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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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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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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个旧

这一次去个旧,让我对城市和乡下有了新的想法。

人有时候挺奇怪的——对同一个地方,竟能生出截然不同的感受来。

就说城市吧。我们一边贪恋它的热闹,一边又嫌它有些吵;一边享受它的方便,一边又说其中的不便之处。可要是真让城里人去乡下住上个把月,怕是没几天又要念叨城里好了。

乡下呢?想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青山绿水,鸡鸣狗叫,空气里飘着青草味儿。可真去了,住上两天,又嫌买东西不方便,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城市和乡下,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谁也离不开谁,可谁也很难真正变成谁。

可个旧偏偏是个例外。

说起个旧,老辈人眼睛就亮了:锡都——这名头响当当的。

个旧城不大,藏在山里,安安静静的,像个不太爱说话的老人。街上的房子不高,有些还带着点岁月的痕迹,墙皮斑驳了,窗户旧了,可反倒让人觉得亲切。走在街上,能听见鸟叫,能看见老人在树荫下下棋,能闻到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米线、烤豆腐,都是些寻常味道,却让人觉得踏实。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偏偏有这么个响亮的名号。

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早在汉代,个旧人就已经会做锡铜、做青铜器了,手艺好得很。一直到现在,这地底下的锡就这么一车一车往外拉,拉了两千年,硬是没拉完。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个旧人说起这些,语气平淡得很,就像在说今年的雨水比去年多了一点似的。没有炫耀,也不张扬,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低调,让我想起一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说起个旧这个名字,还有点意思。它不是汉话,是从彝语“果作”来的,意思是种荞子、吃荞饭的地方。陪同我们去的钱哥说:“那时候的人啊,就靠这个填肚子。”

我听了没接话,心里头却想——那是什么光景?几百年前,这里的人就在山坡上开荒,种下一坡又一坡的荞麦,秋收了,磨成面,做成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

后来通了火车。

那是二十世纪初的事,个碧临屏铁路修到了个旧,设了个站。那条铁路,把个旧的锡拉出去,把外面的人拉进来。

那天我们去看鸡街火车站,铁轨早锈了,可站房还在那儿站着,像一段凝固的时光。还有个旧城里的某个商号,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脸不大,当年可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谈生意的地方。如今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个旧街头,不说话,可你路过的时候,总能听见点什么。

今日的个旧,交通更便当了。昆明到河口的动车从这儿过,高速公路也从这儿走。我们开车来的时候,同车的老张一路念叨:“快了吧?还有多久?我这老腰坐不住了。”可真到了个旧,他第一个下车,深吸一口气,愣在那儿半天,回头跟我说:“这空气,甜的。”

我自己也吸了一口——还真有点甜,说不清是草木的味还是水的味,反正跟城里的不一样。

这个小城,离外面越来越近了。可奇怪的是,它又好像离外面很远。

怎么说呢——你一进个旧,就觉得心静下来了。城不大,四面都是山,山是绿的,绿得发翠。城中间有个湖,叫金湖,水清清的,亮亮的,像块玉嵌在城心里头。

我们在湖边慢慢走,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湖边的公园里,树状月季开得正好,一团一团,红的粉的黄的,挂在枝头,挤挤挨挨的,像赶街似的热闹。

有个当地人在那儿拍照,主动搭我们话:“这花开一个月了,还能再开一个月。我们这儿的花,花期长。”他看向远处的山:“那边山上还有野杜鹃,再过半个月,开起来才叫好看。”

可这光景,不吵人,反倒衬得周围更安静了。

这个地方,明明是城市,却有着干干净净的空气,清清爽爽的风。钱哥说:“就个旧主城区空气的质量优良来说,怕是有些大城市的人要眼红。”

为啥会这样?走多之后你就明白了。那天我们往城外走,越走山越深,树越密。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一边开车一边闲聊:“你们外地来的都奇怪,说个旧不是锡都吗?怎么山还这么绿?我跟你们说,这儿的家底都在山肚子里,树在山皮上,各活各的,不碍事。”

个旧这地方,老天爷偏心眼儿。给了锡不说,还搭上山,搭上水,搭上这么好的气候。城在哀牢山余脉上,地势平缓,海拔不高,是全省最暖和的地方之一。高山、森林、湖泊、清泉、瀑布,这些东西挤在一个城里,抬脚就到。你可以在城里住着,转身就进了山;你也可以站在瀑布跟前,看着水哗哗地往下落,恍惚间又觉得自己在乡下。

这两样凑一块儿,就凑出个别致的个旧。

所以你说个旧是城市,也对;你说它是山水之乡,也对。它就是这么个地方——有底气,却没那些喧嚣;有便利,却没那些烦躁。你在别处积攒的那些疲惫,到了个旧,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卸下来了。山、水、花,还有老房子,都在那儿,什么都不着急,你也就不着急了。

在个旧待了几天,有一天我们去了哨冲。从个旧城里往乡下走,车子在山路上拐来拐去,像一条在水里游的鱼。

说起来个旧这地方真是占全了——蔓耗、锡城、白云山、大屯海,名字一个个报出来,都够人想上半天的。可惜时间紧,好些地方没去成。倒是这个叫哨冲的小村子,一待就是大半天。

去之前,我以为就是走个过场。可车到村口停下,我一下来,就愣住了。

村子干干净净的,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村道边上,竟然有一长溜的墙,墙上满满当当写的都是字——正儿八经的书法,规规矩矩的诗词。楷书、行书、草书都有,有的苍劲,有的飘逸,内容有古人的句子,也有今人写的,都是些跟山水、田园、日子有关的。那一面墙,少说也有几十米长,远远看过去,棕底白字,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老张捅捅我:“走啊,发什么呆?”我回过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哪是村子,这是书院吧。”

后来听村里人介绍,才明白过来。这面诗词墙,是请了书法家来写的,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村里有个老人,见我们看得仔细,凑过来搭话:“我天天从这儿过,有时候还停下来看看,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反正看着舒坦。”

我问他知道墙上写的啥不。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儿:“说不好。反正是好话吧,劝人好好过日子的。”说完背着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晚上有人在这儿遛弯,还念出声来呢,好听。”

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路是水泥路,平得很,下雨天也不怕踩泥了。路边种了花,红的黄的,正开着。房子有旧的,土墙青瓦,看着有年头了;有新的,白墙黛瓦,干干净净的。新旧挨着,倒也互不影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家子人,老的小的坐一块儿晒太阳。

走着走着,又看见一面墙,这回不是字,是画。画的是一幅山水,山是这儿的山,水是这儿的水,看着眼熟。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玩,嘻嘻哈哈的,也不怕生。我停下来看画,他们也停下来看我,又笑着跑开了。

临走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字照得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金。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面墙。你说它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帮人种地,不能帮人挣钱。可它就在那儿,一笔一画,一句一首,安安静静地立着。老人从那儿过,多看两眼;小孩从那儿过,认几个字;外乡人从那儿过,愣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拍张照。

这就够了。

在哨冲,我们有幸见到了赖先生。他的名字听着生分,可要是说起“斑锡”,圈子里没人不知道他——手艺人里,算是做到顶了。名头有一串,听着挺厉害。

可真见着了,却跟想的不一样。

先生微微有些胖,中等个儿,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色衣服,说话慢声细语的,脸上总带着笑。我们到他那儿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跟一个村里的老木匠商量着什么。见我们来,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伸出手来:“路上辛苦了吧?进来坐,进来坐。”

那语气,不像接待客人,倒像招呼老朋友回家。

先生待的地方,是村里一所废弃的小学。经过他的改造,设计得别具一格,粉刷得一洗如新,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不名贵,就是寻常人家门口见的那种,显得整洁而有生机。他管这儿叫“洼居”。

“洼居?”我问他,“这名字有意思。”

他笑了,指了指脚下的地:“这地方地势低,可不就是洼嘛。再说了,我就是个从洼地里爬起来的手艺人,叫洼居,合适。”

这话说得轻巧,可我们都知道,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得费多大的劲。

他领着我们往里走。老教室改成了展厅,墙上挂的,柜里摆的,都是他的锡工艺制品。盘子、茶具、酒器、摆件,大大小小,琳琅满目。锡这种材料,原本是灰扑扑的,可经他的手一弄,竟有了光泽,有了温度。有一件茶杯,上面錾着一枝梅花,疏疏朗朗的,看着就像刚从院子里折下来插上去的。

我凑近了看,忍不住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他看见了,笑道:“摸,没事。锡这东西,不怕人摸,越摸越亮。”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回头跟他说:“温的。”

他又笑了:“手是热的,它当然是温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锡,也是个旧的人,还是这个叫个旧的地方。

我们在展厅里慢慢转,他就在旁边陪着,也不多话,偶尔指着一件说一句“这是早几年的活儿”,或者“这个做得粗糙,当时手艺不到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做的东西。

聊起来才知道,个旧的锡工艺,其实早就出名了,光彩夺目,典雅华贵,那时候早就是好东西。可好东西也得有人传,有人守,有人往前推。先生做锡这行,已经几十年了。他就是那个守着、推着的人。

“难吗?”老张问。

他想了想,点点头:“难。年轻时候最难,坐不住,想着出去闯。后来慢慢坐住了,也就不觉得难了。”

“怎么就坐住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里是哨冲的山,哨冲的天,哨冲那些错错落落的老房子。“这儿好。山好,水好,人好。你在城里待着,心是飘的;到这儿来,心就落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我们又聊起哨冲的变化。他说他们团队被请进来,做基地,搞创作,还定期办艺术活动。请来的不光是做锡的,还有画画的、写字的、做陶的,各色各样的人。这些人来了,在村里住几天,跟村民聊聊天,走的时候留下点东西——一幅字画,一件小摆设,或者就是几句话。慢慢的,这个小村子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几乎每天有村里人来美术馆。说起这些事,他笑了:“开始也懵,不知道乡亲们来干嘛。后来熟了,也就不懵了。有个老太太,刚开始看我蹲在院子里干活,老远绕着走。后来天天端碗米线过来,问我吃了没有。再后来,她孙子放暑假回来,她还专门带来给我看,说让赖爷爷教教,学门手艺。”

再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不但习惯了,还觉出点好来。孩子们放学路过,趴在门口看一会儿,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怎么从一块灰扑扑的锡皮里变出来的。大人有时候也来,蹲在院子里,跟他聊几句,聊今年的雨水,聊地里的收成,聊谁家的娃考上市里的中学了。他听着,点着头,偶尔插一句嘴,说的也是庄稼人说的话。

谁能说清楚,这种日子久了,会生出什么来?

也许十几年、二十几年后,这个村子里真会走出一个做锡的少年。他也许是在洼居美术馆门口趴着看过热闹的那个孩子,也许是给先生端过米线的那位老人的孙儿。那时候他也会拿起锤子,对着一块锡皮,一下一下地敲。那时候他会不会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胖胖的、爱笑的大爷?

也许不会。也许会的。

这就是艺术这东西的厉害之处。它不是立竿见影的,它像种子,埋下去,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可你只要埋下去了,就总有个念想在那儿。

聊到这里,我们都笑了。他却没有笑,顿了顿,又说:“其实不是我在给他们什么,是他们在给我。你在这儿待久了,就知道什么叫踏实。”

“您在这儿住得惯吗?”我问。

他停下来,想了想,那神情不像在应付,是真的在想。“吃得好,睡得香。”他说,一字一顿的,“享受得很。有时候进城办事,办完就想往回赶。几个月不出去,也不觉得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满足的神情,像个得了好东西舍不得跟人说的孩子。

我们听了,又都笑了。可笑着笑着,我又觉得心里头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冒出来。

他是个名人。作品被国家的博物馆永久收藏。其他的奖,国内的,顶尖的,拿了一堆。这样的人,在哪儿都是座上宾。可他偏偏窝在这个小村子里,住着改造的旧学校,跟村里的老木匠蹲在院子里商量事儿,被老太太端来的米线烫得直吹气......

他说他享受。我知道他是真的。

从洼居出来,太阳已经西斜。村里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飘一会儿就散了。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村子这头传到那头,又传回来。

第二天临走前,我们在金湖边吃了顿午饭。饭馆不大,窗户正对着湖。老李忽然感慨一句:“要是能在个旧养老就好了。”

老张接得快:“那你来啊,又没人拦你。”

老李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湖水静静的,映着天,映着山,映着我们这群过客的影子。

这样的地方,怎能不让人沉醉呢。

离开个旧那天,天有点阴,山间起了雾。车子沿着山路慢慢往上爬,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城还安静地躺在山坳里,房子灰灰的,树绿绿的,炊烟细细的,跟我们来时一样。可再看它,又觉得不一样了——那不起眼底下,好像埋着什么分量。

车子继续往上爬,雾越来越浓。那个小城渐渐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最后一笔。我转回身,心里却知道,它还在那儿。

回到昆明后,脑子里一直转着个画面——春天,哨冲满山的梨花开成一片雪白。

我们去的时候不是花期,梨树上挂着青青的果子,还没熟。可听村里人说,这儿有一千多亩鲁沙梨,到了盛果期,那场面,啧啧。说话的老乡眯着眼,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其实远处除了山还是山。我知道他看的不是山,是那些花开的日子。

“到时候你们再来,”他说,“人多得,车都停不下。”

我想象那个样子——山坡上,沟壑里,房前屋后,全是白的。不是那种寡淡的白,是厚墩墩的、一团一团的,像刚落下的雪,又像早晨的雾落在了树上。人走进去,走不远就看不见了,被花淹了。

秋天又是另一番景象。梨熟了,黄澄澄的,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在跟人打招呼。那时候满村子都是甜的,实实在在的、能吃到嘴里的甜。

我想起先生说的那句话——“在这儿,吃得好,睡得香。”梨花开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眼前就是那些山那些树;梨熟的时候,有人送几个来,他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记得那天傍晚,我们在村里转时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凑近一看,划的是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是花。问他画的是什么,他头也不抬:“梨花。”再问他知道赖爷爷不,他点点头,还是没抬头,又添了两片叶子。

这一幕,忽然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谁能说清楚,这个蹲在地上画梨花的孩子,十几年后会不会真的拿起画笔,或者拿起锤子和錾子,去做点什么跟艺术有关的事?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至少,他知道梨花可以画下来。

那天离开哨冲时,车子开出很远,我还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被山挡住,看不见了。可那些梨树还在,那些房子还在,那些人还在。先生大概正坐在院子里,跟谁聊着天,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看着天黑下来。

也不知道那个画梨花的孩子,回家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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