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耀勇的头像

张耀勇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09
分享

开远的尺度

多次到开远——出差、访友、旅行,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受。这座小城的山水自有风韵,这里的人豁达开朗,热情善良。但说来奇怪,最让我念念不忘的,却是这里一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尺度。

头一回踏上开远的土地,便去了那座上世纪末就停产的发电厂。六七十年前,它可是滇南的能源心脏。也许正因这份底子,即使如今只剩旧址,那股子规范、大气还是扑面而来。主厂房里,生产流程自西向东铺展:引风机室、煤斗间、锅炉间、配电间、汽轮发电机,一节节排过去,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这种规整,便是我对开远最初的印象——一种无声的秩序,深深扎在时光里。

当时是朋友钱哥带我去看的。我心里还犯嘀咕:一个快二十年没运转的老厂,能有什么看头?

可一脚踏进那道门,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正是午后,阳光斜斜地从高窗上洒下来,照在主厂房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堂堂的一片。我站在厂房中央,四下里一望,只见每一个车间,每一台设备,都端端正正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那些巨大的锅炉、沉默的汽轮机、密如蛛网的管道,依然保持着当年的姿态——规整,严谨,一丝不苟。

我忍不住跟身边一位看守厂房的老人说:“那么多年了,居然还这样齐齐整整的,不容易啊。”

“那可不。”老人领着我往汽轮机车间走,边走边说,“我父亲当年就是建厂的工人,从东北来的。他说那时候,放一根钢梁,拧一颗螺丝,都得按图纸来,差一厘米都不行。”

我们在那台巨大的汽轮机组前站定。机组上有一块铭牌,老人伸手摸了摸,像抚摸老友的肩膀:“这台机组,发了几十年电。”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位中年人,拎着工具包。老人招呼他:“王工,过来聊聊。”

王工是电厂的老职工,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他说起这里的事,如数家珍:“我刚进厂那会儿,师傅第一课教的不是技术,是规矩。他跟我说,电厂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心里要有尺度。操作规程、安全制度、交接班程序,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怎么个不能马虎法?”我问。

王工笑了,讲了个故事:“有一回夜班,我年轻,困得很,心想少抄几个仪表数据没事吧?反正机器跑得好好的。师傅发现后,当着全班人的面狠狠批了我一顿。他说,你少抄一个数,明天检修的人就少一个依据;你图一时省事,说不定就埋下个祸根。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含糊了。”

老人接话道:“那时候值班,三班倒,没白天没黑夜的。可不管多晚多困,交接班的时候,当班的人必须把情况一条一条交待清楚。接班的人听不明白,就不接班。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这厂房之所以能始终保持这个样子,靠的恐怕不只是图纸和技术,更是几代电厂人心里那杆无形的秤。

钱哥说带我去个地方。

我们绕过锅炉车间,穿过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小路,来到一排平房前。这是过去的一些小型车间,其中一间后来改成了旧厂维护小组的活动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四十来平方米的房间,窗明几净。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书。中间几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水磨石地面,打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这房间看样子不常有人来,可伸手往窗台上一摸,指尖干干净净。

“这卫生谁做的?”我问。

王工笑笑:“我们这儿没几个人,这些杂事就都归我了。”

他手里拎着个暖水瓶,进门先放在门边的固定位置——门边墙角有一个木头架子,专门放暖水瓶,架子上还贴着标签:“1号”“2号”。

王工放下暖水瓶,又到墙角拿起一块抹布——那抹布搭在一根不锈钢横杆上,旁边还挂着几块,间距几乎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擦了擦手,这才给我们介绍这里的情况。

我走到墙边,看那些有关电厂历史的展板。一张张老照片,一段段文字说明,排列得疏密有致。下面用钢笔写着说明,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像印刷体。

“这些字是您写的?”我问。

王工点点头:“早年写的,后来舍不得换。”

钱哥拉我到活动室一角,那里立着一个灰色的铁皮立柜。他拉开抽屉,我探头一看,不由得“嚯”了一声。

满满一抽屉的文件盒,码得严严实实的。每个脊背上都贴着标签:活动记录、学习心得、考勤表……标签是一样的格式,手写的黑字,大小一致,位置一致。我随手抽出一个:里面是手写的会议记录,每一页都标着页码,字迹端正清楚。

王工走过来,看我翻看那些资料,笑了笑:“这些多数都是以前的了。”

“你们现在还做这些?”我问。

“做啊。”王工说,“厂子停产了,可设备还在,房子还在。咱们这些人留下来,就是看护这些东西的。也要登记造册,开展活动,做好记录。”

我走到窗前,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花盆是统一的白瓷盆,盆里的土面平整,没有一片枯叶。

“这些花花草草都是您在打理?”我问。

王工道:“是啊。我师傅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你把一件小事做好了,大事自然也能做好。你把一把扫帚放正了,心里的那杆秤也就平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沉默了片刻,随后指了指那些文件盒,说:“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要给人看的。我师傅那一辈人,已经走了不少了。我们这一辈,也老了。这些东西,得传下去。”

我心里一动。原来,他们守着的,不只是一间活动室。

走出电厂旧址,已是傍晚。王工送到门口,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招呼我们“有空再来”。

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里亮起一盏灯。

回去的路上,钱哥问我:“怎么样?”

我说:“这么大一个地方,才是真正的博物馆。”

没想到,几年后的一个秋天,我又来了。

这次是钱哥约的,说来参加他们的一个活动。我心想正好,再去看看。

高铁从昆明一路向南。快到开远的时候,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树密了起来,高了起来,叶子在秋阳里泛着金黄。

钱哥开车来接时,问我:“你看,这几年的变化大不大?”

我往窗外望去,一时竟有些认不出来。

街道比记忆中宽敞了许多。路中央是宽阔的绿化带,种着一排排行道树,香樟、银杏、滇朴,高的矮的错落着。每一行都齐整得像用尺子拉过线,树干笔直,树冠丰满。车开一路,树跟一路,我们像是走进了森林里。

“这哪儿是街道啊,”我忍不住说,“简直是进了公园。”

钱哥笑了:“可不是嘛。这几年开远到处种树,建园林式城市。”

快到活动场所的时候,钱哥把车停在一个绿树环绕的停车场。下车一看,车位线画得笔直,每辆车都规规整整地停在框里。边上有一排垃圾桶,分着颜色,桶身擦得锃亮。

我们步行往活动场所走。走着走着,我忽然注意到:整条街道,干净得像刚用水洗过一样。路面一粒砂石都没有,白色的交通标线清晰如新。人行道上没有一片纸屑,没有一个烟头。

路边的店铺,家家门口都清清洁洁的。有一家早餐店刚收了摊,老板娘正拿着拖把拖门口的地。

我忍不住问钱哥:“这街上怎么这么干净?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钱哥说着,指了指前面。

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五十来岁,正拿着扫帚扫路沿。扫完了,她不是把扫帚往车上一扔完事,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把垃圾桶擦了一遍——它本来就已经亮得反光了,她还是擦。

我忍不住问她:“大姐,这垃圾桶天天都要擦吗?”

她抬起头,笑了:“天天擦。我就是觉得,这活交到我手里,我就得把它干好。”

她站起来,把抹布叠好,塞进兜里,又把扫帚靠在垃圾车边上——不是随便一靠,是让扫帚柄正好卡在一个凹槽里,卡得稳稳当当。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姐已经推着车往前走,扫一段,停一下,扫一段,停一下。

“开远人都这样吗?”我问钱哥。

钱哥想了想,说:“差不多吧。你看这街上,家家门口自己扫,没人乱扔垃圾。倒垃圾也分好类,错不了。开远人心里有分寸,什么事该怎么做,做到什么份上,都有数。”

我点点头,想起第一次来开远,那座规规整整的电厂,还有那些老工人一丝不苟的样子。眼前的街道,和那些厂房、那间活动室,原来是一回事。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绿灯。对面是几个刚放学的孩子,排着队过马路,可爱极了。

活动结束后,钱哥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我说想去看家老朋友。他说:“那正好,晚上我没事,送你去。”

老七夫妇是我在禄劝工作时认识的,偶然机会与他们相识,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我调到昆明,他们也来开远,进工厂当了工人。

车子拐进一片老居民区,巷子不宽,但干净,路灯昏黄黄的,照着墙上爬着的三角梅。老七早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他胖了些,但那笑容一点没变。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沙发上的靠枕摆得齐齐的,茶几上果盘里的苹果个个朝一个方向歪着,门口鞋柜最下层是一排拖鞋,鞋尖朝外,排得跟小朋友们上早操似的。

茶刚喝完一杯,老七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拉我们:“走,吃烧烤去。”

巷子七拐八绕的,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一个亮堂堂的棚子,门口烟气缭绕。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矮桌,坐满了人。烤炉在正中间,一个中年师傅站在炉子后头,手里翻着肉串,动作不紧不慢。

奇怪的是,炉子前面围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拎着个小竹篮,却没人往前挤。有个小伙子刚来,拎着篮子往里走,走到人堆边上,愣了一下,又退回来,站在最后面,老老实实地等着。

老七从架子旁拿了两个小竹篮,递给我一个,自己拿一个,然后走到人群后面,站住了。

我小声问他:“这怎么弄?”

他指了指前面:“你看。”

我这才注意到,炉子边上有一个三层小架子,每一层都摆满了小竹篮——一个挨一个,间隔均匀,手柄都朝同一个方向。师傅烤好一把肉串,往旁边一放,头也不抬,嘴里说一声:“五花肉。”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应:“我的我的。”那人从后面走上去,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篮子,把肉串放进去。架子空出一个位置,很快又有新篮子补上去。

整个过程,没一句多余的话。

从头到尾,没有人抢,没有人挤。

我问老七:“这怎么分得清哪是谁的?”

老七边往篮子里放菜边说:“你看篮子,每个都有记号。有的是红的,有的是蓝的。自己认自己的,错不了。”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篮子,手柄上缠着一圈红胶带。

正说着,前面一个人拎着篮子走了,后面的人自动往前挪一步。没有人喊“到我了”,就是默默地挪。

我问老七:“要是有人插队呢?”

老七笑了:“没人会这样。”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大家都习惯了吧。”

师傅翻肉串的动作也很有意思——不是随便翻翻,是一把一把地翻,翻完左边翻右边,翻完上面翻下面,节奏均匀。每翻完一遍,他会把肉串在烤架上捋齐了,竹签的头朝一个方向。

旁边有个小伙子大概是等久了,探头看一眼,问:“师傅,我的还得多久?”

师傅头也不抬,手一指架子:“第三个篮子就是你的,快了。”

我们找个空桌坐下。

没一会,轮到我们了。老七去拿了几瓶冰啤酒,嫂子取了装着烧烤的篮子来。我咬了一口羊肉串,外焦里嫩,就着啤酒,那个爽!

老七喝了口酒,指着那排架子说:“这就是开远。没有人管你,也没有人讲什么先来后到,但大家就是这样。”

嫂子接话道:“开远人好像天生就会这个,心里都有谱。”

那晚喝得尽兴。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钱哥白天提起的那座桥——长虹桥。他说那是开远的宝贝,很值得一瞧。

第二天一早,不想再麻烦钱哥,我独自联系了辆车,往南盘江上的长虹桥驶去。

司机是个本地人,姓杨,三十来岁。出了城,路渐渐变窄。不多久,杨师傅忽然指了指前方:“快到了,前面就是南盘江。”

话音刚落,车子拐过一个山嘴,我眼前一亮——一个巨大的圆弧从峡谷这头划到那头,把两座山牢牢牵在一起。

车停在路边。我下车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桥身上密密麻麻的石块,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每一块都严丝合缝。桥的两端,还各有一排小拱,匀匀称称地排开。

杨师傅走到我身边:“第一次看吧?”

我点点头。

我走到桥头。桥面很宽,两边是人行道。我扶着护栏往下看,江水在底下流着,绿莹莹的,打着漩涡。

杨师傅指着桥墩上的几个字让我看。我凑过去,是刻在石头上的八个大字:“河水让路,高山低头”。字迹有些斑驳了,但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有力。

正看着,桥那头走过来一个老人,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走得很慢,但腰板挺直。杨师傅看见了:“巧了,这位就是当年的老石匠。”

老人走近了,杨师傅跟他打招呼:“李大爷,闲逛呢?”

李大爷点点头。杨师傅介绍说我是外地来的,特意来看桥。大爷“哦”了一声,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在桥栏上坐下来。

“这桥,”他拍了拍身边的石栏,“我跟着修过。”

我挨着他坐下。老人的手搭在膝盖上,很粗糙,指关节粗大。

“您当年砌的是哪一段?”

老人指了指桥拱的中间:“那一片,拱顶那块,是我跟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码上去的。”

“砌这桥难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难的不是力气活。”他指着那桥拱,“你看着弧线,整得多好看?那是用绳子一点一点吊出来的。每一块石头,大小、形状、角度,都有讲究。差一公分,就卡不进去。”

杨师傅在旁边接话:“我听说,那时候砌拱,一块石头要反复比划好几次,磨了又磨,对好了才敢放上去。因为拱一合拢,就再也动不了了。”

正说着,桥那头走过来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往桥上走。杨师傅说:“两岸的老百姓还是走这条路,走习惯了,比绕新桥近好几里。”

我站在桥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是凉的,但摸上去却觉得踏实。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把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车拐过山嘴,长虹桥从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山影里。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又想起这几次来开远走过的地方。那些人,那些事,像约好了似的,都在用同一种方式活着。

开远,我还会再来的。

不为别的,只为再看看,河水怎么给石头让路,扫帚怎么卡进凹槽,那些缠着胶带的篮子,怎么在一座小城里,一代一代地,排着队。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