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不会相信,起初连我自己也不太信——一个人会为了一道菜,喜欢上一座城。况且这道菜,又是那样普通。
菜叫“雪里红”,名字里带着诗意;城叫“石屏”,听起来温润如玉。
可就是这样一道寻常的家常菜,让我和几个朋友念念不忘,也让我喜欢上了这座滇南小城。后来才知道,这座小城在历史上有些来头。
看似普通的菜,却是不普通的名;看似普通的小城,却藏着不一般的故事......
知道石屏,倒也不是什么突然的事。
在昆明翠湖边住的那几年,我住的小区对面就是袁嘉谷先生的故居。一看介绍才知道,这位云南唯一的状元,是石屏人。再细看,石屏不光出了他一个——明清两朝还出过许多翰林、进士和举人。难怪石屏有“山川东迤无双境,文学南滇第一州”的美名呢。
巧的是,我上班那栋楼侧后方,就是石屏会馆。翠湖边这么中心的位置,竟有一座石屏人的会馆,日日经过,怎会不好奇?
更别说菜市场里、烧烤摊上,总少不了“石屏豆腐”的影子,闻着香,看着馋。
几件事凑在一块儿,心里便悄悄生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能去一趟石屏呢?
那年秋天,也许是机缘到了,我和朋友终于去了趟石屏。
刚进县城时,看着跟别处也没太大不同。可等走进古城,看到那些老街老巷,看到一片片保留完好的明清老宅子,才知道自己错了。
走在石屏的街上,像是一脚踩进了旧时光里。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两边青砖青瓦的老屋,斑斑驳驳的,却都还在。它们不说话,可你走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这座小城,是有些东西在的。
走进石屏的袁嘉谷先生的故居,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心里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滇南边陲这样一个小城,走出一位人才?而且是经济特科,考的可是经世致用之学。
故居里陈列着先生的生平,从幼年读书,到求学修业,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墙上玻璃柜里展着他的考卷,密密麻麻的小楷,干净得像印上去的,却又透着骨子里的劲道。我正盯着细看,朋友凑过来:“这字写得真好。”
旁边一位本地老人接话,“我们石屏的文人,字都不差。那些金榜题名的,更是书法的好手。”
出了故居,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所谓一方山水养一方人,石屏这样的水土,竟养育出这样一批又一批文人墨客,一定有它的道理。
等我走到街上,这股子人文气息还没品够,另一种更直接的味道就钻进了鼻腔。是豆腐,满街都是豆腐香。
从街头走到街尾,隔不了几步就是一家豆腐作坊或者铺面。有的当街现做,热气腾腾;有的摆好成品,等人来买。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叫“豆腐之乡”了。
走进一家铺子,豆腐的样式多得让人眼花。嫩豆腐、豆腐干、豆腐皮,还有各式各样的豆腐乳、臭豆腐,红的白的,散装的瓶装的,排得整整齐齐。
我在店里站着,闻着各种豆腐的味道,忽然就笑了。
“想什么呢?”朋友问。
“我在想,咱们这回是真的到石屏了,到豆腐老家了。”
旁边正在收拾豆腐的大姐听见了,抬起头说:“第一次来?一会儿去尝尝我们这儿的臭豆腐,那才叫正宗。烤出来那个香啊,蘸点辣椒面,我吃了半辈子都吃不够。”
朋友阿斌是滇南人,当然对此深有体会,他在旁边插嘴:“在石屏吃烧烤,要是不点臭豆腐,等于白来。闻着臭,吃着香,保管你一辈子忘不了。”
出了店门,那股豆腐的香味还追着人走。我忽然觉得,这座小城,不光有书香气,还有这最寻常、最暖人的烟火气。
由于行程关系,我们终究没能吃上石屏的臭豆腐。不过,光是走在街道上,已经能强烈感受到豆腐对这座小城的影响了——家家户户的餐桌上,怕是少不了这一味。
晚餐时间,我们找了一家餐馆。一进门,好家伙,人山人海,热闹得跟赶街似的。装修倒是不豪华,普普通通的大堂,摆着些木桌木椅。吃饭的人看着多是本地人,一家一户的,或者三五个亲戚朋友聚着,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很。
店家把我们安排在大厅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我扭头扫了一眼隔壁桌的饭菜,也就是些家常菜,红烧鱼、炒青菜、一碗汤,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问我们吃什么。
“你们家有什么特色菜,给推荐推荐?”朋友问。
服务员想了想,报了几个菜名,我听着跟别处餐馆也差不多,没什么特别。
“石屏不是豆腐出名嘛,”我说,“有没有用豆腐做的菜?”
“有啊。”服务员点点头,随口报了几个:家常豆腐、砂锅豆腐、还有豆腐圆子……
听他报得平淡,我们也有点拿不定主意。朋友又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吗?”
“哦,点个这种——”服务员用手指了指菜单角落里的一行字,“雪里红。”
“雪里红?”我觉得这名字新鲜,“是什么菜?”
“豆腐做的,你们尝尝就知道了。”服务员笑了笑,这回倒是比之前热情了点儿。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反正也不知道点什么,就应了下来:“行,那就点一个。”
他收了菜单走了。我还在琢磨这个名字,雪里红,听着不像菜名,倒像一首诗里的词。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筷子也没闲着。我也跟着吃,没太在意哪道菜是哪道。
忽然,舀了一勺什么送进嘴里,整个人愣了一愣。
那香味,还没入口就先钻进鼻子里。等吃到嘴里,软软糯糯的,像是在吃一朵云,在舌尖打转,舍不得咽。咽下去之后,那股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我放下筷子,想找句话形容,搜肠刮肚竟找不出来——正想开口,坐对面的阿斌先嚷了起来:“哎,这是什么菜?这么香!”
旁边两位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太香了!”
大家这才低下头,仔细端详面前这盘菜。乍一看也没什么特别的,白里带着红,红的看得出是番茄,白的却认不出来,碎碎的,绵绵的。
“服务员,”阿斌招手,“小伙子,这道是什么菜?”
服务员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这就是雪里红啊。”
“雪里红?”我们都愣了一下,“那白色的这个是什么?”
“豆腐渣。”
“豆腐渣?”朋友几个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
“对,就是做豆腐剩下的那个残渣。”服务员解释,“我们石屏人以前舍不得扔,就拿它捣鼓着吃,没想到越做越好吃,现在反倒成了一道招牌菜。”
我低头又看了看盘子里那勺,忽然觉得这东西不简单。豆腐渣,本来是做豆腐剩下的下脚料,不值钱也没人稀罕。可这儿的人,硬是把它捡起来,配上半个普普通通的番茄,再加点葱姜蒜辣椒,在热油里那么一炒,就变成这么一盘让人念念不忘的雪里红。
阿斌又舀了一勺,边吃边感慨:“你说这东西,扔了也就扔了,谁能想到还能做成这样,连我这个滇南人都不认识。”
“所以啊,”另一个接话,“咱们平时扔的东西,说不定都是好东西。”
“那也得看谁来做。”我说,“放到别处,豆腐渣还是豆腐渣。”
大家听了都低头乐呵,筷子却没停,一盘子雪里红很快就见了底。
盘子空了,我却还在琢磨那道菜。
“雪里红。”
我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有意思。雪是白的,红是红的,白里透红,红里带白——可不就是盘子里那副模样?可这名字又不光是写实,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我走神了。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武侠电影里的画面:一袭白衣的女侠,衣袂飘飘,从雪山之巅飞身而下,腰间系着一条红绸带,风一吹,红白相间,好看得很。那女侠叫什么来着?不知道。可这会儿,我觉得她就该叫“雪里红”。
正想着,朋友一声喊把我拽了回来:
“服务员,再来一盘!”
几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服务员来的方向,跟等着投喂的小孩似的。
“这玩意儿,”阿斌咂咂嘴,“真是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得了吧你,”另一个笑他,“还拽上文了。”
“真的嘛,你没感觉?就这个味儿,你在别处吃不到。”
第二盘上来,又是“秋风扫落叶”,眨眼的工夫见了底。
酒足饭饱,喊店家结账。我们都以为这菜怎么也得四五十。收银员报了价,二十来块。
“多少?”朋友瞪大眼睛。
“二十二。”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好吃不贵,心里那个满足啊,比吃了大餐还舒坦。
出了门,有同伴还在念叨:“豆腐渣加番茄,多简单的两样东西,回去我也学着做。”
来接我们去宾馆的师傅听见:“兄弟们,你们回去做不出来的。”
“为什么?”
师傅没急着答话,握着方向盘左转一个弯,才慢幽幽地说:
“你回去用的豆腐渣,是石屏的豆腐渣吗?你回去用的水,是石屏的水吗?”
我们几个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师傅往街前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这地方的水好,做出来的豆腐才好。豆腐好了,连渣都是香的。你们吃的那个雪里红,看着简单——”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换个地方,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听完,我们一车人呆呆地静默着,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我忽然想起那盘雪里红,想起那条老街,想起白天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字画。这些东西,看着不一样,骨子里却是一回事——都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养在水里,养在土里,也长在人的心里。
这方水土的奥秘,后来我才慢慢弄清楚。它,藏在一口井里。
别处做豆腐,用的凝固剂不是石膏就是卤水。石屏不一样,用的是古城里的地下井水——天然的,倒进豆浆里,豆腐就自己成了,连石膏都不用加。
这事听起来像说书,可石屏人还真有一个故事来讲它。
当地朋友小文跟我们讲:“相传古时候有个神仙路过石屏,口渴了讨水喝,一家做豆腐的穷人给了他一碗豆浆。神仙喝完,把剩下的倒在井里就走了。第二天那家人再去打水做豆腐,发现豆浆倒进去就凝成了豆腐,从此就知道了这井水的妙用。”
“真有这么神?”我们半信半疑。
“神不神不知道,”小文笑了,“反正这井水做出来的豆腐,就是比别处好吃。你们明天早上可以去市场看看,卖豆腐的提着篮子,捏着豆腐一角,甩着走都不会断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还真去了一趟市场。卖豆腐的大姐把豆腐一块块码在篮子里,提起来就走。我凑近看,她见我有兴趣,干脆捏起一块豆腐的一角,轻轻甩了两下。豆腐颤颤悠悠的,竟然真的不断。
“这韧性,”我啧啧称奇,“跟皮筋似的。”
“皮筋哪有这个好吃。”大姐说,“你们外地来的吧?晚上找家烧烤摊,烤着吃,更香。”
我又想起那盘雪里红。豆腐好,连渣都是香的——这话一点都不假。
可光有好食材还不够,还得有好手艺。石屏的厨师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本事,把豆腐渣这么不起眼的东西,配上番茄一炒,就成了一盘让人念念不忘的菜。名字还起得那么好听——雪里红。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袋才能想出来?”我感叹。
“不是脑袋的事。”阿斌说,“你没发现吗?石屏这个地方,有文庙,有老房子,有老井。这些东西搁一块儿,才养出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菜。”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在博物馆里,这种感觉就更清晰了。
那天,我在馆藏的一幅袁嘉谷的书法面前站了很久。那字写得真好,遒劲有力的,又透着股沉静。馆里还藏着一些其他名人的字画。
朋友凑过来看,小声说:“这些真是好东西。”
旁边一位工作人员听见了,接过话:“我们这儿出的文人多,留下的东西自然也多。”说着,她指向窗外:“那边是老院子,春天花开的时候,坐在廊下看字,又是另一番味道。”
石屏有句话叫“五步三进士,对门两翰林”。我起初不信,后来在博物馆里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科举名录,才觉得这话所言应该不虚。一座边陲小城,怎么就养出这么多读书人?想想都是一个谜。又感觉正是这片水土的依凭,似乎使一切都有了答案......
晚饭后,小文带我们去听了一场海菜腔。唱歌的是本地人,嗓子一亮出来,满屋子都静了。那调子高高低低,像水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我听不懂词,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这边的人,张口就能唱,”小文说,“万事万物到了嘴里,都成了诗句。”
我忽然又想起那盘雪里红。想起它端上来时我们谁也没太当回事,想起第一勺入口时那种“怎么会这么香”的意外。一道菜,一段腔,看着不相干,骨子里却是一样的——都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东西,有它的味道,也有它的调子。有历史,有水,有人,有念想,这样的独特,又有多少地方能有呢?
“雪里红”——这名字真好听。
我想,正是因为有石屏这方水土,有井里那股神奇的“酸水”,有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勤劳善良的石屏人,才成就了石屏的文化,也成就了石屏的豆腐。而一盘雪里红,似乎把这三样东西都装进去了。
因为这道菜,我认识了石屏豆腐;因为豆腐,我又认识了石屏的文化;因为文化,我认识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它们是一层一层打开的,像那口老井里的水,越往下,越深。
临走那天,朋友问我:“下次还来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街,那些青砖黛瓦在傍晚的余光里,温温润润的。
“来。”我说,“为了雪里红,也为了别的。”
至于别的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浮出些影子来——
或许是那口井里的水,那个神仙路过的传言;或许是袁嘉谷留在故居里的那些字,干干净净的小楷;或许是那天晚上听到的海菜腔,调子高高低低的,像水上的波纹;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就只是街边飘来的那股豆腐香,追着人走了一路......
滇南石屏,石屏的雪里红——我会记住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