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门的烟火气

那年秋天，我去了一回易门。不是去旅游，而是去买东西。

为什么要去那里买东西呢，说起来还有个小故事。

我的故乡是一个金沙江畔的小山村，由于我们一家一直在外面生活，多年未能回到故乡。后来父母老了，也许是思念故乡，2018年父母便在老家盖了一幢农家房。等房子建好，又要搞装修，所以父母便叫我们去看材料。听个朋友说易门的瓷砖比较合适，有个周末我和媳妇，还有妹妹妹夫，便约着一起去看看。

之前我从来没去过易门，但还是听说过的。记得小时候在老家，村里有个叔叔在那边的铜矿当工人，每次回来都很神气的样子。大家平时说起他，语气里总是带着些羡慕。村里人也许不知道易门到底在什么地方，但都觉得能从我们那个山旮旯里走出去当工人，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后来我在外面上学、工作几十年，当然对易门常有耳闻，却从来没时间去，所以这次能去，当然是非常开心的。也正是这次与它的接触，才让我感受到了那里的风土人情和人们的友好善良，也感受到了这个地方所蕴藏着的无穷潜力和美丽风光。

那天天气晴朗，我们与妹妹妹夫约好，分别从昆明和禄劝出发，到高速的服务区碰头，然后一起去易门。

等刚下易门的高速公路收费站，没走多远，就看到路边陆续冒出越来越多的建材商店。等快到县城，更看见越来越多的瓷砖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就好像约好似的排在一起，热闹得很。再往城中心走一段路，就见路两旁不止有门店，还有好几个市场招牌立在路边，那字大得有些吓人。这时，我才对易门这一行业有了实在的印象——可不是小打小闹，是真成气候了的。

我们没急着去转，而是继续往前走。等到县城中心，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我的肚子叽里咕噜叫起来，媳妇笑我说：“哪个叫你不吃早点，妹妹他们怕也饿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吃饱了再去逛。”

我向前车的妹夫招个手，说先去吃饭。于是，我们打开车窗，一边慢慢开车，一边看着路边有没有适合的馆子。等在街上转了一圈，才看到路拐角处有一家牛肉馆。那饭馆店面不大，招牌也有些陈旧，但门口倒是停着好几辆车，看样子生意还不错。

等我们暂时停车，就闻到一股醇厚的、熬了很久的牛肉汤味钻进鼻子里来。妹夫探出头对我们说：“就去这家吃吧。有这种味道的地方，才可能是正宗的土牛肉，应该好吃。”

妹妹将信将疑地说：“闻着倒是挺香，但你怎么知道是土牛？”

“这个当然有讲究，”妹夫一边找车位一边说，“一般喂的牛，它的肉煮出来不会有这个味道。这个味，一闻就知道是老品种土黄牛肉炖出来的。”

我们都觉得妹夫说的有道理，于是停好车，走进这家饭馆。

这饭馆不大，里面就七八张桌子，但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听口音，来吃饭的大多是本地人，边吃边聊，声音稍有点嘈杂。

老板娘过来热情打招呼，领我们到一张桌子面前坐下，问要吃点什么。

我们当然是奔着那股牛肉的香味来的。老板娘递上菜单，说菜单上前几个是店里的特色菜。我们传看了一下菜单，让妹夫点菜。妹夫点了一锅清汤牛肉、一份牛肉凉片和两个小菜，把菜单递给老板娘，说：“就这些，再给每个人一小碗饭！”

清汤牛肉当然是早已炖好的，牛肉凉片也是事先煮好的，适当加工一下就行。所以店家上菜很快，不到几分钟，菜就上了桌。清汤牛肉的汤色清亮，那浓浓的清香当然是不用说的，恨不能让人流口水。还有那碗蘸水，老板娘说是她家自己做的。我拿筷子翻了翻蘸水，又夹一小口到嘴中，那花椒的麻味和其他佐料的香味混在一起，真香。

清汤里的牛肉不大不小，不柴不腻，炖得恰到好处，咬一口，软烂中带着嚼劲，肉香在嘴里慢慢散开，很是舒适。牛肉凉片切得很薄，蘸上辣椒面，夹一口在嘴中，入味爽口。那个汤，更是没话说，舀一勺送进嘴里，鲜得脑门都光亮起来。

妹妹喝一口汤，眉毛都直了：“哇，这个汤真好喝。”

“是吧？”妹夫得意了，“我就说嘛，到县份上就得吃这种小馆子。”

媳妇夹了块牛肉，边嚼边说：“是好吃，比城里那些大馆子里的牛肉强得太多了。”

我吃了那碗饭，间或夹一块凉片在蘸水里蘸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尝，不知怎的，竟让我有一种在品茶的感觉。休息片刻，我又喝了两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来易门之前，我只听说这里产铜，也产瓷砖，哪里想得到还有这么好吃的牛肉。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奔着一样东西来，心却被另一样东西勾住了。这锅牛肉，不在我们的计划里头，可这一天下来，我记得最深的偏偏就是它。

老板娘过来收碗，见我们吃得干净，笑了笑，说易门好吃的东西多得很，又问我们是来玩还是来办事。

“我们来买瓷砖。”妹夫说。

老板娘很热情，告诉我们不远处就有个市场，几分钟就能到。

结了账，谢过老板娘，我们走出了店门。此时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的，有点不像一个小县城应有的氛围。但来不及多想，毕竟我们是来买瓷砖的，完成父母交给的任务要紧。

我们按照老板娘提供的地址，根据导航的提示，开车往那边走。其实没花多长时间，直走，再拐过一个弯后，市场的巨幅招牌就出现在眼前。

等车开到市场的大门前，我才发现它位于一个斜坡上。车子开进市场大门，顺着内部道路往前走，一眼就能看到整个市场占地面积很大，一排排商铺分布在市场主干道的两边，横向排开，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店铺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红的蓝的黄的各种颜色，一看全部都是卖瓷砖或相关用品的。

把车停好之后，我们就一家一家慢慢逛过去。

市场里的店铺数量很多，而且分为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又分成好几行，乍一看让人眼睛都花了。当然，凡事只能一步步来，我们从最下面那行开始逛，慢慢看，慢慢选择和比较。

随便走进一家店铺，有的面积很大，像仓库一样，不仅分成上下两层，墙面还直接用砖贴着墙，应该是一种展示吧。这样的摆设，瓷砖的品种、花色你一眼就能看明白。还有些店铺面积虽然不大，只卖少数几个款式，可每一款都摆放得很用心、很精致，甚至店家还把瓷砖拼摆成各式各样的造型和图案，能带给人不少新想法。我们一家一家店铺逛过去，比尺寸，比花纹颜色，比最终售价，渐渐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媳妇看得很用心，也特别认真。每走进一家店，她不仅看瓷砖的品种、花色和规格，有时候还要蹲下去伸手摸摸砖的釉面，敲一敲砖看虚实，听一听声音看质量，好像她很懂的样子。

到有家瓷砖店的时候，媳妇看上了这家店一款浅灰色的仿古砖。但她还是想了想，用彝话跟我说：“这款砖的质量花色都不错，但咱们还是再多逛几家，多对比对比再说”。

我默默点点头。

就这样，我们继续走进了一家又一家店铺。逛到后来，两条腿都酸得不行了，才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又接着逛。

一直转到下午两点多钟，我们终于在一家店里敲定了要买的瓷砖款式。这家店老板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不算多，但实在。我媳妇还是看上了之前的那款仿古砖，刚好这家店有货；另外我们又挑了一款浅亮黄色的防滑砖，准备铺在厨房和卫生间里。

媳妇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的。

办完手续之后，老板说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就会加工好，然后直接把货物送到我老家，但具体的切割尺寸还需要我们再重新核对一遍，算好之后把最终规格写给他就行。

我们当时也是想再多走几家店，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卫浴设备，所以就跟老板说好，我们算好尺寸之后，等一会再回来跟他敲定最终的规格。

我们转了才一会儿功夫，媳妇就接到一个电话，是店里那边的小伙子打过来的，说老板临时有急事出门，得等两个小时才能回来跟我们核对具体尺寸，让我们多等一会儿。

其实刚才在逛市场的时候，我就听有人说起，易门做陶的历史是很悠久的，往前推大概四百年前就有陶在易门生产了。那人还说，哪怕是现在，离县城大概八九公里远的有个地方，还保留着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制陶手艺。我当时听完心里一下子就发痒了，特别想去亲眼看看。现在虽然有这么个空档，但时间还是来不及，只能以后找机会了。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店里的小伙子在给我媳妇的电话里说：“你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如去旁边的公园转转，就当歇会儿了。”

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就导航向公园驱车而去。

这片森林就在易门县城的西边，离我们买瓷砖的地方不远，开车几分钟就到了。我们把车子停在公园大门左手边的停车场里，穿过一条从山上延下来的公路，就到了公园大门口。

说它是大门，其实就只是一座牌坊而已。因为公园本身就是开放的，似乎没有围墙，也没有边界，随便从哪个方向都能随便进出。

跨进牌坊，再走一小段路，就听见了水声。那水声不大，细细的，淌在路旁的小沟箐里。

循着水声走继续往前，不过几分钟，我们就步入了一条长长的林荫道。道路两边全部是密密匝匝的森林，让人一下子感觉凉爽和舒适。也许因为我们去易门时正好是中秋过后，那道路两旁水杉的叶子已经变得金黄透亮，有的叶片已经稍稍有些干枯。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叶子簌簌地响，有几片枯叶飘下来，正好落到我们的肩头上。我抬头看，阳光轻而易举就能穿透叶片，还有几片叶子飘在空中，我用手轻轻一勾，就扑到了一片。那落叶，仿佛很懂得我的心意，好似一只小鸟乖巧地任我握着，好像它本来就是想给我带来秋天的浓浓气息。

我站在小道上，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公园分明就是整整一座山，那一片山林，一汪汪清泉，都活生生地嵌在了县城边上。一眼望去，满眼的绿中带着秋日的金黄，还有游玩的人们徜徉其中，让人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幅流动的画里。

走进森林深处，能看见一条清泉顺流而下。等再近些，才发现那水真是清啊，清得能看见河沟底部的鹅卵石。仔细看，还有好多青苔长在石头上，绿茸茸的，在水里摇曳。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生怕辜负了这一路的景致。没过几分钟，就走到一座木制的拱形小桥旁，只见桥栏上爬着几枝藤蔓，一只小鸟在藤蔓上静静站立，也不怕人。

正走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才发现说话的人是个老人，六十来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面好像是刚采的草药。

“你们是外地人吧，当地人也很喜欢来这里逛。”老人笑着说。“我住附近，天天来。”

老人告诉我们，这箐里的水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水质好得很。如果口渴了，可以直接喝。

我走过去，真的捧了一口水送到嘴边，那水不仅凉爽，还有一股淡淡的清甜。

告别老人，我们沿着河边再走一小段，就到了一条长廊。等在长廊里漫步，我才发现它不是古物，但那青瓦白墙的样子，还是非常耐瞧。廊子两侧还挂着许多诗词和对联，有古人的，有今人的，绝大多数与龙泉风光有关。当然最让人觉得好奇的是，那长廊沿着山形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头。这也能说明，当地人为美化自己的生活，还真是用心良苦。

长廊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多数是散步锻炼的老人。大家都慢悠悠的，不赶时间，好像到了这里，时间就会自动停下来似的。

这长廊每隔一段还有座亭子，适合人们休息。我们在一座亭子里坐了一会，看着外面的风景，很是舒心。

坐在长廊里，我又想起在市场上听说的那些有关易门陶瓷的故事，想起了烧陶的那堆火。据说这些陶瓷的制作来源于当时一个外省人流落到易门，发现这里的土能烧陶，于是建了窑，创了业。这么多年过去，泥巴还是那块泥巴，火还是那把火，但烧出来的东西，从碗变成了砖，从粗糙变得精致，从自给自足变成了工业化生产。手艺在变，技术在变，市场在变，但那股火，始终没灭。

只可惜我没能亲眼去看看老窑。下次吧，下次来易门，我想专程去一趟，看看那个当年烧窑添起第一把火的地方。

从长廊下山，我们又走到一个湖边。我感觉这湖是与公园连在一起的，修得很漂亮。湖边种了些垂柳，柳条长长的，垂到水中。由于是秋天，好多柳叶都稍稍有点黄。一阵清风吹过，几片枯叶掉在水里，好似小船轻轻飘在水面上，很是好看。

远远望去，湖心有个小岛，有栈桥连着湖岸。我们沿湖边走一段，就进入栈桥。脚下是木板铺的路，踩上去咚咚响。我站在栈桥边朝湖里看，湖水很清。有群小鱼正好游过，可能是受我们脚步声或者说话声吓到，嗖的一下就散了。

我们在湖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逐渐西沉，直到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才慢慢走向停车场，离开这个让人难忘的小湖。

妹妹跟媳妇说：“你电话响了，看看是不是老板打来叫我们去算尺寸规格了。”

媳妇一看手机，果真是。于是大家一起笑着坐上车，向市场方向而去。

老板已经在等着。大家把细节一一敲定，我们又付了余款，这才算把正事办完。

离开易门的时候，已是黄昏。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穿过收费站，走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仅仅隔着一个白天时间，感觉就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到过一个地方，经历了一些事，自己心里有了感情，看什么都觉得亲切。

打开车窗，让凉风吹进来。我不由得仔细闻了闻，风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香味，还有一丝丝龙泉水的清凉。

回到昆明后，母亲问我去易门怎么样？我说很开心，也学到了好多东西。

母亲说：“听说那里彝人多，那他们也过火把节吧？”

我说，听说过的。

是啊，我的故乡禄劝也是彝乡，小时候过火把节，大人们围在球场上点着火把，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

那火，和易门那窑里的火、牛肉馆灶上的火，还有家家户户的火，都是人间烟火。

四百年了，这烟火气一直没断，一直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