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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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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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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勒,深根发新枝

说起弥勒,是云南红河下面一个让我念念不忘的小城。那儿有天然的温泉,有铺天盖地的葡萄园,还有一年四季化不开的绿。

每次想起它,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捂着,久久散不去。

记得头一回去弥勒,是带着家人去泡温泉。那时候高速公路还在修,昆明到弥勒有一段得走老路。我们一家三口大清早从昆明出发,车子在路上颠来颠去,走了三个多钟头才到。

那天天气特别好,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越往南走,气温越高。快到弥勒的时候,车窗缝里钻进一股温热的风,扑在脸上舒服极了。

车子刚停稳,就看到一座温泉浴场,远远望去,倒像个气派的半山宾馆。走进更衣间,只见地上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有。服务员穿着制服,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带着一股优雅劲,还有一层淡淡的地方气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

走出更衣间,眼前豁然开朗——那草绿得跟抹了油似的,厚墩墩铺在那儿,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草坪边上有条石板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山。

我们踏着路往上走,只见石板路顺着山坡,蜿蜒往上伸。路两旁,雾气轻轻缭绕,大大小小的泡池躲在树丛中,星星点点码在山坡上。

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到半山腰。乍一看,那些池子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好像是随便摆的;可再仔细看,又觉得它们的安排讲究得很。每个池子里面都蒸腾着热气,有几个还飘着红黄相间的花瓣。水雾轻飘飘往上浮,把周围的花草树木都罩得朦朦胧胧的。隐约能见几个人泡在远处的池子里头,跟仙人似的。

一家三人,每人挑一个自己喜欢的、相互挨着的池子,泡进去。

我挑了个大的泡池,蹲下身子,先拿手指试了试水——有点烫。慢慢把脚伸进去,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心一直窜到脑门,烫得我倒吸一口气,可又不舍得缩回来。等整个人都泡进去,浑身都变得舒坦。

儿子在旁边的池子里扑腾了几下,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我喊:“爸,这边水不烫,正合适,你来不来?”

老婆身子浸在有花瓣的池子里,靠在边上,眯着眼,懒洋洋地说:“别管他,让他一个人在那儿美吧。”

儿子不服气:“妈,你见到花瓣就往下泡,还是你会享受!”

老婆舀起一捧水,笑着朝他泼过去:“就你话多。”

水花溅了儿子一脸,他乐呵呵地又爬到池子的进水口。还来不及我提醒,只听他一声:“唉哟,这里怎么突然这么烫!”

我这才骂道:“本来就是热水口,怎么可能不烫,你小心点嘛!”

这时,一阵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从脸上、脖子上轻轻拂过,凉丝丝的,跟那热乎气搅在一起,弄得骨头都轻了,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

这地方的温泉,跟我老家的野温泉,有好多不同。

老家的野温泉,是那种一点都不讲究的泡法——三月间,在普渡河边有温泉的河滩上随便挖个坑,等泉水慢慢渗出来,人就跳进去。坑底是鹅卵石,很滑,但有时也会硌脚。水稍微有些黄,带着股泥腥味,可那是地底下刚冒出来的热泉,烫脚的时候,好像能感觉大地的脉动。

那野温泉周边,往往都是光秃秃的,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泡着泡着,抬头就是天,低头就是石头和河泥,人跟那方水土好像融在了一起。

可弥勒的温泉不一样。这里有草有树,有暖有凉,连池子边上的石头都磨得光溜溜的,踏上去像踩在鸡蛋上。

这两种温泉,一个像是回老家走亲戚,粗茶淡饭,却透着亲;一个像是进城住宾馆,样样妥帖,处处周到。没法说哪个更好,只是贴身的滋味,到底不一样。

等这里泡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往上爬几步,眼前倏然开阔起来——好大一个游泳池!它边边角角都是圆的,可宽得很,估计能容下上百人一起在水中游乐。

最招人的是那池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马赛克,太阳底下一照,晃得人眼睛都眯起来。我蹲下身子伸手试了试,不烫也不凉,正合适。

儿子早就憋不住,三下两下脱了浴袍,“扑通”一声就跳进去。水花溅了我一脸,他在水里冒出个头,冲我喊:“爸,快来,这水太爽了!”说完又一头扎下去,两条腿蹬得飞快,水面上咕嘟咕嘟冒出一串泡泡。

过一会儿,他又露出脑袋,变换姿势游了一段,然后扶着池边喘气。只见头发贴在他脑门上,水顺着脸往下淌,眼睛却亮得很:“我能在这儿玩一天。”

说完,他在水里翻来滚去,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蛙泳,游累了就趴在池边,两条腿在水里踢踏,溅起一阵阵水花。

我在岸上看着,也跟着高兴。那时候孩子上初中,半大小子,平时话不多,问什么都“还行”“随便”,难得见他这么投入,这么开心。

旁边有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孩子们套着花花绿绿的游泳圈,咯咯直笑,拿小手拍水。

有个小男孩,也就三四岁,由他爸扶在池边坐着。孩子两条小胖腿在水里晃荡,晃着晃着,把握不住一滑,“咕咚”就溜进水里了。爸爸一把捞起来,他愣了两秒,没哭,可能只是受了点小小的惊吓,还没反应过来。爹笑骂了一句:“慢点嘛,这个小憨狗!”

我忍不住也笑了。

山风阵阵吹过来,池边的树枝轻轻摆着。儿子朝我挥手:“爸你真不下来?”我摇摇头,他嘿嘿一笑,又翻个身游走了。

那水蓝得透亮,孩子们笑得敞亮。如今想起那个游泳池的光景,心里头还是暖的。

从温泉出来,我们又驱车到城边转悠,这才发现有个环境优美的大公园,看着挺开阔。

一进去,眼前就豁然开朗:那人工湖,湖水清亮,倒映着岸边的绿柳红花。几座小桥架在水上,桥下流水潺潺,真有那么点江南水乡的味道。儿子蹦跳着跑在前头,回头冲我们喊:“爸,妈,这儿可真大,感觉比翠湖还大呢。”

我们沿着湖畔往前走,越走越觉得这地方不简单。走了快二十分钟到园子中间,这才看明白——原来这儿有温泉、有宾馆、有花园,全都串在一块。

再看看宾馆的陈设,老婆笑了:“就在这里住嘛,难得娃娃喜欢。”

老婆这话说得轻,可我听着,倒像是替全家做了个决定——以后,这儿就是我们每年都要来的地方了。

我们当即办了入住。等吃完晚饭出来散步,天已经稍稍昏暗了。

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我才发现这里的设计是真讲究——路怎么拐弯,树怎么栽,灯怎么安,都像是画里描好的。路边种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又宽又大,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每隔不远,就看见有个小亭子或者一道长廊,瓦檐檐角往上翘,透着一股雅致。

我们边走边看,老婆忍不住说:“这地方修得真好。”

是啊,这地方不像野生的林子,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它是被人“修剪”过、安排过的——可整得巧,让你觉得处处都妥帖,又处处都自然。细想想,这里比后花园多了点什么:有温度的地方,就有活气,就有新枝往外冒。

我最喜欢这片湖。这时候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映在水里,整个湖面都染得温润。湖心有个小岛,岛上立着座小亭子,灯光从里边透出来,暖黄暖黄的。

余晖中,几只水鸟从岛边游过,划出一圈圈涟漪。有一只水鸟,可能是苍鹭,站在浅水处一动不动,像个木头桩子。儿子盯了半天,小声问我:“爸,它是不是睡着了呀?”

话刚说完,那鸟忽然低头,嘴往水里一啄,叼起一条小鱼,脖子一仰就吞下去了。儿子轻轻惊呼一声,那鸟回头看我们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远处有人在湖上划船,看着是捞水上垃圾的。桨声轻轻,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我们就这么慢慢走着,谁也不大声说话。这地方,不只是风景好,更让人踏实。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就这么走着,看着,就是一天。

第二天起来,我们便驾车去一个农场。听人说,当年许多青年从外地来到这片红土地,开荒垦地,种下了弥勒的第一批葡萄。

农场里有张老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刚开出来的荒地上,身后是几排刚栽下的葡萄苗。有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牙。看着那照片,又看看窗外满山的绿,那些年轻人好像还在这儿似的。

我们走进园子,只见葡萄架顺着山坡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师傅递来剪刀和塑料盆,笑着说:“随便剪,随便吃,管饱。”

儿子立刻冲进去,手起刀落剪下一串。剥开袋子,晶莹透亮的葡萄露出来。他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流:“哇,好甜!”

我也剪了一串紫红的玫瑰蜜,皮很薄,一咬就破,带着淡淡的玫瑰香。老婆专挑水晶葡萄,青色的,玲珑剔透。

这些葡萄,有的长在向阳面,颗粒饱满;有的藏在叶子底下,颜色浅些。我们仔细搜寻,拿手捏一捏,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剪下来尝。

没多久,我们再也吃不下。老婆嘴边还沾着一点葡萄皮,她自己不知道,儿子指着她笑。她一抹,也笑了。

从葡萄园出来,在一个小饭馆吃完午饭,我们便去一个叫可邑的村子。听人说,那是阿细人的聚居地,阿细人其实是彝人的一支。我也是彝人,所以还没到那里,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像是去走亲戚。

车子在山里绕来绕去,走了好一阵,才看见山坳里有一个黄墙黑瓦的村子。这村子依着山坡而建,高高低低,一层叠一层,很是好看。刚停好车,就听见远处传来三弦声,咚咚锵锵的。

那三弦声一响,我脚底板就痒。下了车,我不由自主地扭起来。老婆笑我:“又没喝酒,怎么晃起来了?”我说不上来。后来才明白,那是血里带的,听见了就想动。

村口立着一道木门。我们到的时候,一群阿细人正聚在门口,男的抱着大三弦,女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头上戴着缀满银泡的帽子。一个小姑娘笑着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酒:“远方的客人,喝了这碗酒,就是阿细人的朋友啦!”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有些辣,又有点甜。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

旁边的小伙子竖起大拇指,咧着嘴笑:“好!”

喝完进门酒,我们往左边的山道上走。

一进林子,我们就像掉进绿海里——满眼都是树,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栈道是木头铺的,弯弯曲曲往林子深处钻。路边的石壁上画着些图案,有的像人,有的像兽,颜色都有点旧,却透着股神秘。

儿子跑在前头,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棵大树喊:“爸,快看这棵树!”那树长得真怪,树干拧着劲儿往上长,像两个人抱在一起。“这叫相思树,”旁边走过一个小姑娘,笑着说,“年轻人谈恋爱,都来这树下许愿。”

老婆听了,看我一眼。我没说话,心却动了一下。

走到一处山崖边,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吊桥横在两山之间,底下是深深的山谷,谷底一汪绿水,像块翡翠。

儿子第一个踏上去,桥一摇,吓得抓住绳子,又忍不住笑。我扶着老婆的胳膊,在后面慢慢走。走到桥中间,风呼呼的,吹得头发乱飞。

过了桥,远远就看见对面山顶上蹲着一只巨虎的石雕,它昂着头,冲着天,威风凛凛的。我知道,我们彝族的好几个支系都把虎当守护者,每年都是要拜的。

儿子仰着头看了半天,说:“可惜它不会叫。”一位大伯走过,哈哈大笑:“叫啊,风大的时候,你听——”正说着,风从虎嘴里穿过,呜呜的,还真像老虎在吼。

从山上下来,我们又走进村子。墙上画满了画——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弹琴,有人在织布。儿子指着一幅画问我:“这个人在跳什么?”

旁边正好走过一个大姐,招呼道:“这是阿细跳月,马上广场上就有表演,你们来看啊。”

村里的石板路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古色古香的。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烟杆,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露出几颗豁牙。

老婆蹲下来想跟老奶奶说话,可是老人家说不来汉话,彝话说的也和我们不同。

老奶奶指着旁边的凳子让我们坐。我指着她手里的烟杆,比了个抽烟的动作,又指指自己,意思是“能不能让我试试”。她看懂了,笑眯眯地递过来。我接过烟杆,学着老人的样子坐着嘬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她笑了,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背,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一句也没听懂。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我们轻轻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棵老树遮住半边天,地上落满了叶子。走进堂屋,看见墙上挂着老照片,一张一张都像是鲜活的。我看了好久,仿佛能听见几十年前的笑声。

那些围着火塘喝酒、划拳、跳舞的人,现在都老了吧?可他们跳的调子还在,年轻人还接着跳,连墙上都画满了图案。看着看着,我心头突然一热。

下午三点多钟,广场上响起大三弦的声音。等我们赶到,已经围了一圈人。场子中间,七八个阿细男女,男的弹着大三弦,女的踏着舞步,手拍着,腰扭着,跳得欢实。有个中年人在旁边吹笛子,调子简单,听着却特别喜庆。

儿子看得入迷。旁边一个大姐拉他:“小朋友,来跳嘛!”儿子不好意思,躲开了,但眼睛还是盯着场子中间,舍不得走。

他不好意思进去,可脚底已经跟着晃了。跳着跳着,他忽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我冲他点点头,他的头又转过去了。

那大三弦的调子像是有根——和我们老家彝族的“跌脚舞”一样,从地里长出来,顺着脚心往上爬;又像是有新枝,从身体里抽出来,带着你动。老的少的,本地的外来的,都在同一个桠枝上摇。

是呀,我的故乡——那也是一个只要过节就会响起三弦声的地方。

从广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村口那棵老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聊天,旁边晾着玉米,金黄金黄的。

弥勒,是那种去过一回,心里就一直惦记着的地方。

说起来,它的位置是好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自然就热闹。可它最招人的,倒不是这个,而是那里的人,那里的调子,那里的山山水水,是那种藏不住的亲切与活气。

走在弥勒街上,或者坐在湖边发会儿呆,你会发现——这儿的人不急,不吵,不争,可他们什么事都干成了。那种淡然不是懒散,是心里有底气的从容。

我是彝人,自然就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可弥勒的好,又不全是因为这个。不管你是哪里的人,去了也会觉得亲近。弥勒不是咋咋呼呼的地方,是藏在日子里的温暖。它在田埂上,在葡萄架下,在温泉里,悄没声息地,往外冒。

我去过弥勒好几回了,可每次离开,还是想再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有时候我想,大概是因为到了那儿,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也不像个过客。

那种感觉,就像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一分子,跟那些葡萄藤一样,扎下根了。

回去的车上,儿子靠窗坐着,轻轻哼起调子来。我仔细一听,是下午广场上那个三弦的调。他哼得不全,可他自己不知道——这在他心里发了新芽。老婆也听见了,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快到昆明时,正好晚霞斜照进车窗。我突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弥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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