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大学时,好多同学问我,听说云南有两个县城的距离几乎近在咫尺,这在全国都很少见,是不是真的?
这我当然最有发言权——不仅这是真的,而且其中一个就是我的故乡禄劝,另一个就是武定。而武定之所以远近闻名,不仅因为它的历史悠久,还因为县城背后那座山。
要说禄劝县城中心与武定县城中心的直线距离,恐怕不过五公里。而如果单从武定县城与禄劝接壤的最边缘的房屋算起,到禄劝县城那个著名的县大坡,也就几百米的样子。这样的两个县城如此紧密地挨在一起,鸡犬相闻,不分彼此。我这样说,你或许就能知道这两个县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亲密了吧。
而在我心中,位于武定的那座山就像是老天爷给这片土地钉下的一枚坐标——它不在我出生的禄劝,却离禄劝近得不像两个县,让两个地方的人都能看得见、靠得近。
因为离得太近,无论是我在禄劝县城上初中,还是后来在禄劝工作,经常去武定就成了我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末没事,走几步路就到了武定的地界。哪怕后来到昆明工作后回乡,都是先到武定县城才到禄劝。
而武定那座山,当然是我喜欢去武定的最重要理由。那里的枝繁叶茂,那里的泉水叮咚,那里的山路弯弯,总是引起我太多的遐想。而山上的那个景区,以及景区里的那座寺庙,寺里的那些传说,更是如迷一般吸引着我,让我一次次走向她,亲近她,认识她,了解她。
其实那山就在武定县城背后。人们都说远远看,它像一头伏卧的雄狮,静静地盘踞在县城背后,庇护着武定县城,也为它提供一片清凉。作为曾经常年生活在金沙江畔的江边少年,我见惯了高耸入云的大山,所以看到狮山并不觉得它有多高,但却感觉它自有一股威严的气象。
那山尽管称不上高,在滇中乃至整个云南,它的知名度却不小。
我想倒不是因为它海拔有多高——主峰不过两千四百多米——主要是因为在滇中这片高原上,它的确有种说不出的秀与奇。它好似一头狮子静静伏在那里,脊背隆起,头颅微昂,仿佛随时都会醒来。再加上这里森林茂密,一年四季都是春意盎然的样子,成为无数旅人心中的向往之地。
其实关于它的故事,之前就已经听老师讲过无数遍了。但毕竟是“眼见为实”,自己能够亲自攀登,那所见所闻所感,毕竟是不同的。
记得第一次去这座山,是初中时候参加班上组织的春游。从那天起,我心里便有了一个坐标——不是刻在地图上的,是刻在记忆里的。
虽然那不是我首次参加集体出游,却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所以印象也就很特别。记得我们全班五十来号人,由老师领着,先坐车到山脚。等车停下来的那一刻,我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麻雀,兴奋得呼啦啦地涌出来。
那春天的空气是清凉的,带着点草木的腥气。我使劲吸了一口,觉得肺叶子都舒展开了。
那时候去山上的小路基本还是土路,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兴致。
班长岁数比我稍大,个子比我们其他人都高,他带着大伙颇有秩序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我看到路两旁的树非常茂密,可惜我只认识松树和黄栗树,其他树我叫不出名字。
由于是春天,那绿枝的嫩叶黄绿黄绿的,水灵得很。光影从那宽大的叶缝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头顶上,好像在为我们遮凉。有同学伸手去抓那些光斑,抓不住,就嘻嘻哈哈地笑了。
那时候,十二三岁的孩子懂什么游山玩水呢,只觉得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爬着山,就有说不出的快活。大家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有人大声唱歌,有人比赛谁爬得快。
一路上,女生们一边往上爬,一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偶尔还发出一阵笑声。男生还主动为女生背东西。老师除了远远喊一声“小心点”,也没作过多干涉。
山林间满是懵懂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只有那个年纪才有的没心没肺的快乐。
大家开始虽然有些气喘,当时却也不觉得累。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唱歌的人少了,说话的人也少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就在我想老师怎么不叫休息一下的时候,突然听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哇”地一声叫起来。一道古色古香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我们才发觉,景区到了。
抬头看去,那大门是朱红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有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赫然在目。门槛很高,第一眼就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门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走进去,喧嚣戛然而止。仿佛受到一种魔力所镇住,刚才同学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先让人安静下来的,可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禅意,但那时我哪懂得这些啊,只是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宁静。
在这份宁静之中,我看到了那几棵直冲云霄的古柏。那树真是又高又大,粗得要两三个大人才合抱得过来。它的树皮呈深褐色,裂成一条一条的纹路,倒好像是我外婆脸上的皱纹。树冠好像一大把雨伞,遮天蔽日的,让人身上有一小股轻轻的凉意。院子四周很静,能听得见远处树林里传来的鸟鸣,还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钟磬之声,更在少年心里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我站在那里,仰头看那些古柏的树冠,想起了故乡阿巧坪子那棵有着数百年年岁的大红椿树来,心里不由得增加了一种亲切感。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理解了“风景”这个词的含义。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可以让时间慢下来,让整颗心空灵起来。一个金沙江山谷来的孩子,最早关于“旅游”的印象就在那一刻定格了。
我们班主任正好是语文老师。我对世界的认知和对文学热爱的启蒙,或许绝大部分就来自于他。那天他不讲风景,倒是给我们讲起了这个古老寺院的传说。
老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其实听不太懂,只是觉得新鲜。我一边听,注意力却移到那些雕花的木窗、长了青苔的瓦当上,它们看起来都很旧,有种说不出的遥远。我再仔细看,那木窗上的雕花很精细,有缠枝的莲花,有祥云,有些地方被人摸得光滑发亮。瓦当上的青苔绿中带黄,让我仿佛身在梦中,恍惚了一阵子。
接下来老师讲的那个故事,才把我从恍惚中拉了出来,却又带入历史的影映之中。当老师谈及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好像在听天书,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其实这也只是一个传说,究竟是真是假?老师没有给出答案。
老师之所以带我们来这里春游,让我们享受大自然美好的同时也能学到一些历史知识,听到一些历史掌故,当然也是为了拓宽我们的视野,增加我们的阅历。
讲完故事,老师把我们领到大雄宝殿里,指着头顶那副对联,一字一句地念给我们听。那副对联刻在木板上,字是金色的,虽然有些年头了,金箔脱落了一些,但依然能看清每一笔的力道。
老师念得很慢,念完一句就解释一番。我们似懂非懂地听着,却都觉得那对联里藏着一个很大的故事。
那天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几个平时最闹腾的男生都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走路,似乎连步子都放轻了。那个故事连同山的轮廓、古柏的荫凉、对联的金字,一起嵌进了每一个同学的心里。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一天在我心中确立的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也是一个精神的坐标。
后来我当然有很多机会爬这座山。刚开始我以为爬这座山就是去这个寺里玩耍。
去过几次后才知道,整个山的风景非常优美,还有其他很多独特的地方可以玩耍。那整整一座山,甚至一个山脉,不仅有绿树清泉,还有烟火人家,越来越有趣。
最有趣的一次是去参加野餐烧烤。这已经离我第一次去这座山相隔三十来年了。第一次去时我是初中一年级学生,而这一次,自己的孩子都要上初中了。真是世易时移,情景既相似又陌生。
那次一大清早,我们一大家子——孩子的姑姑姑父、干爹干妈、姐姐妹妹们——全员出动,去山上一个地方吃烧烤。这次我们是开车上山。
经过多少年的建设,从武定县城到山上的公路不断得到修缮,加宽改直,给旅客提供了更多便利。
其实我以前不知道这山上有做野外烧烤的地方。这一次,还是妹夫说周末从昆明下来嘛,我们一起去这里整烧烤。于是我们头天星期五昆明下班后就约着儿子的干爸干妈一家到禄劝。第二天一早,我们去菜市场买了各种做烧烤的食材和佐料,然后就驱车向狮山进发。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自第一次爬这座山后,无论是后来读高中大学,还是回家乡工作,我不止一次到过这座山。我见证了它一天比一天更绿,水一天比一天更清。
我们驱车穿行于密林之中,那种欣喜的感觉无法言语,却默默存于心中。
我们烧烤的地方在半山腰,一个村子与森林交界的地方。这里不仅绿树成荫,而且清水长流,当地乡亲搭了些棚子做成农家乐。这样的环境,正好适合城里人对乡村生活的向往。
在这里,我们一边享受着五花肉和小锅酒的清香,一边在树荫下的凉风里感受亲情和友情的美好。
这种感觉,是这里的青山绿水给我们的,即使过了很久都还有回味,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在心头。
坐在那座山往下看,能望见武定县城和周边的坝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坐标,不是让你永远站在原地,而是无论你走多远,回头都能找到那个位置。山没变,那几棵古柏还是老样子。变的是我,从山脚下的少年变成了站在山腰回望的中年。
再后来有一次,是初中同学聚会安排在山上的一个小院。这次活动好似多年前那次同学爬山之行的延伸,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所系。
时间一晃而过,当年的少年全部为人父母,四五十岁的年纪聚在一起,还是当年那样的融洽和亲热。
这就是同学之间兄弟姊妹般的亲情啊。有人说起当年春游的事——谁爬山最快,谁在山路上摔了一跤,谁把零食分给了全班同学。那些事我们都还记得,说起来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站在这个小院里,真是感慨岁月如烟。
这个小院在山上更低一些的位置。我们去时正值秋天,站在小院宾馆二楼,能看见田野里黄澄澄的稻子随着轻风吹起浪花,菜园河与乌龙河在县城交汇形成的盘龙河向东流向禄劝的掌鸠河。远处,炊烟从一栋一栋房子上空升起,淡淡的,悠悠的,然后消失在更远的天空里。
两个县城之间隔得那么近,的确非常少见。
其实禄劝和武定本就是血脉相连的,甚至是一体的。自古以来,它们同属一个“武定路”,明清时期禄劝就是武定府的一个县。两地百姓多数都是罗婺彝族的后代,说着一样的彝话,过着一样的火把节,正是这种血脉亲情把两个地方连在一起,几百年的渊源哪里分得清。
这边的亲戚,那边的朋友,逢年过节走动着,红白喜事往来着,哪里分得清你是武定人还是禄劝人呢。是啊,那道无形的边界从来没有把两个地方割裂开,就像那道大门,从来都是向两边的人敞开的。
如今每当想起这座山,心里便满是柔情。那些古树苍天,那些碑刻楹联,那些被山林间回荡过的少年笑声,那些被烟火熏过的烧烤气息——都留在了那里。
我想,一个人与一座山之间,两座县城之间,两边的乡亲之间,也许就是这样的缘分吧:开始的时候是因为离得近,来去方便;后来去得多了,便生出了感情;再后来走得远了,那座山便成了心里的一个坐标,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亲切、安稳,好像自己从来不曾离开过。
这座山不高,却是两个县城的纽带。岁月流逝,它永远是我心里的坐标。禄劝、武定、金沙江、掌鸠河、那副对联、那几棵古柏——这些名字连在一起,就是我全部的来路。只要回望,来路就清清楚楚,根就从来不会断。
这些,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记忆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