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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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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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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源:树在,寨子就在

说起沧源,我心里头就会生出一种向往,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慢慢生了根。

这跟我上学时听老师讲地图上其他地方故事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明明知道它们都是真切存在的,可心里头总留着朦朦胧胧的印象,还慢慢添上了几分传奇的色彩。

沧源的朴实民风,还有佤族风情,这些字眼从书本、影视作品里一次次冒出来,慢慢就在心里攒成了一股说不清楚的念想。

我有个朋友曾经在沧源待过两年,去那里之前他跟我一样,对这个地方一点都不了解,等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聊起沧源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着的。他讲那里的山、那里的人、那里好吃的东西,讲那里清晨的雾气有多美,说佤族老乡有多热情朴实憨厚,一开口说起来就停不住。

我听着心里不觉一动,忍不住偷偷琢磨,一定要找个机会去那边看看。

这个愿望始终没能实现,一直到2022年的秋天,我才终于得以成行。

一

那天我们从临沧市区启程,到下午四五点到沧源境内时,才发现窗外的山慢慢变了模样。车道两旁,那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原始山林,树长得特别特别高大,空气好像也跟着变了,湿润又干净,裹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肺就像是被好好清洗过一遍,一下子就觉得清爽多了。

当地朋友尼葺早就等着我们了。他是个皮肤黝黑的佤族汉子,嗓门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你们大老远来辛苦了,到宾馆放下行李,马上带我们去吃饭。

我们被领到一个小院。那院子不大,藏在巷子深处,若不是有人领着,外来的客人根本找不到。

还没走到院子门口,香味就先飘进鼻腔,这是烧烤的味道。不过它和我老家路边夜宵摊的烟火气不一样,香味里混着草木的清气——那是一种来自山野树木的气息,像是把整座森林的精华都收进了烟火里。

等到菜端上桌,我才明白沧源烧烤为什么名气这么大。烤鱼、烤肉、烤豆腐、烤野菜卷,每一样都烤得刚好,外皮焦香里面嫩。最出彩的就是蘸水,酸酸辣辣的,带着一种讲不出来的野气,像是把整座大山里的风味都缩到了这一个小碗里。

在内地,烧烤大多是年轻人夜里出门的点缀,在这里它就像是刻在骨子里吃饭的老习惯,是大山里的人们几百上千年和自然打交道攒下来的生活方式。

二

第二天一大早,尼葺就带我们往一个山顶的村子走。从县城出来后,车子开始爬一个很长的斜坡,坡道两边的植被长得好到让人吃惊:那不是普通的人工绿化,是真真正正热带雨林的样子,高大的乔木把太阳都挡住了,藤蔓绕在树跟树之间。空气潮乎乎的,还带着青草和树木的清香味。

明明已经是秋天了,我感觉就像是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穿行。

车子顺着山路绕来绕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转过一个弯道之后,视线一下子就开阔起来——一个靠着山建起来的村子出现在眼前。

站在村口的广场往远处看,对面一座山连着一座的山,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往天边延伸过去。山峦的层次分得很清楚,近的山是深绿色,远一点的就是浅蓝色,最远的那些山差不多都融进云雾里了,看起来就跟一幅水墨画差不多。

尼葺说:“这里对面就是公明山,是另一个世界。”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到今天上午的目的地了。

走进村子,眼前的景象颠覆了我对边地村寨的想象。只见一幢幢佤族特色的民居依山而建,火红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屋顶上装饰着佤族图腾。村道宽阔整洁,房前屋后绿意盎然。这哪里像传统的村寨,分明就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旅游小村。

尼葺说,这个村子是2016年起新建的,原来的六十多户佤族群众从老寨子搬过来,到这里住进了统一规划的新居。新村不光房子漂亮,基础设施也一一跟上——路通了,网通了,雨污分流了,电网入地了。村里还建了集中养殖的地方,方便乡亲们喂养牲畜,更好地融入新的生活。

沿着村道往上走,我们来到活动广场。站在广场上,视野更加开阔。广场边上有一个观景台,专门做了一个红色的取景框,我们去时看见游客们纷纷在这里拍照留念,大家便也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三

沿着村道继续往上走,来到一片茶叶地。那茶园依山势而建,层层梯田般的茶垄整齐排列,每一株茶树都矮矮地贴着土地,却把根扎得很深,还有绿油油的叶片在太阳下闪着亮光。

除了茶叶,村里还发展了蜜蜂养殖、百香果和大树番茄种植等特色产业。依托特殊的区位优势,互市贸易也越做越红火。村里还把村民们组织起来,一起闯市场。以前各家各户单干,种出来东西不好卖,价格也上不去。现在有了合作社,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乡亲们的收入稳了,生活也渐渐更有了滋味。

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小小的边寨,居然组建了一个管乐团。我们去时,这个管乐团正准备成立。听尼葺说,按他们的计划,成员全是村里的老百姓,将来还要参加演出。

我想,当人们不再为温饱发愁,自然就会追求精神上的富足。一晃几年过去,据说现在它还真有了气候,还成为村里的收入来源呢。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我渐渐明白了这个新村存在的深刻含义。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上的标识,更是一种象征。

回程路上,车子再次经过那片热带雨林中的山路。我摇下车窗,让湿润的山风吹进来。脑子里回放着一日的所见所闻——火红色的佤族民居、层叠的茶山,还有村民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这笑容,大概就是“幸福”最朴素的注脚吧。

四

下午吃完中饭,从沧源县城出发,沿着盘山公路往南走,不多久就能看见一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

还未进村,远远就能看见两棵巨大的榕树像两把撑开的巨伞,矗立在村口。走近了看,更觉震撼——那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树根盘错着扎进泥土,有些裸露在外的,虬结如龙爪。树冠更是铺天盖地,浓密的枝叶交织在一起,遮出一大片阴凉。

最奇的是,这两棵树的枝叶在空中彼此交握,像是两双苍老而有力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树是有魂的。

这两棵大树下方有个亭子。亭子旁立着一块石碑,碑文记载了一段三百年前的往事:那时这片区域属佤族部落,两个寨子的群众常闹矛盾,部落首领岩茸、尼到两兄弟为了搞好团结,便在两寨中间种下这两棵榕树,又在树间建了一座撒拉房,作为共同议事的地方。

从此,两寨群众再无纷争。三百年的时光过去了,种树的人早已化为泥土,这两棵树却活成了村子的魂。尼葺告诉我:“佤族人有规矩——建寨必栽树,寨成树成林。”

树在,寨子就在。

穿过榕树,走进村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幢幢佤族特色的民居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错落有致。村道宽阔平整,两旁种满了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家家户户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种着蔬菜和果树,绿得让人心里舒服。

让我颇感意外的是,整个村子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杂物乱堆,没有一片垃圾落地。水泥路面扫得发亮,连路边排水沟里都看不到淤积。尼葺说,这个村子的和善与勤劳可是小有名气的,特别是连小孩子都知道垃圾不能乱扔。也许正因为这样,这个村子才让那么多人称许。

这天给我们讲解的是一个叫叶英的佤族姑娘,讲起村里的情况来头头是道,还穿插着好多典故,一看她就非常熟悉村里的情况。

一问才知道,她之前在昆明读大学,毕业之后就回了村里,在乡村振兴的岗位上做些事情。其实边远村寨里能走出一个大学生本来就不容易,更少见的是读了大学、见过大世面之后,还愿意主动回村里来,还是很难得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回来,她回答得特别简单:“我从小就在这个村子长大,本来就总要回来的。”

我忽然想到了村口那两棵三百年前种下的榕树。当年种树的两兄弟,大概也没想过自己种下的树会活这么久、长这么大。他们只是在那个当下,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叶英也是。她在种一棵属于自己的树——用学到的知识作肥料,用对故乡的感情浇灌。

她说自己小时候只觉得村里风景好,但光有风景好不能当饭吃,还是要经过大家的努力才能改变过去的落后面貌。如今村里环境变好了,路也修通了,自己在外面学到的电商、旅游等方面的那些本事也渐渐在村里有了用武之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里面不只有看到自己努力做出小小成绩的欣慰,也有对往后日子满是信心的期待。

一边聊天,叶英一边又带我们到村子中央的一块五人制足球场,这又让我感觉不可思议。叶英说,这块足球场是2020年建成的。

自此以后,村里的小伙子们白天各自干农活、养猪喂牛,一到傍晚就换上球服聚在球场上踢球。特别是到傍晚的球场上灯光亮起,“撒然!撒然!撒然!”这是佤语里加油的意思,呐喊声一阵接着一阵响起来,点燃了村里的夜空。

在这样的村子里居然有这么一群热爱足球的小伙和热爱生活的乡亲,想想都觉得快乐。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又走回到村口那两棵老榕树下,落日的余晖给整个树冠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好几个放学回家的孩子从树下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

这两棵榕树,曾经见证了这个村子的时代变迁。而今天,它也看着一个年轻姑娘做出的选择,姑娘选择回到这片土地,想用自己上学学到的知识把这里变得更好。

这姑娘,何尝不像三百年前亲手种下这两棵榕树的两兄弟一样。她现在也在种下另一样东西,那就是对家乡的感情,也是对往后日子的期盼。“人总归是要回来的”,这句话大概就是这个村子一直能好好走下去的秘密。

五

从这个村子出来之后,车子接着往山里开,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也越长越密。这路边可是实打实的原始森林,高大的乔木把太阳都挡住了。

仔细看,有些树的树干上爬满苔藓还有蕨类,藤蔓从这棵树绕到那棵树,织成了一大张绿色的网。

一路上,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眼望去,满山满坡都是茶树,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绿色的梯子搭到天上去。尼葺说,这一片以前是荒山,后来有人看中了这里,才慢慢开发出来。

当然,这里又不只是茶树——茶垄之间,间杂着高大的乔木,一棵一棵,疏疏朗朗地立在茶丛中,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远看是林,近看是茶,林中有茶,茶中有林。上万亩的茶园,就这样铺展在我们眼前。

茶园的主人姓陈,是个外省人,人们都叫他陈总。在这里种茶已经有十几年了。他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胶鞋,乍一看跟当地的农民没什么两样。

据说当年为了找种茶的地方,他跑了五年,最后才选中了这里。他言谈举止间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和信心,也让我认知到沿海一带生意人的那种远见卓识。

往茶园深处走,路是土路,但踩上去硬实,看得出经常有人走。

陈总陪同着我们,到一块地里,他不自觉地蹲下去捧起一把土,那土是黑色的,腐殖质厚,跟我们说:“这里土质的营养含量高,而且终年云雾缭绕,昼夜温差大,这样的地方产出来的茶,香气很独特,和许多地方不一样。我看中的也就是它的这一点。”

再往前走,只见茶垄之间,每隔几步就有一棵高大的桤木,树干笔直,树冠舒展。听说茶树喜欢阴凉,但又不能完全晒不到太阳,这些桤木正好给茶树遮阴,落叶还能当肥料,根系又能固土保水——真是一举三得。

如果说我们看到的那个村子的古榕是“守”的树——守着寨子,守着根脉;那这片茶园的桤木就是“生”的树——与茶树共生,让土地更肥。一种一养,都是树的根基。

“这就是自然的道理,只要顺着它,它就会帮你,”陈总说:“这里茶园里有一百五十多种动植物,跟茶树一起生长。不管是害虫还是益虫,它们自己会平衡,用不着人操心。”

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放眼望去,茶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茶垄间间杂的高大乔木,像是大地的褶皱,又像是绿色的波浪。远处有云雾在山腰缠绕,近处有乡亲在茶垄间走动,背着竹篓,戴着草帽,好像在修剪着什么。

我站在这里,想到来年采春茶的时候,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然而,这片生机勃勃的茶园也有它的烦恼。陈总叹了口气,说起了他的难处——缺人。上万亩的面积,采茶季节一天需要几百号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小孩。采茶是个细活,要一芽两叶,不能掐,要提采,不然伤了茶梗,影响品质。老人手慢,年轻人又不愿意干。今年春茶的时候,最缺人手的那几天,他急得嘴角起泡……

走一转茶山,陈总又请我们品茶。我看着那茶的汤色金黄透亮,喝到嘴里口感柔顺,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长长的甘甜。这种甘甜,一直到我们下山似乎都还没散去。

下山时,车子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颠簸着,成片的茶园慢慢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想着这一路的沧源之行,总觉得自己还在回味着这里的味道——山的味道、雾的味道,归根结底是树的味道,还有人的味道,就是那些把自己青春种在家乡、种在山上的人的味道。

真想多在沧源两天,因为这里还有很多阿佤山的风光我们还没来得及欣赏。但第二天一早起来,我们就离开了沧源,车轮滚滚向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随着沧源的山山水水在车窗外一点点往后退,我在心里头想:那些树还在那里——古榕在守,茶树的根在扎,桤木在长,一切那样生机勃勃。

这个地方,我以后肯定还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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