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每到一个地方都是一次新的人生体验,也未尝不是与这个地方的缘分。我与南涧之间,也许就是这样的缘分。
一
说起南涧,我就想起十多年前有一次去妹夫家路上的情景。
那年春节,我们一家去妹夫的老家过年,这个地方属于景东一个与南涧相临的乡镇。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幸与南涧相识。那天我们从昆明出发,一路向西,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得飞快。到了祥云县,下了高速,剩下的路就慢下来了。
山路弯弯绕绕,车在一个狭长的山谷中穿行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一个小县城。车子拐进街道,我透过车窗往外看——街道不宽,但还算干净,两边是些普通的楼房,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我们在这里稍事休整,又买了点东西。我问妹夫这是哪里,妹夫说:“这里就是南涧县城。”
南涧,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陌生。云南的县市我多少知道些,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南涧这个地方。等买完东西,车子穿过县城,很快就拐上了山路。南涧县城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像书页翻过时瞥见的一个词,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翻过去了。
直到去年,我因为工作在南涧待了两天。也正是这次,我才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点真正的了解。
二
那天早上,我们从大理出发,车子一路向南。天气不算特别好,有点阴,但也不冷,就是到处都有薄薄的云雾笼罩着,偶尔还下点小雨。这样行车在路上,倒是不觉得累。
我们没进县城,车子绕城而过,径直往山里开。我们这次的目的是看茶,听说南涧无量山深处有个茶场,便决定去看一看。
这茶场的名字听着有点像洋名,我心里还嘀咕了一下,怎么云南深山里的茶场会取个这样的名字。其实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字可是实实在在的彝族地名音译过来的,就这么叫开了。说起来,“南涧”这个名字本身也大有来头——唐代就有了,因为地处蒙舍诏的南边,山间有水流过,形状像一个大涧槽,所以叫南涧。一个地名,一叫就是一千多年,可见这地方虽小,历史却不算短。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一阵,终于到了地方。茶场在半山腰上,地势相对平缓,不像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沟壑和陡坡。南涧这地方,地形地貌本来就复杂,山高坡陡,谷深水急,海拔落差很大。这茶场所在的位置,既不太高,也不太低,正合适茶树生长。
我们下车的时候,整个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大姐在值守。她见我们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说这天正赶上茶场在县城有活动,多数人都去城里忙活了,你们自己随便看看。
我们便慢慢转悠起来。
一走进场区,就觉出一种说不出的静谧来。树多,绿树成荫,把热气都挡在外面了。那些建筑一看就有年头,墙面斑斑驳驳的,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土坯。有一栋房子看上去比较新,听大姐说,那是上海某个地方援建的茶叶制作所,白墙,铝合金顶棚,在山里显得格外精神。茶制所旁边是办公区,也很简朴,就是几间普通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树,打扫得干干净净。
办公区的墙上挂着一块展板,上面写着茶场的发展简介。我站在展板前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对茶场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原来,这茶场的位置很特别,在北回归线附近,坐落在澜沧江和漾江之间的无量山脉延伸段上,旁边就是澜沧江的支流罗伯克河。无量山我是知道的,那是横断山脉南延的一支,雄浑壮阔,像一道巨大的屏障立在那里。正是这道雄浑的身躯,挡住了从南印度洋过来的水汽,把宝贵的雨水留在了山里,才使得这一带郁郁葱葱、绿意盎然。罗伯克河河水不大,但常年不断,清清亮亮的,滋养着两岸的茶园。
根据介绍,这茶场是1964年村里以土地入股的方式创办的集体企业,当时只种了75亩茶,品种都是云南大叶种里的优良群体品种。从建场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主要生产晒青毛茶。后来一个姓李的员工承包了茶场,开始生产红碎茶和烘青绿茶,茶园面积也不断扩大,最终发展成了现在所说的“万亩生态茶园”。
看完了茶场简介,我走到办公楼院子的小围墙边,往下看。
这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山下是一坡一坡的茶树,绿油油的,不是很高,一行一行排列得整齐。茶园之间,不时穿插着一片一片的森林,把茶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倒不显得单调。可能就是由于这种茶园和森林的交错分布,才使茶叶在这方山水里自然生长,也造就了这里茶叶的品质。
远处半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白墙黛瓦的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村子上空飘着薄薄的云雾,一缕一缕的,像是几块天上的云掉下来,挂在村庄上头不肯走。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实地站着,倒像是走进了一个梦里。像画,像梦,像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同行的朋友在那边喊我,我才回过神来。
从办公区侧面拾级而上,走一小段路,又看到一片茶园。这茶园比刚才看到的更大,更开阔。茶树顺着山坡的走势延伸开去,望不到边。我忍不住走了进去,想和茶树来个零距离接触。
茶树不高,刚及腰际,叶子由于过了采茶季节,略显老成,但依然油亮油亮的。我摘一片放在嘴里嚼,刚入口时有点苦,慢慢就尝出些甜味来了。我站在茶园中间,四面全是茶树,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带来几分清凉。
从茶场下山的时候,天上落起了毛毛雨,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茶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留恋来。这就有点像刚刚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却是一见如故,让人有了种不经意的依恋。这是一种神奇的体验,又何尝不是我与这个地方的缘分呢。
三
下山后已经是中午,我们根据导航,到了一个小镇上吃午饭。
车子绕来绕去,我们才找到一个小馆子吃饭。这小馆子从外面看只有一道门,窄窄的,旁边还有个卖凉菜的小隔间,刚开始我们差点都不想进去,可等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很宽敞,摆了好几张桌子,收拾得很干净。
老板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我们点了几个小菜,都是家常的。菜上来,一尝,味道出奇的好。牛肉凉片肥而不腻,豆角炒得脆生生的,洋芋汤酸辣爽口,黄瓜拌得清清爽爽。我们几个吃得连连点头,都说没想到在这深山里还能吃到这么地道的饭菜。
结账的时候,我忍不住夸了老板几句。老板笑呵呵地说,我们这儿没什么客人来,来的都是熟客,靠着口碑吃饭,不敢马虎。
这无量山深处一个小镇上“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饭馆,就这样成为我们这次南涧之行最深刻的记忆之一。说起来真是出乎意料——我们大老远跑来,看的是茶,品的也是茶,可偏偏是这顿普通的午饭,让我记到了现在。
四
吃完午饭,我们驱车前往南涧县城附近的一家茶叶生产企业。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家公司的厂区很大,办公楼、生产车间、仓库,一应俱全,看得出是有些实力的。我们走进企业的展厅,有工作人员出来接待,带我们参观,一边走一边给我们讲解。
听工作人员介绍,我才知道这是一家专门做沱茶的企业。所谓沱茶,我估计主要是因为它生产的产品多数是沱状的,当然也有自身独特的工艺。企业开发出了很多沱茶产品,不同规格、不同包装的,摆了一整面墙。工作人员请我们坐下来,泡了几种茶给我们品尝。
我端起杯子,慢慢呷了一口。
这茶味道确实独特。我说不出来其中的感觉——它的味道比西双版纳的茶叶要淡一些,没有那么浓烈的山野气,但又比普洱的茶要浓一些,似乎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醇和。我问工作人员这是怎么回事,他笑着说:“我们的沱茶,是用各个地方的茶叶原料,按照自己的配方排列组合,拼配出来的。它的原料不是单一产地的茶叶,所以才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听他这么一解释,我恍然大悟。
原来沱茶的制作,并不追求“纯料”,而是讲究“拼配”。这种工艺和制作方法,是把不同产地、不同年份、不同品种的茶叶原料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相互作用,取长补短,才能做出口感均衡、品质稳定的产品来。这和我们平时喝茶时追求“纯料古树”的观念不太一样,但细想想,却是很有道理的。
工作人员介绍说,南涧位于大理、临沧、普洱三个州市的交界处,茶马古道曾经从这里经过。历史上,这里的茶叶就是通过马帮运到外面去的,走巍山、下关、丽江,一直到向北,或者走景东、镇沅、宁洱,到东南亚去。这条路走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楚。而沱茶的出现,本身就是这条古道上的产物——把不同地方的茶叶拼配在一起,做成一种便于运输的产品,再运到更远的地方。所以,这次去了这家沱茶企业,我才对茶马古道在云南历史长河中的作用有了更深的理解。茶马古道不只是一条路,它是一张网,把云南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连接在了一起,也让茶的制作技艺在这张网里流动、融合、发展,使这茶的故事至今依然是一个历久弥新的话题。
以前我虽然对茶叶有关的知识非常感兴趣,但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是对于各类茶叶分类的依据更是几乎不懂。听工作人员介绍,我不仅明白了沱茶的奥妙,还趁机补上了一直以来模糊的茶叶分类知识。比如我这才搞清楚,我们常说的乌龙茶原来是半发酵茶,泡开的叶子边缘泛红、中间青绿,行话叫“绿叶红镶边”,很形象。至于什么黑茶、黄茶、白茶,他一一说来,各有各的发酵程度和品相滋味。
我一面听一面在心里记,虽然不敢说全记住了,但那种“终于搞明白”的快乐,是实实在在的。这也是我到南涧的一大收获呢。
五
引起我更大兴趣的,是这家公司创办人的故事。听工作人员说,他原来是在体制内工作的,后来辞了职,自己出来创业,一步一步做到今天的样子。想想都能明白其中的不易。而要把沱茶这种传统工艺把握好,研发出产品推向市场,就更不容易了。
在这里,我还看到有这么多的当地人为了发展茶产业,传播茶文化,聚精会神地钻研,日复一日地付出着,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南涧是一个不大的地方。但就是在这里,也充满着无限的生机和活力,创造着无限的可能。它的魅力可能就在这里——不是大都市的繁华与喧嚣,而是散落在山山水水之间的、安静而坚韧的生命力。
南涧这地方,种茶的历史很长。无量山本身就是云南茶的原产地之一,我们这次来看到的茶场和这家沱茶企业,何尝又不是这里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和渊源流长的茶文化的底蕴之所在。当地还把古老的茶文化和民俗文化结合起来,默默讲述着关于时间、关于人、关于土地的故事,让游客不仅能喝茶,还能体验采茶、制茶的过程,感受当地的民族文化和生活。
听当地的朋友说,在南涧的无量山上,还有一个樱花谷。那里的樱花树不是单独种的,而是套种在茶园里面,茶树和樱花树共生共长,既丰富了茶叶的风味,也使这里变成了一处美丽的景点。可惜我们去的时候不是樱花开放的季节,行程里也没有安排去樱花谷。
我想,等下次有机会,一定要选在冬天来南涧,专门去看一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一山一洼的粉色,看看云雾中的无量山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六
参观完茶叶企业,我们到县城找了一家宾馆住下。
宾馆的环境不错,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县城的街景。吃完晚饭,天色还早,我们就相约出去转转。走出宾馆,能看到这里的楼房普遍不高,街道也不算宽,但收拾得挺干净,给人一种安静整洁的感觉。
出宾馆右拐,走几步就发现一个广场。广场面积很大,四周是些花坛和长椅。广场上大多是中老年人,男女都有,聚在一起跳广场舞。
这景象与我到过的其他县城没有什么不同。只要音乐一响,舞步一迈,大家就都围成一圈或者排成几排,顿时活泛起来了。
不过,我细听他们放的曲调,倒和别处不太一样。有一些是我听过的流行歌曲,但更多的是我听不懂的调子,节奏明快,旋律悠扬,带着一种山野的味道。跳舞的动作也不完全是那种广场舞的套路,有一些动作看着很陌生,似乎很有地方特色。
当地朋友见我有兴趣,就说:“这是我们南涧本地的调子,是你们彝族的东西。这里是‘民间跳菜艺术之乡’,跳菜是当地彝族人民在长期生活中创造出来的一种饮食文化艺术,很有特色的。你听的这些调子里,就有跳菜的影子。”
跳菜。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朋友解释说,跳菜就是在饭馆里吃饭时,服务员头顶着菜盘、手也端着菜盘,随着音乐的节奏,以特定的步伐和动作把菜送到客人面前,盘子不能掉,菜不能洒,讲究的就是个稳当和利落。
听朋友的描述,我眼前仿佛出现了某个服务员表演跳菜的画面,再看看眼前的广场舞,心里不由得生出些感慨来。南涧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这里的艺术不是写在书本上,也不是藏在博物馆里,而是活在泥土中,集市上,饭桌上,活在乡亲日子的每一个瞬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了南涧。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南涧县城,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回想着这两天的见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人啊,就是这样奇怪。有时候你本来只是不经意地走进一个小县城,甚至一个小乡镇,却可能遇到一些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它便会像一粒茶籽,落在了心里,慢慢生下了根……
一个人与一个地方之间的缘分,或许就是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