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到文山的广南,有些偶然。
那年春末我到文山办事,当地朋友阿伟说离文山城不远的地方有个县叫广南,那里有个十分独特的小村庄,村子四面环山,中间是一个小坝子,而且进出的地方都与其他地方不同,很值得一去。于是,我们一起去了这个小山村。
从文山出发,走了好长一段二级公路,再上一段高速,又拐进一条乡村道路,大约三个小时才到那里。一路上,阿伟跟我介绍这个小山村的情况,更让我想去一探究竟。
到村外一个停车场下了车,走不多远,就看到一条小河。河边有个小码头,来接我们的是村里一位四十多岁的壮族兄弟,他划着船,已经在等我们了。我们才上船,就看见河上头有一座山,山与河相接的地方有一个洞。那洞大约七八米高,四五米宽。本来在外面还很热,到了这里却忽然清凉下来。
小船离了岸,慢慢往洞里划去。这位撑船的船工兄弟个子不是很高,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皲裂,头发却很整齐,待人热情,一笑就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进洞口的亮光越来越小,刚开始还能看见水面上碎金般的波光。可转个弯,那光就没了,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洞壁上偶尔的灯光照着前路。
“坐稳咯。”船工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问这洞有多长,他说:“我也没量过,听说有九百多公尺,如果撑快点,十来分钟就通过了。”
在这样一个洞穴的底河里穿行,让人觉得走进了另一个时空。这个时候,黑暗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船头那盏昏黄的灯照着前方。再仔细听,船底下的水声轻轻的,在小小船浆的拨动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刻,我内心不知不觉生出一种小小的神秘感,还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想录像。
坐在他旁边的女朋友拉拉他的手,劝道:“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船工嘿嘿笑了,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们以前没得电,点煤油灯进出,那才叫黑呢,伸手不见五指。”
“那不怕吗?”年轻人收了手机,好奇地问。
“怕什么?走惯了。再说,这洞是老天爷给的路,单单我们这个家族就走一百多年了。”船工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接着,我和船工又闲聊起这些山来。
“那你们祖上是怎么进来的?”我问。
船工划着船,轻呼一口气说:“走水洞呀。山是进不来的,不光陡,还有林子——你是没见识过,那雨林密得狗都钻不进。当年里头蛇多,豹子也多。”
“豹子?”
“嗯,早年间有豹子进村叼猪呢。”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谁家丢了一只鸡,“以前,村里才三十来户人家,四周全是莽莽苍苍的林子,眼镜蛇多的是。每年二三月一开春,猴子就一群一群从山上下来,掰苞谷,摘庄稼。”
“那你们不赶?”
船工笑了:“赶什么?它们吃剩下的,才是我们的嘛。”
这条暗河,这个洞,当地人走了一代又一代。在没有公路的年月里,它就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他们摸着岩壁趟水,撑着竹筏,划着独木舟,穿行在这幽暗的洞穴里,去赶街,去读书,去嫁娶。
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很小,很弱,却让人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船工加了一把劲,小船朝着那光亮驶去。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等到船头探出洞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那光景,真像是谁猛地拉开了一幅巨大的帘子。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陶渊明一千六百年前写的句子,如今似乎就在眼前了。
船靠了岸,我抬头远看,一个不大不小的坝子出现在眼前。四面是翠绿的山,中间是一块平坝,稻田刚插了秧,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那绿色就像水一样漫开去。一条小河从坝子中间蜿蜒流过,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这是我对这个“洞中小村”的第一印象,精巧,也安静。这里不像世俗间的某个花园,倒像是一幅画,还像一个袖珍的盆地。
“真美!”我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说。
船工已经在岸边休息,吸了口烟,笑笑说:“好多人都这么说。这村里的名字啊,是当地人的叫法,意思就是‘树多的洞口’。”
我这才知道,这个村的名字,原来就是这幅画面本身的生动注解。
沿着靠河左岸的小坝子边沿有一条小路,路两旁青草萋萋,有些杂乱,却又让人感觉真实。我喜欢这样的自然,这或许与我的性格有关。
沿着这条小路没走几分钟,就到了村口。当时这村子给我的印象就是“简朴”。路边的房屋和我故乡一样,都是土建的老房子。也许正是年代久远、不复杂,才让我感觉一种亲切吧。
再往前走不远,就能看见一棵硕大的榕树,那树不知有多少年岁了,从顶上看,遮天蔽日的,再热的天气都会让人感到一种清凉,和我故乡的那棵大红椿树倒是有几分相像。更让人惊奇的是它的根部,不仅盘根错节地铺展在地面上,占地面积也非常大,让我想起故乡那种很大的磨盘。我静静地在这榕树根上坐了好久,看着远处的那条小河发了好一会儿呆,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榕树根的另一头,有几位壮家妇女相约在那里做针线。她们中有老阿婆,也有年轻的小媳妇。只见她们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说着话。她们的头发用黑布帕子包着,身上穿着自家织的靛蓝色衣服,脚上是绣花鞋。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她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把那种开心放松的心情传递给了我,让我心里一阵温暖。
“阿婆,这树有多少年了?”我凑过去跟一位阿婆搭话。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想了想,用不大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小的时候,它就这么大了。连我阿妈的阿妈都说,她小的时候,它也这么大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女笑了,替阿婆翻译:“她说,这树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要老,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有多少岁。”
听着村里几位妇女说的话,我才明白这棵大榕树对于村里人意味着什么。坐在树根下,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听着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还有孩子在河边嬉水的笑声,仿佛我从未长大,而是这村子的一份子,心里不由得醉醺醺的。
这话说起来就远了。坝子四周全是喀斯特山峦,王子山、墨斗山、将军岩、猴爬岩,一座座高出坝子几百米,把村子围得严严实实。单说那猴爬岩,陡陡的崖壁矗立着,光溜溜的,连个人影都站不住。当地人讲,只有猴子才攀得上去,所以叫了这么个名字。
享受完这榕树下的清凉和温馨,我和阿伟又向那田地间走去。
往前走,才看见我们来时的小河正把田地分成两半。正是这幅图景,我被深深吸引住了。过了好久,才想起问这条河的名字。阿伟说:“你可别小看这条河,虽然不大,却被叫作‘江’,而且它的名字还很独特,叫‘驮娘江’,是不是很有诗意?”
我听了,想着这江名,或许有着一个非常优美的故事来源吧。但我忘了问,只是在心中增添了一份温暖。
一座小桥跨过驮娘江,把村子、村子前面的田地和对岸连在一起。那小桥古色古香的,与桥下的清澈流水融为一体,平添了一份雅致。而桥边有架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把江水引到田里去。瞬间,那种田园间的烟火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诗情画意扑面而来,一下子把整个坝子装进了我的心里。
我们去时,正好有几位媳妇在田间弯腰插秧。我站在小桥上看她们,只见她们的动作不紧不慢的,非常有秩序。这人群中,偶尔还传来一阵阵说笑声。
这情景,让人觉得时间好像慢了半拍。村里人那种骨子里的静谧,那种与山水相亲、与土地为伴的生活节奏,又像是村子被这四面的大山悠悠包裹千百年所养出来的精气神。这与我故乡那个叫阿巧的小山村何其相似。
跨过小桥,我们顺着小路往田坝里头走。
路窄得很,只容得下一张小推车,从小桥一路延伸到山脚,细细长长的,活像一只翠绿的竹节虫,安静地伏在稻田中央。
这比喻是我忽然想到的。我小时候在故乡的包谷地见过竹节虫,它身子是一节一节的,又细又长,颜色和叶子差不多。它趴在树枝上或者草上一动不动的时候,你根本认不出来。只有人用小棍撩拨它,它才肯动一下。
我们来时正值栽秧的季节,所以这小路两旁都是刚刚插的小秧苗。我立在路边一会儿看着前方,一会儿看看那些小苗,觉得这小小的村落和田坝如此充满诗情画意,真是奇妙。
我们顺着小路往里走。走着走着,田坝渐渐就收拢了。两边的山靠得越来越近,真像是谁在扎一个口袋。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村子不是完全封闭的,其实它尾巴上还留着一个小口子……
阿伟眯着眼看了看,说:“那外头应该就是汤那洞了。”
“汤那洞?”我有些意外。
“对啊,你第一次来不知道,这个小村有两个洞,一个进一个出。咱们进来那个叫桃源洞,是人的进村口;出去那个叫汤那洞,是出村口。但水流则是正好相反的,水从这边流进村子,又从那边流出去,这里常年四季,都是活水。”阿伟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一动。
原来如此。正是这一进一出,一逆一顺的活水,让田里的稻子一年年地绿,让坝子上的日子一年年地过。
再沿着田埂往深处走,驮娘江的水声渐渐清晰。到了村尾,那水声比村口大了许多。
我抬头看向那个洞口,问阿伟:“这个洞可以出去?”
“能。坐船,穿过洞,外面就是汤那村了。”阿伟说。“走,带你去体验一下,从这儿坐船出去,我们就不走回头路,直接出村了。”
“走吧。”我说着,眼睛却回头看了看来的那条路,还有这个好像海市蜃楼一般的小村庄:那田坝呈现淡淡的绿色,一直铺到对面山脚下,我们进入的那个洞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远处村子中间的炊烟升起,在瓦片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圈。
驮娘江这水,就这么流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可只要江里的水还在流,这坝子就永远是活的。
天色渐渐晚了。我们上了船,船工解开缆绳,小船晃晃悠悠地朝汤那洞驶去。洞口越来越近,岸上、连同那小村的轮廓都越来越远了,只有那些阿婆的笑声还在我耳边回响。
这何尝不是一场梦的巡游!来的时候,我们穿过桃源洞,是“进入”这小村的一个梦;现在穿过汤那洞,是“离开”这个梦。一进一出,一暗一明,那梦里有活水、有人家、有烟火气——或许,陶渊明说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真不想在这样的梦中醒来……
船在黑暗中缓缓前行。水声泠泠的,和来时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随着船渐渐往前划,前方出现了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当船头探出洞口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手机有了信号,人语声、摩托声隐隐传来。
我从梦中“惊醒”,回到了人间。
可我知道,那个藏在山里的坝子,那条穿过两个洞的活水,那些坐在榕树下绣花的阿婆和年轻女人们,还有在河里玩水的孩子们,还会一直在那里。等下一次有人穿过幽暗的水洞,眼前豁然开朗时,他们还是会笑着招呼:“坐嘛,这榕树根不脏的。”
船到岸边,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其实哪有什么灰尘,只不过是心里不舍罢了——这才刚来呢,却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本以为我不再有机会去这个迷一样的小山村了。
可真是世事难料。
没过几年,听阿伟说这里变化很大,约我再去看看。有一次,我有机会去广南,就又去了一趟。
这次来,基本上还是原来的路线,但已经是秋天。我们一样从桃源洞坐船进去,但水路已经不再那么幽暗——洞中增添了好多灯光设施,溶洞中奇形怪状的石头都清晰可见,已经不似那年那般让人有些清冷和幽幽的害怕了。
还是阿伟陪伴着我。等出了洞,踏上岸,我有些恍惚。从码头到村里已经修建了石板路,村里好多家庭都建了砖混结构的新房,外墙刷得齐齐整整,有的还挂了灯笼,摆了几盆花。路边多了好些客栈招牌,一家挨着一家。
我走进一家客栈,里面的装修比较精致,电脑、摄像头随处可见,颇富现代气息。这与我前次来时的情景,的确有了太多的不同。
村里,当年看到的那些旧屋,还有那些旧屋里的磨盘都不见了。我再走到那棵大榕树下,当年那些在树下做针线活的阿婆和小媳妇们,好像也随着时间一起,躲进了某个角落里。
等走到驮娘江边,站在小桥上回头看——客栈的灯亮起来了,咖啡店里飘出音乐的声响,还有游客坐在露台上喝茶聊天……
看到这些变化,我没有欣喜的感觉,反倒是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但我始终觉得,只要驮娘江水还一直在流,这里最动人的模样就不会变,这片坝子就一直会鲜活而有生气。
来过的人,也许终究会离开,但肯定会把念想留在这个心中的小村。
就像我一样。
这样,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