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江川,春意还不浓,需用心看。
那天刚过七点半,我和阿华等几个朋友就从昆明出发。车子轻快地在高速路上跑,窗外的风带着早春凉意,倒也不觉得累。一个多小时的功夫,江川就到了。
可我们没先到城里,当地朋友平弟说,先去看个有意思的地方——一个花卉种植基地。
才进基地大门,工作人员王老师已经等在那里,我们都跟着平弟这样称呼他。他笑着迎上来,寒暄几句,就领我们往一个大棚里走。那棚子可真不小,一走进去,满眼都是一排一排的玫瑰树,不高,枝条不多,却精精神神的。枝头上顶着好些花朵,红的、粉的、淡黄的,开得正旺。阳光从棚顶洒下来,落在那些嫩绿的叶片上,每一片都油亮亮的。
王老师指着一株玫瑰,随口说道:“你们看,往下长的那些花和花苞,其实是要剪掉的。”我凑近一瞧,果然有几朵花羞答答地垂着头。
“那才是好的。”他直起腰,指了指一枝笔直向上的花杆,“这个,花杆越长,等级越高,能卖上好价钱。”
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笑了笑:“花店里的切花玫瑰,讲究的就是杆直、花大、脖子硬。往下长的,那是‘偷懒’,但也能为上面的花提供营养。”他说“偷懒”两个字时,带着点逗趣的口吻,好像那些垂头的花真有些不听话的脾气似的。
棚里转了一圈,他又带我们去旁边的兰花培育厂房。那里更见功夫:一排排育苗盘码得整整齐齐,兰花的小苗挤在小小的营养钵里。大棚顶上还挂着喷淋头,方便洒下水雾。王老师说,这是一对外省夫妇投的资。他们就是看中了江川的气候,才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搞科研、育苗、种植的。几年下来,规模慢慢就做大了。
“那效益怎么样?”我问。
王老师顿了顿,笑着说:“还行。搞农业嘛,急不来的。不过你看——”他朝大棚里扬了扬下巴:“一切都还在萌芽,有生机,有盼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那些苗床,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小苗安静地挤在一起,绿得发亮,像是在积蓄着力量。
我站在那儿,心里一下子生出些感慨来——这对夫妻,把家安在异乡,把心血投进泥土。他们期望的,不就是这些苗长大、开花,变成生活果实的那一天么?可那天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好。他们能做的,只有种着,守着,坚持下去。
大棚外的阳光,和煦得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把人心里头那点被日常生活所累的杂念都给化开了。我们在花棚间穿行,聊着花,聊着人,也聊着这片土地上的日子。
与花卉园的朋友告别后,我们驱车往星云湖边去。
车行不远,湖面就渐渐露了出来。平弟告诉我,这里建成了湿地——难怪一路过来,只见水天一色,绿影摇曳。
我们在湖边停好车,然后换乘游览车往湿地腹地行进。车子缓缓前行,春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润,拂在脸上,舒坦得很。岸边的芦苇摇晃着,一片一片的。我对平弟说:“你看,这芦苇倒像是认得我们似的。”
平弟笑了:“那是风在打招呼呢。”
游览车在一个伸进水中的观景台边停下。我们走上台去,凭栏远眺——只见远方水天相接,朦朦胧胧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心处,有一艘小船悠悠地飘,船上的人不紧不慢地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平弟眯着眼看了看:“怕是巡湖的。这些年,当地在这方面花了好多功夫。”
我点点头,目光收回近处。几只野鸭在水面游来游去,不慌不忙的,偶尔扎个猛子下去,过一会儿又从别处冒出来,抖抖翅膀上的水珠,继续悠哉游哉地漂着。
离开观景台,游览车往鱼类展示馆驶去。平弟说,这馆是近几年才建起来的,为的是观测湖中的鱼类,一边做着科研繁育的事,一边把江川的美让更多人知道。
走进馆里,迎面摆着一个个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鱼缸,每个缸里都养着不同的鱼。我凑近了看,只见标签上写着:大头鲤、星云白鱼、鲫鱼、鲢鱼……好多品种我都不认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头鲤呀!”我看着标签,指着一条头大身细的鱼说。
平弟凑过来:“就是它,这可是星云湖的特产。”
正说着,馆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笑着说:“你们来得巧,这些鱼刚喂过食,正精神着呢。”
我仔细看去,果然,鱼缸里的鱼都很活跃,摆着尾巴游来游去,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透着生命的灵动。那条大头鲤在水里慢悠悠地转着圈,头大大的,身子细细的,尾巴长长的,样子有点滑稽,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平弟说:“他们搞这个馆,不光是为了给人看。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土著鱼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听着,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来。那些在鱼缸里悠游的鱼,看起来自在,可背后有多少人盯着、守着、操心着,才有了今天。
到展示馆三楼,我本来想着要往下走,但平弟却拉住我,笑着指了指房顶:“别急,上头还有好看的呢。”
我仰头一看,这才发现馆顶竟还藏着一个观景台。顺着楼梯上去,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星云湖铺展在眼前,水天一色,远山如黛。观景台最前面摆着一排桌子,桌面有些特别,嵌着大块的镜面玻璃,光可鉴人。
“这是专门设计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带着笑,“这个角度最好。”
我凑近看了看,镜面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湖水连成一片,一时竟分不清哪是真正的天空,哪是镜中的“天空”。
“来,我教你们照相。”姑娘把一部手机支在镜面桌沿上,俯身调整着角度,“要把手机放平,然后摆动,镜头刚好贴着镜面边缘……对,就是这样。你看,天空在镜子里,湖水在远处,中间刚好是一条线。”
她示范了一张,我凑过去看,画面上,镜中的倒影和真实的湖水分列两侧,天色被巧妙地“折”成两个对称的图案,天上水下,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那效果,真像变魔术一般。
“这么神奇!”我忍不住赞叹。
“可不是嘛,”姑娘笑着说,“现在好多游客就专门为这个来的,这里都成打卡点了。”
她说着叫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您也试试?”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机支在镜面上,可怎么摆弄都觉得不对劲——不是角度偏了,就是镜面反光太强,拍出来的画面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我调整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我来试试。”华哥一路没怎么说话,此时接过手机,在姑娘指导下慢慢找角度。
“再往左一点……对,手机再放平些……好,就这个位置,别动。”姑娘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教一个学生。
华哥按下快门——一看片,镜面里的倒影和远处的湖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虚虚实实的,真好看。
“成了成了!”他高兴地说。
我也跟着笑了,虽然自己没拍成,但看着那照片,心里也觉得奇妙。这设计的心思,真是精巧——不过是几块镜面玻璃,却把湖光天色都收进方寸之间,让人换个角度看风景。
我站在观景台上,又看了一会儿。此时,镜面里的云朵正悠悠地飘着,和天上的云遥相呼应。它仿佛告诉我,这世上有些美好,是需要人帮忙“指路”的——就像那镜面,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映着天光水色,领着有心人来发现。
出了展示馆,我们在湖边又走了走。春风依旧和煦,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般闪着。平弟指着远处的湖面说:“你要是年底来,那才叫热闹呢。”
“怎么说?”我问。
“开海啊!”平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每年那么一天,星云湖开渔,几十条渔船一齐下水,那场面,壮观得很!祭湖神、唱对歌……最让人惦记的,是那鱼街宴。整条街摆满桌子,一桌一桌的全是鱼,什么做法的都有。外地游客来了,吃得都不想走。”
我听他说得起劲,心里不禁痒痒:“那明年,我得专门领家人来一趟。”
“太好了,”平弟笑道,“到时候我请你们去吃正宗的盐水鱼。”
我们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那碧波荡漾的湖水正拍打着岸边的芦苇和水草,远处那艘悠悠的小船还在不紧不慢地漂着。华哥感慨:“这些年,星云湖的变化是真大,来玩的人也多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起花卉基地里那对外省夫妻。他们投入了那么多,还在等待收益;而星云湖,也是日复一日,才有了今天的模样。一切都是初春的样子:充满生机,也满怀希望。
“这地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平弟指着远处的芦苇丛,说起星云湖的气候来。“雨热同季,干湿分明,老天爷安排得妥妥帖帖的。鸟儿也聪明,哪儿好它们就往哪儿去。”
我点点头。
“所以啊,”他继续说,“这星云湖可不光是咱们看着舒服。每年不知多少候鸟路过这儿,歇脚、觅食,养足了精神再赶路。”
正说着,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来,在湖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远处。
“这地方,真是个好驿站。”我自言自语道。
平弟听见了,笑着说:“可不是嘛。人来了不想走,鸟来了也不想走。星云湖就这性子,谁来了都待得住。”
离开星云湖,我们去了一家美术馆。
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村道,两旁是寻常的农家院落,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我正疑惑这偏僻的村子里能有什么好去处,平弟却示意停车:“到了。”
我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幢不起眼的建筑,嵌在村子中间,外表朴素得很。可走进去,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仿佛一脚就踏进了江川艺术里头。
这小馆分上下层,结构紧凑,布局精细。那些雕塑,有石雕、泥塑,也有木雕,大大小小,错落有致。
我凑近细看,每一件都与当地的风物有关:捕鱼的场景、劳作的农人、湖中的鱼虾……粗犷的线条里,藏着这片土地的呼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雕塑上,明暗交错,让那些石头的、泥巴的面孔,一下子有了活气。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间走出来。围裙上沾着些泥点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只粗粗的手。他见了我们,也不急着说话,先笑了笑——那笑是慢慢漾开的,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从嘴角到眼睛里。后来我才知道,他姓付,这里的雕塑大多出自他的手。
“这个是石雕,那块料子是从山上搬下来的。”他往一尊石像跟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却没碰上去,只是虚虚地指了指。
“刻了多久?”我问。
“断断续续吧,两三个月。”他垂下眼睛看着那石像,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这活急不得,石头有石头的性子,得顺着它来。”说完,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我细细打量这些作品,线条算不上多精致,有的地方甚至显得有些粗朴。可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我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来。那些渔网上的纹路,那些鱼身上的鳞片,那些农人脸上的皱纹——也许不是刻得最像的,却是刻得最用心的。
“您这手艺,跟谁学的?”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跟父亲学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老人家年轻时候就是走村串户的手艺人。”他转身指了指墙边一个老物件,“这就是他当年的工具,我们当地人管它叫家仕。”说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说着,他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不好意思的意味:“后来又自己琢磨,几十年了,也就能雕出个样子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能雕出个样子”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打磨。那些泥巴、石头,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活了起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我留意到他的手指,粗粗短短的,关节突出,可摸着那些雕塑的时候,却轻得很,像怕碰疼了什么。
正说着,里间传来年轻的笑声,我探头一看,几个学生正围着一张长桌“玩泥巴”,手上脸上都沾了泥,却都很开心。
“艺术院校的学生,来这儿学习的。”付师傅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了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好些学校都跟我们有合作,每年来好几拨呢。”
“学生们能学到东西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指着墙边一排泥塑说:“你看,那些就是他们做的。”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指,“虽然还嫩些,但那股劲儿,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我走过去瞧,那些泥塑确实还带着生涩,可线条里有一股力气——藏都藏不住。回头一看,付师傅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跟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泥塑。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里有一点亮光,像是在看自己孩子的涂鸦。
“您这手艺,想过传给谁吗?”华哥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传啊,谁想学我都教。我儿子也在学。”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说“不能断在我手里”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里面。那几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些雕塑,粗看是石头、是泥土,细看,却是他一辈子的光阴。江川的湖、鱼和人,都刻进了这些不会言语的材料里,替他说话。
“来这里的人多吗?”我颇感兴趣。
“还行,”他说,语气里带着朴实的满足,“有些专门来看的,也有路过的。坐坐、看看、喝杯咖啡,想动的也可以试试泥塑。”
“您还教人随便这样弄?”
他哈哈笑了:“怕什么,泥巴又不值钱。他们玩得开心,我也高兴。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供在架子上的。”
我明白了他说的那种感觉——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展馆,而是一个会呼吸的地方。艺术在这里不是高高在上的,是可以摸、可以碰、可以跟着做的。那些学生手上和付师傅手上的泥巴,来自同一片土地。
那些雕塑,有的精致些,有的粗糙些,可都透着一股子劲儿:要把江川的好、星云湖的美,都留住、都刻下来。这些作品,手艺也许不算顶尖,可那份心意,却是真真切切的。就像初春的阳光,不烈,却暖到了心里。
离开的时候,付师傅出来送我们。车子拐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身影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村子深处。
我们的最后一站,是一个叫“滇瓦”的地方。
走进工厂,真是别有洞天——一个硕大的厂房出现在眼前,分不清哪是车间,哪是展示区,哪是制作区,哪又堆着半成品。一切混在一起,却又井然有序。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还混着窑火的余温。
“你们随便看,”迎出来的师傅穿着长长的工作服,笑着说,“我们这儿乱是乱了点,可东西都在。”
我后来才知道,他姓周,是这家厂的负责人,也是这项手艺的传承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亮闪闪的东西,像窑火。
“这叫什么泥?”我拿起一块坯料,在手里掂了掂。坯料沉沉的,细腻得很,有一种温润的凉意。
“斑砂,”他说,“我们江川特有的,别处找不着,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骄傲,不是张扬的那种。
他领着我们往里面走,一边踱步一边介绍。原来这斑砂是江川特有的硅质粉岩,每一件器皿都是手工打磨、素胚勾勒,再经不同温度磁化、释釉,才呈现出五彩斑斓的亚光釉面。
“这温度,差一点都不行。”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知道,能把温度控制到这样,是多少次试验才换来的。
我随手拿起一个杯子,用指尖轻轻一弹。
“叮——”
那声音清脆悠长,像钟磬,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好听吧?”周师傅笑了,“我们的东西,烧出来有金属质感,敲起来跟乐器似的。硬度也高,不容易破损。”
果然,那杯子表面泛着暗暗的光泽,入手生温。它不是寻常陶器那种单一的色调,像是把大地的颜色都揉进去了,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我又拿起一个瓦棒,敲了敲那挂成一排的器物。它们像编钟,又不像。
“我们试着做的,”他接过那瓦棒,轻轻敲了几下,那东西果然发出不同音高的声响,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奏一首简单的曲子。“云南古代的音乐,据说缺一个音部。可你听——照样能奏出曲子来。”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认真劲儿:“咱们这块地方,文化从来就灿烂得很。我们不过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接着往下做罢了。”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个站在泥坯和窑炉之间的手艺人,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块斑砂,更是几千年的光阴。
往里走,他指着一排排架子上的半成品说:“你看,这些都是还没烧的。等进了窑,出来就大变样了。”
我细细看去,那里摆着茶具、酒杯、托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目的素胚。有的上面还画着简单的纹样,等着火的淬炼。它们毫不起眼,可周师傅看它们的眼神,像是在看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们在厂里转了一圈,那些半成品、成品,大大小小,摆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烧好了,泛着光泽;有的还只是泥坯,灰扑扑的。
“这些东西,卖得好吗?”我指着架子上一排精致的茶具问。
周师傅憨憨一笑:“还行。前阵子一场活动,我们带了四十多只咖啡杯去,一天就卖完了。这才刚开始呢,斑砂说到底还是好东西,只要假以时日,相信会慢慢走出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了这天一路走来感受到的那种东西——花卉基地的那对外省夫妻在耕耘,星云湖在成长,付师傅在传承,周师傅在淬炼。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片土地上的好东西,被更多的人看见。
一切都像是初春的模样。
一切正在萌芽。
回程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暖暖的,像是给这片土地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华哥开着车,感慨地说:“你发现没有,今天看的这些,都有一个共同的东西。”
“什么?”
“都急不来。”他说,目光望着前方的路,“花要自己开,鱼要自己长,雕塑要自己干,这斑砂,要自己烧出来。”
我点点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是啊,都急不来。可值得。
那些花终究会开,那些雕塑终究会传下去,那些斑砂终究会走出这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这片土地不急,它有的是耐心。那些守着它的人也不急,他们有的是盼头。
车子驶出江川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星云湖的方向。湖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光,看不真切,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下一个春天会来,更多的花会开,更多的鸟会到,更多的故事,会在这片土地上,慢慢地生长。
那白天的初春阳光,似乎还暖洋洋地留在身上,让人心里头,也生出些光亮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