化作生活热望的生动写照。
从镇上出来,车没开多久,便拐进一个山坳。再往前,突然豁然开朗——一整片向阳的山坡上,望不到边的花椒树列队整齐,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铺展开去。时值深秋,虽然已过盛果期,但不少枝条上仍挂着星星点点的红褐色果实,像遗落的玛瑙珠子,浓烈辛香的麻味在干爽的空气里浮沉。
同行的镇上技术员小李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引着我们走进园子,没有马上介绍规模,却俯身拍了拍一棵仅到他胸口的椒树:“别看它个子矮,能量可不小。这是我们这几年重点推广的‘矮化密植’技术。”
他见我们好奇,便详细讲起来。原来,传统的花椒树能长到三四米高,采摘时人得爬上爬下,又累又危险,一天下来采不了多少。他们的法子,是通过“截干压枝”和精心修剪,把树高牢牢控制在两米以内。这么一来,树的养分不再徒长个头,而是集中供给低矮处的果实,让它们长得更密实、更饱满。人站在地上,一伸手就能够到树顶,采摘效率成倍提高,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
“以前一个农民兄弟一天最多采五六斤,还累得够呛。现在嘛,手脚麻利的一天能采五六十斤!”小李笑着补充道,这技术不光省人工,因为通风透光更好,结出的花椒颗粒更大、麻味更醇,产量和价格也都上去了。
听着他的讲述,我心底涌起一股特别的亲切与感慨。我的故乡山上同样种着花椒。每年采摘季,乡亲们为那满树尖刺和高高在上的果实发愁的情景,瞬间浮现在眼前。那时我便想,什么时候这漫山的“刺疙瘩”才能不再让人望而生畏?
眼前这片低矮、温顺的花椒林,仿佛给出了一个具体的答案。这不只是改变树的形态,更是用智慧修剪出一条更有效率、更能结果的生长路径。
从林场松涛,到高山药材,再到半山果园与河谷花椒,我仿佛沿着一条无形的阶梯,在阅读这座干热河谷小县的生长年轮。每一层由岁月夯实的印记,都诉说着人们如何顺应山的脾气、水的性格,将困苦的生存,一步步夯筑为丰饶的生活。
永善人心中那股向阳而生的劲头,才是为这片土地不断叠加丰饶年岁的、真正的生命力。这沛然的动能磅礴汇聚,竟能让一条野性了千万年的金沙江,在此驻足,化作一片滋养希望的平湖。
这伟力的具象化,便是眼前这将野性驯化为光明的巨大容器。从半山的花椒园继续向下,路的尽头,便是这片被大坝轻轻挽住的金沙江了。
这悠闲只是表象——水底下蕴藏着的,是足以推动巨型水轮机的洪荒之力。溪洛渡电站造就的这一湖高峡之水,不仅送出了电流,也让曾经湍急的河谷,有了发展旅游和航运的崭新可能。
气候又变了。方才在花椒园还能忍受的闷热,到了江边已化为一种粘滞的、裹挟全身的蒸腾。虽是深秋,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温热的棉絮,带不动,也化不开,让人很难想象盛夏时节此地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天,当地朋友就在这样的烈日下指着江面与远山,为我们详细讲述了很久。汗珠从他额角不断滑落,衬衫的后背也湿透大片,他的语调平稳,神情专注,江边灼人的热浪,仿佛只是他讲述这部生长史诗最新一章时无比自然的背景。
许多年过去了,这个画面仍常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那不仅仅是一个人在介绍家乡,更像一种无声的诠释:在这片立体而荒脊的土地上,改变从来不是易事。正是无数像他一样的乡亲用这种日复一日、对艰辛等闲视之的定力,接住了一寸寸阳光,也接住了生活的重量,才让改变一点点发生。
其变:延伸的藤蔓
终叠之音,是路穿透山,是光改写川。
许多年来,金沙江干热河谷总是和“艰苦”“酷热”这些词连在一起。而我们那次去永善时,沿江高速正在开山劈岭地修筑。这条被当地人称为“天路”的高速,它不像路,更像一条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新生的粗壮根脉,为整个区域输送着未来的养分。
这让我欣慰,也从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我忽然明了,当初江边那位朋友在烈日下描述的愿景,正沿着这条藤梢,从蓝图慢慢生长为触手可及的果实。
我想,这份欣喜,源于一种更深的情感牵系。因为我的故乡,正是这金沙江上游一个叫阿巧的地方。我们共享的,不止是江水,更是这江河子民血脉里共通的、四处伸展的基因。永善的今天,让我看到了阿巧的昨天与明天。这不是一条路的通车,这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挺立,一种灼热心气的绽放。
从此,每当我回想起永善,眼前浮现的不再仅是干热河谷。我仿佛能感到,那段关于生长的记忆,已悄然内化为精神的一片土壤。当在别处的生活中感到困顿或疲乏时,我耳畔总会响起那低沉而有力的生长之声——那是松涛,是江鸣,是果树抽枝的微响,是高速穿山的回音,更是无数如阿荣、王嫂、小李一样的平凡人,用汗水与智慧在这片土地上写下的、永不停息的诗行。
这诗行,在我去年深秋重访时,被一道光翻译了出来。
车穿行于新劈的隧道群。在最长的一条隧道尽头,突如其来的光明吞没了一切:夕阳如熔金,从远山垭口决堤般涌出,灌满整个河谷。就在这眩目的光瀑中,我看见万物都拉出了自己长长的影子——桥墩的、电塔的、果园棚架的……它们倔强地指向东方,与脚下那道由江水化作的光河,平行着,延伸着。
我恍然,那并非阴影。
那是这片土地,在太阳下确认自身存在的、深色的坐标。是所有的生长,在完成瞬间被光镌刻下的、攀升的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