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过丽江好多回了,最记得的还是那里四通八达的水系。而这些水系之所以如此密集,又与古城里的一道道沟渠和一条条道路分不开。沟渠的搭建和道路的铺设,又离不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石头。于是,这古城的那些石头,便成为我牵挂丽江古城的一个缘由。
一
记得第一次去丽江,就是去转古城。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丽江还不像现在这样热闹,而我也还相对年轻。等进入古城,一种古朴典雅的风景映入眼帘,让我不禁屏住呼吸,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呆——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地方!我徜徉在古城里,连呼吸都感到一种清新。
但毕竟第一次去,自己对古城又不熟悉,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游起,只是跟着当地朋友往前走。朋友很热情,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古城的古往今来。但我其实也听不懂太多,如今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了。那天一路上从四方街走到大石桥,从大石桥走到木府,从小溪边走到一个小凉亭,直走得脚底板生疼。
我们在一处廊边休息了一会。朋友看着我,心疼地说:“走这古城里的石板路,如果不习惯,走久了,就会疼!”
经他这一说,我才注意到脚下的路。
那不是寻常的路,它们全部由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石板铺成,表面看去五花八门的,其实却比较平整。而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对于走石板路无疑是有一些“经验”的——往往越平整的石板路,越伤脚,那些高低起伏的山路反而更好走。这一点,没有山村生活经历的人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等休息一会,我才仔细观察起古城的石头来。只见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大小不一,有的像月牙,有的似璞玉,有的什么也不像,铺得密密实实的,一看就非常牢固平实。再细看,几乎每块石头都光滑发亮,像是被谁细细打磨过似的,这显然是踩在上面的人太多,历经风霜和岁月侵蚀的缘故。
其实我之前也到过一些古城,甚至我们村里也有数量很少的石板路,但那些路的石板是灰扑扑的。丽江古城里铺的石头却与那些地方的不同,它是带着颜色的——有的赭红,有的青灰,有的乳白,有的浅黄,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却又非常清晰明了,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重新拼贴在地上,有活气,有灵魂,让人不觉心里一动。
我不自觉地蹲下来,用手指去摸一块石头。那石头的石面是凉的,虽然磨得光亮,却又有一种粗糙的质感,有点像磨砂玻璃,中间光滑,四周却有些毛边。指腹轻轻摩挲过去,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起伏。哦,那是历经数百年沧桑,是多少代人的脚步打磨出来的纹理,既像水的波纹,又像树的年轮,一圈连着一圈地往外扩展,而每一圈都压着一段光阴,见证着这古城的起落兴衰和岁月悠长。
我问朋友:“这是什么石头,怎么这么好看?”
朋友说:“这就是我们这里出名的五花石,你刚才看到的那些颜色,恐怕就是这个名字的来源吧。”
难怪呢!我再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发现这些石头的颜色可不是铺好后画上去的,也不是磨出来的,而是天然形成的,从里到外,浑然天成。这些石头的图案有的纹路细长,弯成的弧度有点像钓鱼的线;有的圆润,像一枚枚小小的铜钱;而更多的是不规则的,随意散落在石头的不同部位,像是被山风吹乱的花瓣。从远处看,好多石头上又似镶嵌着细细的珍珠,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有些炫人的眼。
我这才发现,丽江古城的诱人何止那些民居和溪流,这无处不在的铺路石,又何尝不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二
之后我才了解,朋友说的话不假。
丽江古城的五花石,听说是从玉龙雪山周围的山里采来的。那石头在山上躺了不知多少万年,风吹雨打,日晒夜露,直到纳西的先民发现了它们,才把它们从山体上凿下来,一块一块地扛进坝子里。
或许,丽江古城的历史有多远,这些石头进城就有多远。可以想见,当时的工匠们在建设古城的初期,就会把它们作为建房的基石,更在预先设计好的小道上一块一块横竖整齐地铺在一起。当时明显没有什么精密的仪器测量,但你要是仔细看古城小道上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就会发现它们严丝合缝,甚至连一枚铜钱都塞不进去。由此可见,当年铺设古城道路的工匠们的手艺,真是了得。
为什么古城里要用五花石铺设道路,谁也说不清。但我想首先当然是为了使用方便。当时没有水泥之类的东西,而丽江作为茶马古道上的重镇,驮着茶叶、盐巴、布匹、药材的马帮来往如此频繁。钉了马掌的马蹄沉重有力,无数的马蹄踩在土路上,要不了多久,再好的土路也会烂成泥坑。铺上五花石就不一样了,这石头坚硬耐磨,铁蹄踩上去,不但踩不坏,反而越踩越光,越踩越亮。如今古城道路上石头的这般模样,原来都是踩出来、磨出来的。
朋友还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干净卫生。五花石致密,不吸水,雨水落在上面不会渗进去,只会顺着石面流走,所以雨水在五花石上干得也快。太阳一出来,石面很快干了,不积一点水,不沾一点泥。古人说“旱不飞灰,雨不泥泞”,大概说的就是五花石的好处吧。
我们走进一家客栈,只见这客栈的院子里也铺着五花石。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纳西族女人,圆脸,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她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丽江人,这客栈也是她的家,是她爷爷的爷爷建的房子。我说起她家铺的石头漂亮,她的话就停不住:“这些石头啊,下雨天不会积水,雨水打在石头上,水顺着缝就流走了。底下都有暗渠,通到河里。”
朋友后来告诉我,古城里每家每户的底下都有暗渠,水通过暗渠流到小溪,再直通到河里。所以有人把丽江说成是“东方的威尼斯”,不仅说这里水源丰富,而且说沟渠四通八达。而堆砌这些沟渠的,也都是五花石。
回昆明后,另一位朋友说起丽江古城的石头,他说这些石头是活的。刚开始我不理解,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古城,再走了一次那些道路,才慢慢悟出了其中的道理——这些五花石身上有岁月的痕迹,有人的痕迹,有马的痕迹,有雨水的痕迹,还有阳光的痕迹。它们变化得很慢,但天天都在变,所以它是活的,是会喘气的。
三
要说丽江的石头,最有看头的,还是四方街那一块。
整个丽江古城,我最喜欢逛的地方之一,就是四方街。它是古城的枢纽和中心,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把整个古城的道路形容为一只四只脚的章鱼,那四方街就是它的身体,四条主街就好像它的手伸向古城的每一个角落。当然,我更喜欢这四方街的五花石,这不仅是因为它面积大,而且由于这里是人最集中的地方,几乎每块石头都被磨得油光水滑,使得整个小市场倒更像一面由无数小方块连起来的巨大镜子,照得见天上的云彩和人们的脸庞。
头回我去古城时虽然只呆了没几分钟,但印象却十分深刻。于是第二次去丽江我就径直去了四方街。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太阳稍稍偏西,光线从头顶射下来,正好擦过脸颊,打在石板上。
站在四方街中央,我蹲下来,看着那些石头——红的,黄的,紫的,五彩斑斓,晃人的眼。我又用手掌贴着石面,默默感受着它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温度:暖烘烘的,但不烫手,热得恰到好处。清晨的时候,它们泛着青光,像蒙着一层薄纱;正午的时候,它们闪着金光,像洒了一地碎金;傍晚的时候,它们染着红光,像着了火,又像开满了花。
仔细看,四方街的五花石并不平整,而是有的地方微微凸起,有些地方微微凹陷。凸起的部分磨得锃亮,凹陷的地方则颜色深一些。这天晚上吃饭时我问当地的朋友,才知道它们其实就是几百年来人踩马踏的结果——甚至你单凭这些石头的磨损和凹凸程度,就能大概知道当年这个市场最热闹的地方在哪里。这比任何考古发掘都直观。
刚要离开四方街,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有块石头少了一小块,露出一处锋利的缺口,我不小心被绊到。
这让我心头一紧——原来,四方街的石头也会“老”啊。世间万事万物,新旧交替乃是常态。这些五花石也和人一样,逃不过时间。
四
在古城里多走几次,我才慢慢品出这些石头的“味道”来。
原来,古人铺这些石头是有讲究的。那些比较宽阔的主路,石头多数是竖着铺的,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这样的路一般比较长,四通八达。而有些小路,石头是横着铺的,石块不大,一块挨一块,有点像大鱼的鳞片,这种弄堂巷子多半是个死胡同。
难怪当地人有句老话:“顺水进城,逆水出城。”这是靠水认路。还有一句:“横向停,竖向行。”这是靠石头认路。
朋友还告诉我,那些竖着铺的石头在过去还有好多说法,倒是以前马帮走的那条路很值得一观。
第二天吃完早点,朋友便专门带我去看:“诺,这条路叫新华街,往北走,就是茶马古道的北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新华街比四方街安静多了。这里的石头果然不一样,不是平整的块状,而是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脸。有些石面上,凹下去的地方正好是一个马蹄的形状,呈半圆形,坑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没有一丝棱角,深的地方能没入一个指节。哦,这些就是当年那些马儿千万次踏过的痕迹。
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马帮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混着马蹄敲击石板的哒哒声。恍惚间,我看见新华街的那个黄昏,马锅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烟,身后跟着几十匹骡马,驮着的茶叶和盐巴把骡马压得直喘气,马蹄踩在五花石上,哒哒哒,哒哒哒,就像一支永远吹不完的进行曲。几百年过去了,那声音穿过无数个白天黑夜,穿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穿过这些石头,进到了我的耳朵里。
睁开眼,却只有脚边的石头,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在别的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头。不过古城里值得看的,还不止新华街这一处。
五
七一街是另一条有名的石头路。
从四方街往南一直走到古城外,这条路就是七一街。它的路面铺的也是五花石,但大部分是横着铺的。一条一条的横纹,像一道道门槛,又像一排排琴键。我轻轻走在上面,在心中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每一步都踩在一块石头上,脚底下有一种微微的起伏感,好像石头在轻轻地提醒你:慢慢走,别着急。
说起七一街,不禁让我想起徐霞客来。他游遍云南的山山水水,在丽江待的时间尤其长,还与当时的木府土司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想当年,他风尘仆仆,从鹤庆一路走来,走过关坡,走过漾弓江,踏上七一街的五花石板路,进入了丽江古城。他在游记里没有写这石头,却写尽了丽江的风物、木府的繁华,还有纳西人的热情,也把一片真情留在了丽江。
我想象着徐霞客踏上七一街的那个午后,他的竹杖点在石面上,笃笃笃,清脆而孤单。或许,当年先生踩在脚下的石头,和我脚底下踩的,是同一块石头。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那块石头曾经承载过先生的体重,感受过先生的脚步,见证过先生的惊叹。如今几百年过去了,这石头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等着下一个过客踩上去。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石头是时间的骨头。”
或许,时间真是有骨头的。这古城的石头,就是时间的骨骼。或许,花会谢,人会老,世间万事万物都会变化,只有那五花石会一直在那里,留着时间的形状,留着岁月的温度,留着时光的记忆。
六
每次去丽江,只要时间有空余,我都会挑傍晚的时候到大石桥上面坐一会儿。
大石桥大概是古城里面年头最久的石桥之一了。桥本身不大,也不高,桥面宽差不多两三米,长有十几米,弯弯地架在中河上面,刚好能容下两匹马并排走过去。它的桥栏是用石头做的,只到人的膝盖位置,上面刻了一些简单的花纹,有的还能看清楚,有的早就磨得模糊了。
我经常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个钟头,不是为了别的,就是随便看看。但我看得最仔细的,却是桥洞底下哗啦啦一直流着的河水,当然也是看河里的石头。那水干净得很,听说都是从玉龙雪山流下来的,看着看着就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点点神秘的感觉,说不清是为什么。石头的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好似被水流揉碎又拼起来,拼好又揉碎,就像一个永远都做不完的梦。
这些年,我去过丽江不知多少次了,见过了很多风景。但说到古城,我最先想到的还是那些石头。
或许,它们早已记住了每个走过的人——赶马的、卖菜的、读书的、经商的、旅游的、流浪的、拍照的、发呆的——还有他们走过的每一个脚步,都在它这些石头上留下了痕迹。
这些痕迹一层叠着一层,一辈传过一辈,全部加起来就是丽江古城所有的记忆。
我听人说,古城到现在都还留着放水洗街的老传统,先关好西河的水闸把水拦住,等水蓄得足够多了,再打开闸门,水就顺着渠道流出来,最后漫过整个街面,把街上的石头都冲得干干净净。这个老祖宗想出来的聪明法子,过了好几百年居然还不过时,还在用……
我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中的一块小石头。
那是我临走时弯腰从大石桥边捡起的一块指甲盖大小五花石。它表面长着和竹叶差不多的纹路,赭红色和青灰色混在一起,很是耐看。
我把它带了回来,摆放在书桌上。
有时候累了,我就会下意识地把这块小石头放在手心,好像在把玩一个心爱的宝物。这石头本来是凉的,但在我手心久了,慢慢就变得暖和。
此刻,我朦胧间好像又能听到马蹄踩过石板的声音,听到河水流动哗哗的声音,还能听到风刮过石板路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石头什么都不会说。
但我明白,它其实什么都记着。
我,也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