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玉溪很多次了。那里的美景、美食和风土人情,都还记得。可最让我难忘的,说起来你都不信——是一锅黄焖鸡。
那年暑假的一个周末,儿子突然说想去玉溪泡温泉。难得他开口提要求,我和媳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也想着让他在紧张的学习间隙放松放松。
早晨起来,没吃早点,却磨磨蹭蹭收拾一通,等出门都快十点了。我们从昆明呈贡出发,高速一路畅通,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玉溪收费站。
原本想着直接去朋友推荐的那家温泉,谁知刚下高速,儿子就嚷着肚子饿。没办法,先找地方吃饭吧。我们不熟悉玉溪,更不熟悉这收费站附近的情况,转了半天才寻着一条小巷,巷子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小馆子。
问儿子想吃啥,他还是那句老话:“随便。”我们抬头一瞧,有家店的门头上写着“黄焖鸡”。行,就这家了。
于是我们走进这家小饭店。它店面不大,陈设也简单,里间是厨房,外头摆着几张桌椅。桌凳擦得锃亮,地上也没啥油污,看着就觉得舒坦。
老板见我们进来,忙招呼着坐下,一边倒茶一边笑着问:“几位从哪里来啊?想吃点什么?”
“路过,孩子饿了,随便吃点。”我也没多想,随口应着。
老板指了指墙上贴的菜单:“要不尝尝我们家的黄焖鸡?到处都会做这道菜,玉溪这边做得也多,我们家的可有点不一样哦。”
儿子一听“黄焖鸡”,眼睛都亮了。我和媳妇对视一眼,心里暗笑——这小子,最爱吃的就是这口。
“你们三个人,点个黄焖鸡,再来个素菜汤,够吃了。”老板又补了一句,“多了也是浪费。”
这话听着实在,我心里一暖。
说起来,黄焖鸡算是我们的家常菜,媳妇做的也不错。这些年在外头吃饭,也点过不少回,但大多是解个馋、填个肚子。今天这一盘,说白了也就是为了吃饭,没指望有啥惊喜。
“行,就来个黄焖鸡,再来个白菜汤。”我把菜单递还给老板。
不大一会儿,老板端着一个铜锅上来,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放,滋滋啦啦还响着。
“黄焖鸡来喽——慢点吃!”
话音还没落,儿子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媳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急什么,刚出锅的,烫着呢。”
儿子缩回手,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锅,咽了咽口水。
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油亮的鸡块裹着酱色的汤汁,青红辣椒点缀其间,几片姜蒜浮浮沉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那香味跟我们平时吃的黄焖鸡不太一样,好像更醇厚些,又带着点焦糖似的甜香。
“来来来,可以吃了。”媳妇给儿子夹一块,又给我夹一块,自己才动筷子。
“妈,这骨头也能吃!”儿子嚼得脆响,惊奇地叫道。
我这才注意到那鸡块,那些小翅膀、小鸡腿,骨头都焖酥了。儿子咬开一块,只见里头都透着酱色,有的连着肉,有的已经脱了骨。媳妇挑了块带骨多的,尝了尝,点头说:“这火候,得闷多久啊。”
我咬一口,先是一愣——鸡肉酥酥脆脆的,软烂得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了,却又不是那种焖过头的柴,肉丝分明,嫩得很,皮是糯糯的,都不用怎么嚼……那一刻还不明白,这味道里藏着的,是一座山的秘密。
汤汁更是绝,不稀不稠,刚好挂在每块鸡肉上,亮晶晶的。后来才知道,这汤汁的醇厚,是从大山深处的石缝里流出来的。
我舀了一勺汤汁浇在饭上,白米饭立刻染成酱色,扒一口,糯香。儿子见了,也学着我拌饭,勾着头吃,顾不上说话。
“比咱们家做的好吃多了。”媳妇又夹了一块,“你尝尝这蒜,都焖面了,一点辣味都没了。”
我夹了一瓣蒜,果然,入口即化,只剩下清香气。
儿子吃得满嘴油光,突然抬起头,认真地说:“爸,咱们下次来玉溪,还来这家吧!”
媳妇笑了:“怎么,吃一顿就惦记上了?”
“嗯!这个黄焖鸡,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特别好吃!”儿子说完,又埋头吃了起来。
我看着这娘俩,一个比一个吃得香,心里头也暖洋洋的。一锅黄焖鸡,没多大工夫,就见底了。儿子把最后一点汤汁都倒进碗里,拌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趁着媳妇去结账的工夫,我忍不住把老板拉过来,递了根烟,问道:“师傅,您这黄焖鸡是真好吃,跟我们平常吃的味道不一样,有啥诀窍不?”
老板没接烟,笑搓着手说:“哪有什么诀窍,都是些笨功夫。”
“您别客气,真好吃。”我真心实意地说。
老板这才在旁边空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说:“要说不一样,可能还是东西好吧。这鸡,是城边乡镇上老乡自家养的土杂鸡,满山跑着吃虫子、吃苞谷长大的,不像饲料鸡那么肥,但肉质还是嫩中微微带点嚼劲,焖出来才好吃。”
“水呢?”我说,“那汤汁特别醇,是不是也有讲究?”
“让你说对了。”老板眼睛一亮,“我们用的水,是从大山里头引下来的,整个玉溪城都喝它。虽然是自来水,但这水清甜,焖出来的鸡,汤汁自然就稠,味道也厚。”
我又问:“那师傅呢?手艺肯定很好吧?”
老板笑了,指了指自己:“就是我做的,地道玉溪人,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也没专门学过,就是从小看我妈做,自己慢慢琢磨。要说手艺,真没啥特别的,就是舍得下功夫,火候到了,时间够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指着我们吃剩的那盘白菜汤:“你们喝的这碗汤,尝出来没?那白菜也是乡下老乡种的,甜得很。啥调料都没放,就是清水煮,你看看,汤都是白的。”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那汤亮亮的,喝一口,满嘴的清甜。
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憨厚地笑着说:“所以啊,我这黄焖鸡哪有什么诀窍,都是老天爷赏饭吃——鸡好,水好,菜好,我就是个做饭的,把它们凑在一块儿,该炖炖,该焖焖,出来的,就是自然的味道呢。”
我点点头,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儿子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衣角:“爸,走啦!”
出了门,阳光正好。我觉得,这顿饭吃得值。
老板那番话,当时听着也就听着了,没往心里去。可不知怎的,回来后,倒时常想起来——山里的泉水,乡下的土鸡,地里刚摘的白菜……这些话像种子似的,在心里头扎了根。什么时候能发芽,我说不准,只是总惦记着,想去那山里看看。
直到后来有一次,真真切切进了玉溪山区,我才算是明白了。
那天是去一个侄子家做客,他是我媳妇姐姐的儿子,在一个叫小石桥的地方做上门女婿。
那天去侄子家,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上走。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绿得发黑。走到半山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连着一片的菜地,茼蒿、青花、芥蓝,齐齐整整铺展开去。地里有村民正弯腰收菜,脚边的大竹筐装得满满当当。隔不远就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大货车,等着装菜。
侄子说:“这儿一年到头都这样,玉溪天气热,菜能种好几茬。到处的客商都来拉,咱们这儿的菜,城里人认。”
我点点头,心里冒出黄焖鸡老板那句话:“连你们吃的白菜都是当地乡亲种的。”当时听着是句实在话,这会儿站在这菜地边上,才感到这话的分量。
再走一段,就到了侄子家。
他们村子不大,背靠着山,人家不多,房子却盖得讲究。家家白墙砖房,收拾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殷实的地方。有些老房子还留着,土墙灰瓦,矮矮地蹲在那儿,跟新房子挨着,倒也不显得破,反倒有股说不出的安稳劲儿。
侄子家就有这么一座老房子,院子空着,养了一群鸡。
一进院子,嗬,满地的鸡。大大小小,也不知道有多少只。几只大公鸡最显眼,红冠子像顶着一团火,金黄的羽毛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尾巴翘得老高,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神气得很。母鸡们就低调多了,麻的、黑的、花的,一个个胖墩墩的,迈着小碎步,在院子里东啄啄、西刨刨,不慌不忙的。
最热闹的是房子背后的山坡上,那儿才是鸡的天地。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和野草,鸡们三五成群,钻在草丛里,只露出个尾巴尖儿。它们有的在刨土,刨得草屑乱飞;有的在啄虫子,啄几下又抬起头四下张望;还有的干脆趴在树荫底下,眯着眼睛打盹。山坡上到处是鸡,又好像到处都没有——它们跟这山、这草、这树,混成了一片。
侄媳妇端盆苞谷出来,往院子里一撒,“咕咕咕”一唤,好家伙,山坡上的鸡像听到了号令,扑棱棱全往院子跑。那阵势,金灿灿、红艳艳、花碌碌的,像一片流动的锦缎,从坡上涌下来,比画还好看。
这回算是亲眼见着了。这样的鸡,天天在山上跑,吃虫子,喝泉水,晒着太阳,吹着山风,那肉能不好吃么?
晚饭的时候,侄媳妇端上一锅炖鸡来,我夹了一块,咬一口,又想起那天的黄焖鸡。它们一个在山里,一个在城边,隔着几十里路,吃起来却是一模一样的实在,一模一样的香。
我忽然想起黄焖鸡老板的话:“这鸡是满山跑着吃虫子、吃苞谷长大的。”
抬头看看屋后那座山,我很想知道——那山里,到底还藏着些什么?
侄子说:“明天带你们上山看看,你就知道为哪样这点儿的东西好吃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来。侄子的岳父岳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一人一碗米线端上桌,那米线卧在酱色的汤里,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肉帽子——是土猪肉末炒的。最惊喜的是,每人碗里还卧着一个油炸荷包蛋,金灿灿的,边上炸得焦黄,咬一口,外酥里嫩。那股子香啊,直往脑壳里钻。多少年过去了,想起来还觉得馋。
吃完早点,侄子和侄女陪着我们,开车往山里去。走五六公里,就到山脚下。下了车,一条简易公路伸进森林里,弯弯曲曲,看不见头。走进去,林子越来越密,松树、杉树,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一棵挨着一棵,遮天蔽日的。人走在里头,前后都看不见,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要是人少了,还真有点发怵。
侄子说:“这山,其实是一大片山岭。这些林子,是几十上百年慢慢长起来的,没人砍,就成这样了。”
再往里走,眼前出现一条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笔直笔直的,抬头一看,好像要通到天上去。我们几个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致——爬!
刚开始还有说有笑,爬着爬着就不行了,个个腿像灌了铅,呼哧呼哧直喘。但谁也不肯先停下,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互相鼓着劲。儿子爬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喊:“快点儿啊,上面更好看!”
爬到一半,儿子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膝盖往林子里张望。
“爸,你说那鸡吃的虫子、喝的水,就是从这山上来的?”
“应该是吧。”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上爬。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咱们这会儿踩的,说不定就是这些水淌过的地方呢。”
我一愣,没答上来。
也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到了山顶。几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头是汗,却都咧嘴笑了。
歇过劲儿来,我站起身往下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的全是树,绿得发黑,厚得像一张大毯子,铺向天边,看不见一点空地。空气清甜,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风从林子上头吹过来,带着松枝的香,还有不知名的野花的味道。那风柔柔地扑在脸上,像谁用手轻轻拂过。
站在山顶歇气的时候,我又想到那锅黄焖鸡的汤汁。那样醇厚,那样黏稠,怕就是这山里的雾气、这林间的泉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吧。
山顶上立着一座高高的瞭望塔,水泥浇筑的。我们顺着窄窄的楼梯往上爬,越爬风越大,吹得衣服哗哗响。到了塔顶,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玉溪城都在脚下了。房子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火柴盒铺在眼前。玉溪大河在阳光下闪着光,蜿蜒穿过城市。我在想,那家小馆子里用的泉水,是不是就从某条我看不见的山沟里,流下去的?
远处,群山连绵,一层一层淡下去,最远的已经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近处脚下,一片一片的绿,有浓有淡,从山腰漫到山谷,又从山谷漫到远处的村寨,朦朦胧胧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满眼的绿。那绿啊,不吵不闹的,就那么静静地铺。风吹过来,它们轻轻摇一摇;风过去了,又安安稳稳地待着。它不像城里的热闹——一阵一阵的。它就那么从容,自在,像是不争什么,也什么都拥有了。
正看得出神,一阵香气不知从哪儿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吸一口,清甜清甜的;再吸一口,又好像没了。可刚一转身,它又来了,沁到心里头去。
儿子在旁边喊:“爸爸,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坳里,隐隐约约露出几个村寨的白墙青瓦,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绿树丛中。那一刻,仿佛有歌声从山谷里升起,听不见,却能感觉到——是那种清清亮亮的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就那么在群山间回荡着,让人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正发着呆,一只鸟儿从眼前掠过,扑棱棱飞进山林,转眼不见了。
侄子走到身边,指着山下说:“看见没?就是因为有这些林子,山下才常年不断水,到处是泉眼。你吃的那鸡,喝的那水,长的那菜,根子都在这里呢。”
我望着远处那些炊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山里的人,怕也是这般:话不多,事不少,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守着这片山,养着这些鸡,种着这些菜。
那黄焖鸡老板的话,一句一句,全回来了——“鸡好,是因为这鸡是乡亲自己养的土杂鸡”“水呢,是从大山深处引来的泉水”“连白菜都是当地乡亲种的”……
他不是谦虚,说的是大实话。
那一锅让人忘不掉的味道,哪是什么独门手艺?是这山养出来的,是这水浇出来的,更是这一方人,一年一年守着这片土地,种出来、养出来、做出来的。
下山的时候,山风呼呼地吹。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个满怀。
那锅黄焖鸡的味道,这会儿才算尝透了。
一座玉溪城,一盘黄焖鸡。吃着是肉,品的,是这一方水土,和守着水土的人。
车子拐过山弯,那滋味,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