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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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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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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那棵小草

对于多数人来说,香格里拉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那里的雪山圣湖,但对于我来说,最挥之不去的却是那片草甸里的一棵绿草。

记得第一次去时,源于一次考试。正因为要参加这次考试,我才有了第一次的香格里拉之行。当时香格里拉还是按照以前叫法。后来过了几年才改为现在的名字。

大家都说香格里拉属于高海拔地区,我是去了才有真切的感受,首先就是气温比昆明要低得多。当时我去香格里拉,飞机从昆明长水机场起飞,不过打一个盹的功夫,就到了。等飞机停稳,我从舷窗往外看,只见外面灰蒙蒙的,有些模糊。等走出机舱,一股冷风吹来。哦,原来传说中的高海拔地区,还真是让人打冷噤。

到香格里拉城里时,已经是中午。我找了一个地方住下,就去城里找吃的。我一路漫步,好像一个乡下人进入一座圣殿,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四下张望,只见路的两旁都是非常有民族特色的当地建筑,这些建筑不高,大概就三四层的样子,但都古色古香,让人颇感神秘。看样子,那些房子的墙壁多用石块和泥土砌成,厚实稳固,或许可以抵挡高原上漫长的寒冬。

我仔细看那些门窗,上面都绘有各种彩色的图案,那色彩鲜艳却不刺眼,好似被岁月洗过一遍,有一种沉静的韵味。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图案是些什么,后来听当地人介绍才知道它们有的是吉祥八宝,有的是莲花祥云,很丰富,它代表着一种高原的纯朴与圣洁。

我虽然一个人,但还是想找一点当地特色的东西品尝品尝。走了没多长时间,拐个弯,进入一个小街巷,看见一家专门卖牦牛肉的馆子。我想既然来到这里,一定要尝尝牦牛肉的味道。于是走进了馆子找个地方坐下。馆子里人不多,也许是天气冷的缘故,大家穿得都很厚。一位大哥个子高大,穿着漂亮的藏袄,头上还戴着一顶毛帽,显得壮实而又帅气。这位大哥那袄是深褐色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毛边,他腰间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布带,整个人看上去像从一幅高原的壁画里走出来的。我一下子被他的气质所吸引,都忘记了点菜。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老板问我要吃什么。我看了看那墙上的菜单,看到有清汤牦牛肉,就点了个小碗,再要了一小碗米饭。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吃牦牛肉,我夹起一块肉在嘴里,感觉炖得很烂,那味道好像我们在老家吃的牛肉,但不完全像,具体怎么个不同,我也说不出来,反正非常香,也很下饭。那清汤的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等吃完饭,我问老板,这牦牛是哪里养的,这牛肉这么特别。他说:“我们的牦牛都是在草甸上长大的,吃的都是草原上的天然牧草,所以才这么好吃。”

吃完饭,我慢慢走在街道上,看着那些带着深厚地方特色的一幢幢房屋,那屋顶的图案,不仅特色明显,而且带着一种神秘。原来我早已走进去了,自己却不知道。这一切美好、神圣,还有曾经的茶马古道聚集地的沧桑,都集中在这里,才使这里既显得肃穆,又充满活力吧。我对香格里拉的喜欢,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那次我返回昆明时,坐的是一种卧铺大巴。一路上,我心里都在想着古城里那些房屋,还有那些人,一种暖意在心中静静生长。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缓慢地行驶,由于海拔高差大,在大巴上躺着,却仿佛在高山的索道里上上下下,连远处的山影都隐隐约约地起伏着。

夜深了,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我躺在窄窄的铺位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画面:那位穿袄的大哥,那碗热腾腾的牦牛肉,那些色彩斑斓的屋顶图案......也许正因为有它们,才使我对这片神奇的土地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对那传说中把牦牛养得如此肥壮的草甸,对那一棵棵历经风雪而不断生长的小草,更是有了一份早日去抚摸的期盼。

这种想念不是强烈的,而是淡淡地、持续地长在心底,像有根线牵着,时不时扯你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牵挂。

后来过了好多年,我因工作才有机会再回到这里。这时,它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地方,而是成为所有人的向往之地。从机场出来,路比以前宽了,房子也比以前新了,但那种感觉没有变——空气还是那么冷,到处还是那么干净,人们还是那么热情。

那一次,我们去的是一个叫小中甸的地方。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中甸”是原来的县名,“小中甸”是下面的一个镇。据说当地叫它“洋塘曲”,意思是“鲜花汇聚的河畔”。单单听到这个意思,仿佛就能体会到这个地方的美。带我们去的朋友说:“在最美的季节,这里满地都是格桑花和杜鹃花!”

我们去的时候是秋天,没看到那些花,只看到一片开阔的草甸,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长草的甸子。这是一个很宽大的草场,比想象中的那种草原小,但又比我故乡的坪子大得多。这草甸四面环山,就如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非常舒适地躺在妈妈的怀抱里。远处,高山上偶尔有些地方还有些薄雾,但整个山形线条柔和,像一双微微合拢的手掌,把这草甸捧在手心。

在一条公路和草甸之间有个规模不大的农家乐,或许也可以叫作集餐饮和休闲于一体的小农庄。我们走进去,只见这农庄中间有一个长廊。那长廊是木头搭建的,柱子上的漆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反而多了一种质朴的美感。长廊中间端放着几张桌子,每两张桌子中间支着一个火炉,在冷风中让人感觉一阵阵温暖。

农家乐的主人非常热情,招呼我们在一张桌子面前坐下。那炉子是铁铸的,里面烧着木炭,红通通的炭火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温暖起来。大家坐下之后,主人端上热呼呼的酥油茶,这茶是当地人们的最爱和生活所需,我在昆明一个同学家喝过一次。现在我喝一口酥油茶,浑身感觉热气上身。朋友说酥油茶的味道是咸香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腥气,第一次喝可能不习惯,但喝过几次就会爱上它。我后来喝过几次,果真如此。

过了一小会儿,主人端上来一大盘烤好的羊肉,我闻着那股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羊肉串穿在铁签子上,烤得外面焦里面嫩,咬上一口,油脂就在嘴里化开,满嘴巴都是高原草场的味道。

吃饱闹够之后,我一个人走出长廊,朝着草甸的方向走过去,就看见草甸上的草虽然长得不算茂盛,但是每一棵都长得挺精神。我蹲下来仔细看,这些草的叶子长得不宽,反而细细长长的,还带了点淡淡的灰色,青草叶子上细密的纹路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叶尖,就像是一条一条细细的河流在绿色的底子上慢慢往前流。

这时候,一棵长得毫不起眼的小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大概只有手指那么长,茎秆细细的,还微微泛红,就像是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出了血色。四五片叶子从根部长成一团,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开,好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的世界。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有特别细的锯齿,用手轻轻碰一下,会有一点点涩涩的感觉,叶子表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蜡质,手指擦过去,滑溜溜的。

它就这么安安静静长着,不声不响,也没有什么悲喜。

这棵小草,人踩不到它,但它能感觉到风从草甸吹过的时候带来的那一点点震动,还能听到别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牦牛的叫声,牧人的歌声,小河的流水声,还有远处山谷里模模糊糊的风声,这些声音和城里的那些声音不同,它们带着原始的粗糙,却也更贴近这片土地的心脏和本来的样子。

我接着往前面走,才看到那条从草甸中间穿过去的小河。这河水流量不大,可是干净得透亮,河里边大大小小的石头,全都能看得明明白白,河水也很浅,就算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就刚能没过人的膝盖,水流速度不快,慢悠悠的,还发出细细碎碎的轻响,听起来就像有人在你耳边小声说悄悄话一样。

我伸手进去试了试水温,凉得扎骨头,手指放进去才短短几秒钟就变得发红,可长在边上的那些草好像一点都不怕冷,有些甚至还有一半泡在河水里面,它们的根牢牢扎在河岸的泥土里,尽管冰冷的河水从身边流过,叶子依旧绿得发亮。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暖乎乎的。草原上有好几群牦牛在慢慢走动,其中有一群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到放牛的是几个半大少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晕,在太阳的光照下看起来又单纯又讨喜。他们大声聊着天,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可是声音脆生生的很响亮,在空落落的草甸上飘出去很远。我本来想着过去跟他们搭几句话,又担心他们也听不懂我说的话。有一个少年也注意到了我,对着我笑了一下,我也对着他笑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是呀,很多时候其实笑就是最好的沟通语言。

这些牦牛也不害怕生人,只顾着低着脑袋吃草,偶尔才抬起头来,用圆溜溜的大眼睛扫一圈周围。我看看牦牛,又低头看看脚边的草。风从牦牛身上吹过来,吹到我身上。我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

后来,我们又到一个老乡家参访。这户人家的院子非常有地方特色,但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家盖房子的木料。那些柱子一看都是整根的松木,表面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手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我试着抱了一下,两只手在柱子背后差了一大截才能碰在一起。我仰头看,柱子一直通到屋顶的横梁,整栋房子就靠这几根柱子撑着,稳当得很。

朋友说,这是这里的乡亲们与自然亲近的一种象征。数千年来,他们一直都与森林、草原和土地打交道,也结成了命运与共的整体。山峰再高,也高不过乡亲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之情。难怪呢,他们活得如此坦然,自在,我与他们在一起,都感到一种心灵得到净化的美好。

在院子的角落里,我看到几棵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草籽长出来的野草,它们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细瘦而倔强。这些草和草甸上的那些草是同一类,只是长的地方不同。但不管长在哪里,它们都一样地绿,一样地在风中摇摆,一样地在秋天枯黄。这种一致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印象最深的还是去纳帕海。这海说是海,但其实也不大,但正因为它是森林背后的湖泊,给我的印象就是圣洁与宁静,还有一种稍显神秘的感觉。朋友说它是一个季节性的湖泊——夏秋的时候雨水多,湖面宽阔;冬春的时候水退了,湖面收缩,露出大片的沼泽草甸,那个草甸叫依拉草原。同一个地方,半年是湖,半年是草原,这种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而我们去时正值秋冬之交,所以看到的风景更加特别。

站在湖边,似乎自己的心被掏空一样,什么也忘记想,甚至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湖水是深蓝色的,近处的地方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远处的地方就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蓝,一直延伸到天边。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动,它们游得很慢,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纹,过一会儿水纹就消失了,湖面又恢复成一块完整的镜子。

海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草甸,有好多人在那里拍照,我虽然下了车,但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远山雾蒙蒙的,有些冷峻,却又有些纯净。云在山腰上慢慢地移动,时而遮住山顶,时而又散开,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湖面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那种美,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我又在纳帕海待了好长时间,看它里面的水,看湖边的那些草甸上的小草。这些草长在水边,比草甸上的草更绿一些,也更嫩一些。有的草半截泡在水里,根扎在岸边的泥土中,身子却倾斜着探向水面,好像想看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小草的倒影因为水波的荡漾而微微扭曲,绿的颜色被水稀释了,变成一种淡淡的、透明的绿。

听朋友说,纳帕海是黑颈鹤越冬的地方。每年冬天,黑颈鹤会从遥远的北方飞来这里,在草甸上找吃的,在浅水里站着睡觉。黑颈鹤是一种很美的鸟,通体灰白,只有脖子是黑色的,头顶有一块红色的斑。它们在湖面上空盘旋的时候,翅膀张开,优雅得像一首慢板的乐曲。

我没有在冬天去过那里,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草已经枯了,黄黄的,矮矮的,大鸟在草间走来走去,偶尔伸长脖子叫一声。那声音一定很响亮,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传到对面的山上,又折返回来,形成一个淡淡的回声。

那些小草,它们见过黑颈鹤吗?它们会在鹤脚踩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觉得疼吗?不会的。草不会疼。鹤踩上去,风折断了,它都不吭声。它就那么绿着,黄着,枯着,再绿着。人会高反,会冷,会孤独,会想念。草不会。草只需要阳光、水和土,就够了。

离开香格里拉的那个傍晚,我又想起了草甸里的那棵小草。在我心中,它似乎比雪山、湖泊都更真实,更打动我的身心。

诚然,那峡谷里,风把祈祷送上云端;梅里雪山的晨光刺破薄雾,十三座雪峰是天地写给大地的情书。到处能见到的格桑花有很多种颜色,粉的、白的、紫的,花瓣单薄而轻盈,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这些我都听说过,也都在照片里见过,它们的美几乎让我无法呼吸,但又似乎离我太远。

然而,或许最平凡的、最不起眼的,恰恰就是那些草原上的小草。没有小草,就没有草甸;没有草甸,就没有牦牛;没有牦牛,就没有酥油茶和牦牛肉;没有这些东西,香格里拉就不是香格里拉了。最最重要的,那小草就在脚下,就在眼前,就在我呼吸可及的地方。

那小草,它是慢下来的时光,是与自己和解的静默,是心尖上永不褪色的日月与山河。

这,或许就是香格里拉。

风正从草甸上吹过,它晃了晃,又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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