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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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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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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平,那口酸腌菜的味道

我第一次知道新平这地方,是因为一瓶酸腌菜。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昆明读高中。三年的高中时光,不仅学到了知识,更结识了好多同学朋友,其中一位就是阿权。他是新平人,傣族,个子细高,说话带着一股独特的玉溪口音。他性格很开朗,男女同学都跟他玩得来。

那年暑假收假,阿权从老家带回来一个罐头瓶。那瓶子有点大,一看就能装好多。他和其他同学一样,拿东西回来随手放在宿舍的桌上,也没跟人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等到吃晚饭时候,我想打开盖子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可是那盖子拧得很紧,内盖还用一个塑料袋作垫子,密封性非常好。等终于打开,一股酸味扑鼻而来,我才知道是酸菜。尝一口,禁不住说了一声:“酸”,宿舍的同学纷纷围过来品尝。

消息立刻就在楼道传开了——阿权带来了一瓶好吃的酸腌菜。那几天,隔壁两三个宿舍的男生,一到饭点就端着饭盒往我们这边跑。说实话,酸菜那金黄脆嫩的菜梗,红亮的碎辣椒让人馋,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的确让人舒爽。每个人只要吃一口,都连连称好。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新平的酸菜,阿权说他们那里是叫“酸腌菜”。其实我老家也做,一般是叫酸菜或者腌菜,与新平的叫法稍有不同,吃起来与阿权带来的也有所不同,我们老家的略显粗糙些。但具体它们之间是怎么个不同法,新平的酸腌菜是怎么做成的,我是不知道的,甚至当时连新平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清楚。

我只记得阿权带回来的那酸腌菜的味道,不是醋里面那种直接冲过来的酸,而是一种软软的,尝完之后嘴里还带着些回甜的酸。

那瓶酸腌菜吃完之后,所有人又重新回归到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瓶酸腌菜。可这样一份记忆,就像是一粒小小的种子,一直埋在我心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一埋,就是十多年。

在那之后,我跟阿权两个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老家找了工作,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没什么机会能见面。

2002年秋,我从老家调到昆明工作,住的是翠湖边单位分给我的房子。

有个周末下午,我正在家里休息,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个玉溪的陌生号码。我接起电话,那边也不说自己是谁,就直接吼了一声过来:“老同学,我都到昆明了,你怎么也不来接我!”

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打来电话的是阿权,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个急性子,而且带着一股热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儿问到我的信息,特意打这个电话过来给我。

“我在翠湖边吃饭,带了点酸腌菜给你。”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

我当时却一下子就愣住了:哦,原来他还记得我,还记着要给我带酸腌菜这件事......

我换了衣服出门,沿着路走到翠湖边一家小餐馆找到了阿权。他当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做好的菜,桌边还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

看见我进门,他立马站起身来跟我握手,脸上还是那种带着点夸张的笑容。

他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真诚地说:“给你带了点酸腌菜,是我妈自己腌的。”

隔着半透明的袋子,能看清里面切成段的腌菜。我凑过去闻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酸香味一下子就冲进鼻子里——跟之前在宿舍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妈妈现在还在做腌菜?”我问他。

“还在做的,”他微笑着说,“她身体不错,每年都一定要做。家里存着的那些玻璃罐子,她一个都舍不得丢。”

听完我点头笑了笑,脑子里有些说不清摸不着的心绪,在翻来覆去地动。

吃完晚饭,我拎着酸腌菜往家里走。

媳妇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进门,瞄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你同学给你带的什么?”

“酸腌菜。”

“酸腌菜?!”

她皱了皱眉头,什么话都没说,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云南,这东西家家户户都有,菜市场几块钱就能买到一袋。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大老远跑来,就带了这个?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说:“你尝一口看看嘛,这个东西味道很不错的!”

她将信将疑地从厨房拿一双筷子出来,夹了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嗯?”

“怎么样?”我问。

她说不一样,超市买的酸菜酸得发闷,我们老家的又偏淡,这个酸得舒服,吃完嘴里还有股甜味。

我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果然,这新平的酸腌菜,还是那样温和有层次。它辣味不重,在酸辣过后才慢慢浮上来一丝回甘。

从那以后一段时间,那袋酸腌菜就成为我们家厨房的宝贝。媳妇每次做饭,都要从袋子里捞几筷子出来,就当咸菜吃。有时候不想做饭了,她就煮一碗面条,捞出来后加点肉末,拌几筷酸腌菜,就是美味。

“这个腌菜是真的好吃,”她不止一次说,“能不能叫你同学再寄点来?”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之前还不当回事,现在倒惦记上了。

后来我打电话给阿权,说腌菜吃完了,媳妇问还有没有。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有,马上寄给你。”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能收到他寄来的腌菜。

其实我很早就想去新平看看,可每次都因为大大小小的事耽搁没能去成。一直等到2014年学车的时候,我才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那次是学车需要跑长途练手,每个学徒换着开一段。我们几个人在教练带领下从昆明出发,到楚雄先住了一晚,第二天从双柏县一路往低海拔方向开。这一段恰好轮到我开,公路的弯道实在是又多又陡,开的时候吓得我手心全是汗。好不容易进入戛洒河谷,再往前开一段,就到了新平县的戛洒镇。

我们的教练经常跑这条路线,自然知道这里最出名、最值得吃的东西就是牛肉汤锅。

于是,几个师兄弟妹就随他去那家最出名的店吃牛汤锅。

这家汤锅店开在一个山坡上,地方很大,装修倒是简单,有点当地的风味。等我们坐上桌,服务员抬一大锅牛肉汤锅支在桌子中间,又上了一碗酸腌菜当作饭前的开胃菜。这碗酸腌菜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但我早就知道它的不平常,马上推荐给学弟学妹们,他们都说好吃。

服务员端菜出来,我忍不住问他:“你们这腌菜是自己做的吗?”

“自己做的,老板娘最喜欢做,都是土陶罐子腌的。”

土陶罐,阿权说他家就是有好多个这样的罐。这一次,我又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对它多了几分好奇。

我很想去找找阿权,可惜这次学车是集体出行,时间没法耽搁。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离开戛洒了,连新平县城都没到。

后来又过了几年,当地另一个朋友福哥约我去新平玩。

这回我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酸腌菜到底是怎样做出来的,也想找阿权一聚。可惜阿权出差不在家。

福哥接到我,问想到哪里玩。我说想看看那些土陶罐。

他笑了,说新平人家家户户都有,我带你去。

我们去了城边村子一个阿姨家。福哥说,阿姨姓李,她家做了几十年酸腌菜,在附近小有名气。

李阿姨家院子不大,坐北朝南,很规整。才进门,我一眼就看见墙根下那些陶罐——大大小小几十个,好多陶罐都有些年头了......

李阿姨围着蓝布围裙,正在洗着菜。看见我们,她满脸堆笑:“你们来得正好,今天可以看我们腌腌菜。”

院子里堆满刚从地里收回来的青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新平人说的“扁杆大叶青菜”——菜杆子宽得像手掌,一棵足足有三四公斤重。

我蹲下来看李阿姨洗菜。她的手很粗,指节突出,但动作很麻利。只见她抓起一棵青菜,摘掉发黄的老叶,用刀砍掉根部,一叶一叶掰开认真搓洗。稍过一会儿,她又把菜拿在水龙头下冲几下,翻过来,再冲几下,然后递给旁边的姑娘,阿姨介绍说这是她儿媳妇。那姑娘接过来,细细翻洗一遍,码在旁边的竹筐里。

“洗这么多菜,手不冷吗?”我问。

李阿姨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笑着说:“洗了几十年,早习惯了。”

说完,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起身带我们看腌菜罐。她一个一地介绍——这个是腌青菜的,那个是腌韭菜根的,旁边那个大的是腌卤腐的......

她说坛沿上的水不能干,干了空气进去腌菜就容易坏,得经常看、经常添。

我这才注意到,每个罐子的坛沿上都有一圈浅水。这和我老家一样,记得老家把这水叫作“坛咸水”。

李阿姨说,她家这些罐子,有些用了三四十年,是她婆婆传下来的。罐子用久后,釉面就会磨薄,连陶土都露出来了,但腌出来的东西反而更入味。

洗好的青菜要晾晒。李阿姨在院子里支起几根竹竿,把青菜一棵一棵挂上去。院子里顿时像挂起了一片绿色的帘子,风一吹,菜叶轻轻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阿姨一家很热情。没过多长时间,她的儿媳已经做好午饭招待我们。我们也不客气,一起吃了顿典型的新平傣家饭,心里的温暖更多了几分。

下午,等菜晾到半干,我们和李阿姨一起把菜收在大盆里。李阿姨和儿媳把砧板支进大盆,逐一把菜切成段。然后她们往菜里加进食盐、辣椒面、花椒面、八角面,还有红糖和白酒,就开始搓揉。

“菜要揉透,”李阿姨说,手上的劲道一点没松,“揉不透就不好吃。”这办法,居然也和我老家一样。

揉好了,开始装坛。李阿姨拿起一个早就洗好晾干的陶罐,倒一小杯白酒进去,盖上盖子晃了晃,再把酒倒掉。她说这是消毒,也能增香。过一会儿,她才把揉好的菜一层一层地塞进去,每塞一层,就用拳头压一压,压得实实的,不留空隙。

“压不实不行,”她说,“有空气容易坏。”

等把菜塞到离坛口还有两三寸的地方,李阿姨在菜上面撒一层盐,再撒一层辣椒面,最后才把盖子盖上。坛沿上倒满水,我和福哥按照阿姨的吩咐一起把它搬到墙根下摆好。

“行了,”李阿姨拍拍手,“这回就等着吧。”

“要等多久?”我问。

“水腌菜一个星期就能吃,”她说,“像这种老腌菜要等一年。”

一年。我看了看那个刚封好的陶罐,它安静地和那些老罐子排在一起。心里想,这一年里,坛沿上的水得添多少回,这些酸腌菜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从李阿姨家出来,福哥说带我去腌菜厂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有点不想去。刚从那个充满手温的院子里出来,我担心工厂里的机器会破坏我心中的那种感觉。

福哥看出了我的心思,但还是说:“去看看嘛,工厂做的和李阿姨家的做法差不多,也有不一样的,但都是新平的味道。你去看看就能了解新平酸腌菜的大致情况了。”

于是,我们便去了县城边上的一家厂。到门口,一位男子出来接待我们,他姓刀,是负责生产管理的副总,四十来岁,朋友说喊他刀总。

刀总叫我们换上工作服,接着就领着我们跨过一道门,进入生产车间。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原料区,那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青菜。然后是腌制区,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腌菜池——水泥和磁砖砌的,方方正正,据说一个池子能装几十吨菜。

“这些池子,就是放大了的陶罐,”刀总有些黑瘦,说话很直爽。

我愣了一下。李阿姨家的陶罐和这个泡池,虽然形状不同,材质不同,大小天差地别,但做的确实是同一件事——让盐水淹没青菜,让时间慢慢发酵。

我问刀总:“厂里的工艺,跟老百姓家里做的,有啥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大的原理一样,都是盐渍、发酵。家里是小批量,我们是大批量。说到底,两者的根子是一样的——新平的青菜、水、气候,新平人传下来的法子。这个根不能丢。”

从厂里出来,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厂房,想起李阿姨家的院子,又想想刀总的话,感觉真有几分道理。

那天晚上,福哥带我去城边的一个村子吃饭。到了以后我才知道,其实这就是他在农村的家。他家也有一个院子,而且和李阿姨家一样,墙根下也立着好多陶罐。

福哥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的铁锅咕嘟地冒着泡。

福哥说,今晚吃酸腌菜煮鱼。只见他母亲把鱼收拾干净,锅里放油,姜蒜爆香,再把切碎的酸腌菜炒出酸味,加水烧开,把鱼放进去煮。等煮到汤色发白,鱼肉入味,她才又撒进了一把葱花。

等这盆酸腌菜煮鱼端上桌的时候,汤还在翻滚。我舀一碗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嗬,真是酸、辣、鲜、烫俱全,喝下后浑身都觉得舒坦。

“好喝。”我说。福哥母亲在旁边笑了,用傣语说了句什么。福哥翻译给我听:“我妈说,喜欢就多喝点。”我又喝了一碗。

吃完饭,我和福哥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福哥母亲养的一条小狗趴在旁边,好像在听我们说话。

“你家的这些罐子,用多久了?”我问福哥。

“我感觉我小时候就一直在用。有些是爷爷传下来的,”他说,“有些是我爸后来添的。这个最大的,”他指着一个半人高的罐子,“是我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你看,釉面都磨没了。”

我走过去凑近看,不能不感到一种莫名的惊叹:那罐子确实应该有些年头了,它的表面粗糙发暗,坛口边缘还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纹,却还一直能用。

“我妈说,罐子越老越好用,”福哥说,“还能用就接着用,老罐子腌菜味儿更正。”

我不自觉地点点头,好像自己懂似的,其实并不懂。

聊起过去,福哥好像沉浸在一段温馨的回忆之中。他说小时候每年到腊月母亲就要腌酸菜,父亲帮着晒菜、切菜、搬罐子,邻居婶娘们也会过来搭手,一起做腌菜,家里热热闹闹的。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后来我爸走了,”他说,“每次看着这些罐子,我就想起他。”

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旁边那些安安静静的陶罐,装着腌菜,也装着攒了多年的回忆。

坐了一会儿,福哥的母亲走出来,用不太顺的汉语跟我说:“我们农村别的没有,酸腌菜多的是,你带两瓶回去尝尝。”

她从屋里拿出两个大塑料瓶,洗干净,用开水烫了烫,晾干。然后走到墙根下,打开一个陶罐,用干净的长筷子捞出一些老腌菜来,装进一个瓶子里。又打开另一个陶罐,捞出一些长长的水腌菜,装进另一个瓶子里。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捞一筷子,都要在罐子口上顿一顿,让多余的汁水滴回罐子里。把腌菜装进瓶子之后,她又用筷子把腌菜压实,再添上一些腌菜,一直到装不下,才又盖上罐子盖。最后,她才拧上塑料瓶的盖子,用抹布把瓶子擦得干净,再把两个瓶子装进一个大袋子。

“老腌菜煮鱼好,水腌菜炒肉好,”她把袋子递给我,“带回去给你的家人尝尝。”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摆摆手,“下次来新平,再来吃。”

我拎着腌菜,走出她家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陶罐还在墙根下,坛沿上的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回到家那天晚上,媳妇烧了一锅水,下了点面条,捞出来,拌了几筷子福哥母亲给的酸腌菜。她说,还是那个味儿,和阿权带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只要有机会,我还想再去新平。不只是惦记那口酸腌菜,更是想看看那些陶罐沿上的润气,还在不在......

因为站在这些老罐子面前,我总能尝到时间沉淀出来的味道。

那味道,酸里裹着甜,辣过之后还留着甘,就像平常日子——看着普通,却值得认认真真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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