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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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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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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水活纹

建水的纹理,是活的。

踏入这座滇南小城,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不是被什么壮阔的景致震撼,而是这条寻常巷陌本身,就有一股让人想停下来、走进去的活气。青瓦与红墙的参差,宛如一卷被时光浸润的老画,可画里是有动静的——你会想要一条巷、一道门、一块砖地寻过去,看看那些从门缝里漏出的家常日子,听听市井人声里藏着的陈年旧事,再尝尝街边小摊上那口正冒着热气的、滚烫的人间烟火。

初见建水的纹理,是视觉的,有着江南的风味。若是那边来的客人,大概会怔一怔——巷弄幽深,分明是故园模样,却又带着滇南日光晒透的暖意。

“您去过苏州?”一位靠在门边晒太阳的老人忽然开口,眼里带着笑意,“我们祖上就是从江南一带搬来的。可建水的天,比那里要高些,亮些,连墙头草都长得更野一点。这一千二百年,四面八方的东西,就这么一点点揉进来了。”

沿着青石板路往深处去,不经意就会遇见朱家花园。它的门脸并不张扬,可一跨进去,便恍如跌进另一个时空。“纵三横四”的格局徐徐展开,雕梁静静,飞檐翘向透彻的蓝空。

午后西斜的光,穿过镂花的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一位本地导游正对几位游客轻声讲解:“当年朱家马帮走茶马古道,带回了财富,也带回了远方的工匠。您看这窗棂上的梅花雕——是不是有徽州的精细?可再看屋脊上蹲的瓦猫,张着嘴,憨憨的,那可是我们滇南才有的灵物。”

旁边的游客忍不住感叹:“在西南边地,竟藏着这样一座大园子,简直像一场梦。”

“不是梦,”导游摇摇头,笑得真诚,“是实实在在活着的日子。这城里五十多座老宅子,街巷格局从没变过,有人住着,有炊烟飘着,建筑是活的。所以啊,人家叫建水‘古建筑博物馆’,我们倒觉得,它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一点也不意外。”

走出朱家花园,穿行在深巷里,偶尔飘来邻家饭香,或是紫陶作坊里隐约的转轮声。是啊,建水在这里,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窗台上晾晒的酱菜,是门槛边追逐的光影。

从前,我只觉得它古雅,却不知它骨子里的厚重。后来听本地一位朋友文哥缓缓道来,才明白这座城的根基扎得那样深。

“你看东门朝阳楼,”文哥对建水的历史颇有考究,指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六百多年前的砖,风火烧过,风雨啃过,它就这么站着,守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楼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这么坚固的城,当年一定很重要吧?”

“世所必争,却也成了八方来客的驿站。”文哥点点头,“马帮的铜铃,商贾的方言,匠人的手艺,还有那些被贬谪而来的文人……都在这城门下进进出出,慢慢织就了一层又一层文化的肌理。”

我们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他忽然在一处巷口停下:“你知道吗?这城里最动人的不是城墙,是书香。从元朝到明清,书院一座接一座冒出来。当年云南科举放榜,每两个中举的,就有一个出自临安府——所以才有‘临半榜’的说法。”

路过文庙时,朱红大门虚掩着,里头古柏森森。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婶刚好走出来,见我们驻足,便笑着搭话:“带孩子来沾沾文气呀?我们建水人,祖祖辈辈都信这个——饭可以少吃一口,书不能少读一本。”

文哥也笑了:“这位大姐说得实在!‘文献名邦’、‘滇南邹鲁’不是牌匾上冷冰冰的字,是刻在寻常日子里的敬畏。城里这些老宅子、石板路,就是这股书卷气养着的。”

文哥领我走进文庙,我们在古柏下站定。午后日光透过密叶,筛下满地晃动的光影。

“摸摸看,”他示意我,“这棵柏树,少说也有四五百年了。”

我将手轻轻贴上树干。树皮皲裂成深邃的沟壑,坚硬、粗糙,如大地本身的皱纹。指尖划过时,能感到那裂缝的走向毫无规则,却又充满某种苍劲的力与美——这是时间在生命体上雕刻的、最原始也最真实的纹理。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满树枝叶飒飒作响。文哥侧耳片刻,微笑道:“你听,像不像翻书声?”

他将目光投向大成殿:“建水文脉的纹理,是两条线织就的。一条是‘经线’——就是这庙里的香火,书院的书声,一代代人对知书达理那点不成文的念想。它看不见,却绷得紧。”

“那‘纬线’呢?”我不禁问。

“纬线么,”文哥眼里泛出柔和的光,“就是脚下这片土地给的东西了。”

他拿出手机,指着上面一幅五彩山原矿泥料图片:“这就是‘纬线’。柔软、包容,是万物生长的底子。”那泥料,在自然状态下呈现出一种混沌的、却又蕴含无限可能的肌理。

“没有这条‘纬线’,‘经线’就没了依附。你想想,没有这特异的泥,哪来紫陶的美?没有这实实在在的物产滋养一方生计,谁家有余力去供孩子寒窗苦读?”

他引我回到古柏下,让我再次将手贴在树皮上,然后轻声说:“现在你再感觉感觉——这树的纹理里,是不是好像渗着几百年的孔孟之声?”

我闭目凝神。掌下,树皮的粗砺与坚硬是如此真切。但在想象的深处,那一道道缝隙里,仿佛真的传来了遥远的、交织着翻书与吟诵声的回响。

这两股力量——自然的馈赠与人文的求索——在我的掌心之下,在古城建水的肌体之中,完成了跨越数百年的奇妙叠合。它们一纵一横,一柔一刚,共同编织出这座小城绵长深厚的生命纹理。

穿行在朱家花园后的深巷里,文哥在一处寻常老宅前停住了。门虚掩着,他征得主人同意后,引我去看那门槛。

那是一道青石门槛,约莫一尺来宽,因常年累月的摩擦,中间部分已显出一种温柔的弧度,像被流水经年抚平的河床。那凹处的石质,泛着琥珀般的幽光。

“你用手摸摸看,”文哥轻声说。

我蹲下身,将掌心平贴在那凹陷处。触感是出乎意料的,它既不凉也不糙,反而带着一种近似人体肌肤的、沉稳的暖意。指尖能感受到石面上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辨的、极其细腻的起伏,那是成千上万次摩擦留下的、最微小的历史刻痕。

“这道门槛,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文哥也蹲下来,“你看这凹槽的弧度,不是斧凿的,是‘进出’这两个字,用几百年时间慢慢磨出来的。老人拄着拐杖‘嗒’的一声,媳妇端着木盆轻盈地一跃,孩童蹦跳着磕绊一下……所有人的起落、往来、悲喜,都在这里头了。”

我忽然理解了文哥所说的“纹理”。这道门槛,就是建水生活最浓缩的截面。它不再是冰冷的石材,而是将无形的时间与具体的人生,共同锻造成的一枚触手可及的印章。那些叙事,最终都沉淀为这样一道可以被身体感知温度、被手掌阅读光润的简单存在。

离开那座老宅时,暮色已悄悄爬上墙头。建水古城的老街,有种安稳的宁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墙角探出些不知名的草叶。走在这样的街上,心会不自觉地慢下来,轻起来,像一只漫天飞舞的蝴蝶,自由而惬意。

街边随便一家店面,都藏着不同寻常的味道——特别是那堪称一绝的建水烧烤。

朋友阿发在电话里笑:“来建水,哪有坐在宾馆的道理?下楼,我带你去吃这里的魂儿。”

阿发是我的高中同铺。大学那些年,只要我回昆明,他就会到火车站接我,然后我们会在他的宿舍共饮一瓶酒,从早晨六点直到深夜;也曾在我的故乡同吃一盘花生米,从深夜直到天明......

岁月呼啸而过,有些情谊却像老茶,越闷越浓。

十一月的建水,天气温和而爽朗。阿发的电驴来宾馆接我,没过几分钟,然后在某个巷口一拐,停了下来。“就这儿。”他说。话音未落,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炭火炽烈的焦香,混着肉脂迸裂的荤鲜,还有隐隐的、勾人魂魄的辣意,仿佛在宣告:建水烧烤,就在眼前。

转过弯,景象豁然开朗:一个硕大的烧烤市场敞在眼前,几十个摊档次第排开,炉火映得每张脸都红扑扑的。人们围坐在矮桌旁,声音嘈杂却快活。老板的吆喝、铁签的碰撞、油脂滴在炭上的“滋滋”声,汇成一片暖烘烘的生活交响。

我们挤到一张小方桌前坐下。“老板,老样子!”阿发熟稔地喊着,转头对我眨眨眼,“像我们当年,先来一小杯!”

话音刚落,隔壁摊的老板应了一声。那是个赤膊的汉子,只系条围裙,火光把他臂膀上的汗珠映得发亮。他一手攥着大把铁签,手腕一抖,肉串便在通红的火上齐齐翻了个身。他小臂的肌肉随着动作一紧一松,油汗顺着那起伏的纹路滚下来,滴进炭里,“嗤”地激起一小缕青烟。

烧烤摊炭火的明暗极有层次。中心是炽烈的金红,边缘渐次过渡为温顺的暗橘,最外圈则是一层将熄未熄的灰白。肉脂滴落时,那金红便猛地一窜,随即又沉稳下去。

先上桌的是两杯本地包谷酒,清冽透亮。抿一口,从嘴唇到胃里,像有一条火线直直地落下去。紧接着,油脂丰盈的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得直冒油,在铁盘里滋滋作响。最特别的是几块临安烧豆腐,方墩墩的,在烤架上鼓成金黄的小胖子。

蘸料是自助的,一干一湿,盛在粗陶碟里。我用筷子尖挑了一点湿料,那浓稠的酱汁在粗糙的底纹上缓缓推开,划出一道深褐色的、油亮的痕迹;干料则是红艳艳的辣椒面混着椒盐,颗粒粗糙,在碟里堆成小小的山丘,边缘撒落着几星绿叶,那是香菜恰好地作着陪衬。

“还记得吗?”阿发递给我一串肉,“高三晚自习溜出去,学校后门那家烧烤摊。”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我们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啃着廉价的肉串,谈着巨大而渺茫的未来,觉得青春长得没有尽头......

我咬下一口,烧烤的香气和扎实的肉感瞬间占领了口腔。那复杂的味道里,有烟火燎过的焦香,那是明火吻过的印记;有肉质纤维被锁住的汁水,那是生命本身的馈赠;最后涌上来的,是蘸料那咸、辣、鲜交织的厚重层次。

“干。”他抬起酒。两只玻璃杯轻轻一碰,声音清脆。

两个老友,一壶老酒,四目相视,对饮无言。

阿发哼起一首老歌的调子,是我们当年常听的。哼到一半,他停下来,望着棚外深蓝的夜空:“建水这地方啊,白天是文绉绉的书生,晚上褪了长衫,就是个烟火气的赤子。你吃它的烧烤,喝它的酒,才算摸到了它热的、跳着的那颗心。”

我点头,又咽下一口酒。暖意从胃里漫上来,融到四肢百骸。

时间过得很快,但似乎又过了很久。直到夜深了,炉火渐暗,人声渐稀,我们才起身离开。两位兄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古城湿润的石板上。

走出去很远,那混合着烟火与酒香的气息,还有心中那首反复回响的老歌,仿佛还缠绕在衣角,在深秋的晚风里,久久不散。

一觉睡醒,昨夜缭绕的烟气,已被晨露洗得清淡。推开木窗,凉凉的秋风不经意涌了进来。

古城披着一层海棠红釉般的、半透明的薄雾。巷子对面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幽静的微光。

巷口有家早点铺,蒸笼摞得老高,乳白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蓬蓬地往上冒。

路上的行人,稀稀疏疏的。

我靠在窗边看了许久。这与昨夜烧烤摊上的炽烈,仿佛是同一个建水吐出的另一口气息——夜晚那一口,滚烫、浓烈;清晨这一口,清凉、微甜。一呼,一吸。一张,一弛。

晨光已漫过古城墙头。这一天的行程,是要去见见建水另一张面孔——陶。建水紫陶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可亲眼见它,还是头一回。

去的地方不算厂房,倒像一处清幽的院落。白墙青瓦间,跨门进去,里头的展示馆映入眼帘。一下子,心便静了。

架上、案上,陶器们依着形制大小列得妥帖。大的陶罐气度沉稳;中等的茶器含蓄内敛;最惹人怜的是那些小物件,小鸟小兽,酒壶水滴,甚至一枚小小的牙签盒,都做得玲珑生动,透着活气。

我俯身看一排茶罐,它们不像器物,倒像一群闺中少女。釉色是她们的衣裳,造型是她们的身段,古典、优雅,又带点娇羞的妩媚,是那种诗书熏陶出的好看。

旁边一位老师傅见我驻足,缓步过来,轻声说:“这釉色,叫‘海棠红’,最难烧。火候差一点,就没了这层羞答答的润光。”

“真像活的一样。”我赞叹。

“本来就是活的,”师傅眼里有笑意,“泥巴有泥巴的脾气,火有火的性子,做陶的人,不过是成全它们。”

正说着,馆主——也是紫陶协会的会长——闻声走来。“欢迎来听泥巴讲故事。”他说话不快,却自有一股热忱,“我们建水紫陶,讲究四句话:坚如铁、明如水、润如玉、声如磬。”说着,他拿起一只素杯,屈指轻弹,一声清越悠长的回响,果然如古磬余韵,在安静的馆厅里荡开。

他引我到工作台前,上面摆着一块待用的泥料。“先听听泥巴怎么说话。”他示意我伸手。

我将掌心覆上去。第一感觉是沉,带着地心的凉意。那凉不是刺骨的,而是温吞的、包容的。紧接着,细腻的触感从每一个毛孔渗进来——它不黏不涩,滑如凝脂,却又比凝脂多了份实在的骨力。我的指纹贴上去,被那细腻的泥料一一接纳。每个细微的起伏,都留在了这温凉的泥里。

“这是我们五彩山的泥。”会长的手轻轻掠过泥块表面,像是在安抚一个生命。“你感觉到的那种‘细’,是它沉淀了千万年的脾气。”

旁边,一位老师傅正在修坯。他手中握着一柄极薄的刻刀,刀尖抵在旋转的陶坯上。我听见一种声音——不是切割,更像是耕耘。那是刀锋与陶土之间细腻的对话:陶土给出一层柔韧的阻力,刻刀则回馈以稳定的深入。随着转台的旋转,一条流畅的线慢慢显现,像从泥土深处生长出来的叶脉。陶屑如极细的雪花般簌簌落下,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我看得入了神,直到会长端着一只素杯走过来,递到我面前:“来,听听它是怎么唱歌的。”

我双手捧着。杯子在掌心微微转动时,光线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釉面不是平板的反光,而像一汪极静的深潭。转动时,那层柔和的光从杯口缓缓流向杯底,像被一缕看不见的丝绸牵引着,又在某个角度忽然凝住,化作一点含蓄的亮斑。

“这就叫‘润如玉’。”会长轻声说,“不是贼亮,是含光。建水的紫陶,得在手里转着看,它的美是动的,是跟你的手、跟你的视线一起商量着来的。”

这时,那位修坯的老师傅抬起头,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清亮如洗。“手摸过泥,泥就记得你。你给它什么力气,它就还你什么样子。”他指指自己刚刻完的一枝梅,“你看,这花瓣的弧度,不是我画的,是我的手腕这样转的时候,泥巴它自己接住了这个弯。”

在作坊最里间的光晕下,另一位师傅正在给一只即将入窑的陶瓶做最后的修坯。我注意到他的工作,是从他的手开始的。

那是一双无法被忽略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如同陶器上的“开片”纹路。掌心和指腹覆着一层洗不净的陶泥底色。

他停下,将陶瓶对着光,眯起眼审视。光线穿过瓶口,在他手中那光洁的陶壁上流淌。

“手艺活,最后都是手上的活。”师傅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声音平和,“脑子里的事,心里的想法,都得通过这双手去跟泥巴商量。”

他放下陶瓶,将双手平摊在沾满泥灰的工作台上。那双手静静地搁在那儿,本身就是岁月与手艺养出来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了。建水的紫陶,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它是一场发生在手与泥之间、持续了千年的漫长共舞。它的每一道纹理,都是对话的印记;每一缕光晕,都是时间与耐心沉淀的诗行。

在紫陶产业学院那间敞亮的拉坯教室里,我看到了“新生纹理”最生动的模样。

阳光穿过玻璃,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微尘。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拉坯机前,手掌拢着旋转的泥团。泥坯在他们手中渐渐升起,又微微收拢,边缘薄得像要透光。他们的动作尚且生涩,泥坯的弧线也因此带着些许稚拙的波动。

旁边操作室修补陶叶的女孩叫小满,是贵州来的。我问她为什么选择建水。她低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正在拉的一个并不完全匀称的壶身,“你看,它这里有点歪,可我反而觉得好看。这是我的手和这里的泥,第一次认真交谈留下的痕迹。”

负责给我们讲解的小林老师来自深圳,专门教授设计与茶旅融合。她引我们在一张茶桌前坐下,那泡茶的茶壶正是她自己设计的紫陶壶,壶身线条极简,却巧妙地利用了一片天然窑变的色泽。“大城市追求的是划一的标准美。但这里,美是‘长’出来的。你设计一个器型,陶工会告诉你:‘这样泥巴不舒服,它想变成那样。’你得学会听。”

她称自己为“被泥土修正的人”。她的设计草图与本地匠人的手感相互磨合的过程,宛如两种不同纹理的经纬线在交织——一条是现代美学的、讲究规矩的线;一条是传统经验的、带着手温的线。它们偶尔冲突,更多时候是互相渗透,最终织出一种既熟悉又新鲜的样子。

离开建水前的傍晚,我再次散步到朝阳楼下。城墙巨大的阴影投在石板路上,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几个“建漂”年轻人支着画板在写生,笔尖沙沙作响;远处产业学院的方向,下课铃声隐隐传来。

我忽然看清了:建水的纹理,从来不是一幅已经完工的锦绣。

它在小满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下,正被小心翼翼地拉伸出新的弧度;它在小林老师的设计稿与窑工师傅的手上活计碰撞时,被激发出意想不到的生机;它甚至在我这个过客的目光里,又被看见了一次。

古城的纹理,原来也有它的昼夜节律。白昼的陶土在匠人手中安静地旋转、成形,是向内用力的沉思;夜晚的炭火在街市间哔剥作响、香气四溢,是向外奔放的交欢。而此刻,在这暮色与薄雾的交融时分,万物都处在一种舒展的、沉静的状态里。这,便是建水的“活”——不在别处,就在这昼夜交替的呼吸之间。

或许,这座古城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保存着多少古老的“完成品”,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生长的土壤”。古老的砖瓦与书声奠定了深沉的底色,而每一双外来或本土的、年轻的手,每一颗被吸引并停留的心,都在为这幅永远织不完的画卷,添上属于自己年代的一针一线。

过去的建水,在书卷里,在驿道上。今日的建水,就在车轮声里——鸡石、通建两条高速公路在此交汇,泛亚铁路的轨道平静地穿过田野。

那些熟悉的名字:紫陶的光泽、茶山的清气、燕子洞的幽奇、双龙桥的倒影……不再只是古籍里的风物。它们像一颗颗被时光擦亮的珠子,散落在这片红土地上,化作呼吸间一缕独特的节奏——是晨曦扫街的“沙沙”,是陶坯的嗡鸣,是炉火的哔剥,也是深巷里偶然飘过的一句柔软方言。

而当你离开之后,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忽然想念它时,你会发现,建水从未远去。它已化作你记忆底色里,那一抹温润的、挥之不去的海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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