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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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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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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彝乡的火把

作为一个地道的彝族儿子,我对本民族的历史文化,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兴趣。

这兴趣可能是一种本能,是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就像雄鹰的后代总要往天上飞,一个人身上的文化烙印,是从小就刻下的,你想甩也甩不掉。彝乡是彝族元素最集中的地方,所以每次去彝乡楚雄,我心里那份感觉,总跟去别的地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特别是那火把,让我终生难忘。

其实楚雄对我来说不仅不陌生,而且自然有一种亲近感。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的故乡禄劝以前就由楚雄州管辖,后来一九八三年才被划归昆明市管辖。所以,出生于七十年代初的我本来曾经就是楚雄人了。

那年我在县城读初二,开学没几天,老师说我们不再是“楚雄人”而是“昆明人”了。我那时候并不懂得这背后的变动到底意味着什么,后来随着年纪渐长,生活学习中遇到一些与此有关的事情,我才慢慢明白了这种变化对我们生活的影响。

也正因为如此,那份曾经归属楚雄的印迹,其实一直还在。它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我和这片叫楚雄的土地连在了一起。

就算这样,多少年的时间里我从来没去过楚雄市区。后来才有了机会。记得第一次去楚雄,是和家人一起去的。我们最先到的地方,是一个“古镇”。

走到这个地方入口,只见一个高大的牌坊上刻着这个古镇的名字。牌坊的柱子上雕着不少图案——有火焰纹,有老虎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符号,都是我们彝族文化里常见的东西。我看了半天,有的认得,有的认不得。

去之前我查过资料,知道这里并不是真正的老城,是前些年建的仿古建筑。但这里建得早,在云南算是开风气之先的,听说这里的人气一直很旺。

身处其中,我发觉这里的布局挺有意思,清爽,不拥挤,疏疏朗朗的,走进去像进了个彝族建筑的大观园。我留心看,发现这里的建筑样式不是单一的,而是把云南、贵州、四川等地的彝族民居风格都收拢在了一起,是传统彝族民居样式的再现,看着古朴,又有年代感。所以它给你看的东西,是真实的、有烟火气的,只是收拾得更干净、更体面了一些。

那天到这里游玩的人不少。我找了条木长椅坐下,静静看着周围来往的人。只见有游客拿着相机拍照,有卖手工饰品的小贩在向游客招手,但大家都不吵不闹的,很平和安静。

这次去楚雄后,我就好几年没去楚雄,后来有一年学车,跑长途路训,我又到了楚雄。这次从昆明一路折腾到楚雄,终点就安排在这里住。那几天学车累得要命,早上五点就爬起来,练一天车,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可就算这样,晚上住下后,我和几个学员还是约着去里边转。

虽然是晚上八九点钟了,古镇里还是很多人。可奇怪的是,人多却不觉着吵。街两边全是店铺,卖银器的、卖绣品的、卖米酒的、卖烤茶的,什么都有。可你不会觉得这些店在抢你的钱——它们的招牌做得古色古香,东西摆得也讲究,连路边的花草都弄得让人舒服。你走在里头,觉着这些店不是在卖东西,是在给你看一种日子该怎么过。

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一个人穿上跑鞋,绕着古镇外围跑。清晨的空气特别好,整个城市还没醒过来,只有龙川江的水声和鸟叫。跑着跑着,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楚雄最热闹的时候,不用说,是火把节。

火把节是我们彝族最盛大的节日。听说楚雄的火把节办得最热闹,有一年我特意带家人去那里过。

那天下午到的楚雄,先去找住的地方。找了一圈,到处客满。最后在离古镇较远一些的地方才找到一家有空房的宾馆。我再问住宿的价格,倒也不贵。老板说火把节期间虽然人多,但他们住宿的价钱跟平时一样。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们就步行往古镇走。一路上到处都是人,到处挂着火把的图案,节日的味道很浓。到了古镇,我才发现里头外头全是穿盛装的人。天色暗下来,火把被点燃了。才没多长时间,人们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圈子,跳起了左脚舞。那曲调很简单,但特别上头。笛声一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手挽手,踩着节奏,围着火堆一边唱一边跳。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那高兴劲儿照得通红。那一瞬间,我想起了禄劝的火把节。老家的火把节规模比这里小得多,但一样的浓烈。那种时候你会觉得,不管你是哪里人,不管你是哪个民族,甚至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到了这里都成了一家人。大家像石榴籽一样挤在一起。那种热闹,那种放开,让人忘不掉。

那天我们玩到很晚才走。回到住处,我的腿像灌了铅,嗓子也喊哑了,但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楚雄最让我动心的,是有关彝族太阳历的一个广场。

对游客来说,那就是些石柱和雕塑,拍个照就走了。可对我们彝人,这是先民的智慧,是长在心里的自豪。在什么都没有的年代,我们的祖先靠看一根柱子投下来的影子,就算出了地球绕太阳一圈的时间——一年十个月,一个月三十六天,剩下的几天是过年日。这里面还有“万物雌雄观”、“虎宇宙观”那些很深的道理。现在想想,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想想都是个谜。

站在广场上,看着那根大柱子,我好像能看见很久以前的毕摩,披着法衣,拿着经书,在冬至夏至的时候看影子。他们不光算时间,还占卜吉凶,给人看病。这种对天地的理解,大概就是后来彝医药和彝族文化的根了。

今年五月,我又去了一趟楚雄。时间不长,但运气好,赶上了参观彝族医药和彝绣的展览。这一趟,让我对“彝乡”这两个字,又多了些理解。

说到彝族医药,我小时候在村里倒是听过一些。比如谁家有人摔断了骨头,有时就会去请接骨的草药医生医治。大人们都说这些土医生很高明,他们用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办法。可我那时候总觉得,这些办法怕是有点毛糙,靠不住。

但这次在楚雄参观了一个彝族医药的展馆,我才知道,这些土办法是千百年里一代代彝族先民拿命试出来的经验,是正儿八经的学问,是医学宝库里的一块宝。

一进展馆,迎面是一面大浮雕,雕的是彝族先民采药、制药、看病的场景。正中间是一个老毕摩,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经书,表情很庄重,也很慈祥。他周围是山、是林子、是各种各样的动植物。整个浮雕很大气,一下子就把彝医药的背景给讲明白了。

讲解员跟我们说,彝医药的历史很长,可以追溯到五千年前。《帝王纪》和《西南彝志》里都记着,还在母系社会的时候,彝族的祖先就已经会用草药了。而在楚雄挖出来的那本《齐苏书》,是公元1566年写的。我凑过去看,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也缺了,但上面的彝文字还能看清。一行行弯弯曲曲的字,像小河,淌着几千年的东西。

在中国,不知道《本草纲目》的人大概不多,可知道彝族人有这么一本《齐苏书》的,恐怕就很少了。讲解员说,这本书内容什么东西都写,内科、外科、妇科、儿科,连伤寒、痢疾这些传染病怎么治都有。而且全是古彝文写的。这让我吃了一惊。

讲解员又给我们捋了一遍彝医药的路子。从远古的萌芽,到《支阿鲁》里记的母系社会的用药经验,再到《齐苏书》的系统总结,到后来几种知名的中药——这条路,彝医药走了太久太久了。

在馆里逛着,看药材标本,看图片,看做法,很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但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彝医看病的法子。他们不光有中医那种复方,还有单方和简方。我小时候听大人讲过一句话,“小小单方治大病”,一直没弄明白。这回才算是懂了。

单方是啥?就是一味药。一个动物、一棵草、一块石头,就一样东西,却能治一种病。比如拿一朵大白花煮鸡蛋吃治头晕,或者拿一种虫子泡酒喝治风湿。这不像开药,倒像在做减法,特别直接。简方就是两三种东西配在一起,不复杂,奔着毛病就去了。不像有的中医方子,一开就是十几二十味。这种干脆利落的风格,倒真是像我们彝族人——不拖泥带水,一下就要你的命。

听讲解员这么一说,我想起小时候的一桩事。大概七八岁那年,我被邻居家的狗咬了一口,腿上留下很深的伤口,又青又紫,肿得老高,疼得我哇哇哭。我爸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村里一个老人家跑。那老人看了看伤口,进屋捣鼓了一阵,拿出一个黑乎乎的泥团子,敷在我伤口上。说也怪,刚敷上去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开始发烫,再过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连着敷了三天,肿消了,伤口也慢慢合上了。老人说,那是几样草药和一种石头粉掺在一起的。现在想,那就是彝医说的“简方”了。

馆里还展出了很多药材标本和做药的老工具。有的名字听着熟,有的完全没听说过。讲解员说,楚雄这地方生态好,彝药资源多得很。看着那些泡在药水里的标本和老工具,我好像闻到了当年熬药的那个味道。

让人高兴的是,彝医药没有只躺在博物馆里当摆设。它早就不是乡村医生的土方子了,大医院里也在用。现在的楚雄,建了彝医药方面的研究机构,还有了彝医药的医院,从看病到科研到教学,都有了。

这一天看下来,我算是知道了,我们彝族祖先不光能唱歌跳舞,在医学上也是真有本事。而且这东西没断,一代一代传下来了。作为一个彝人,说实话,心里挺自豪的。祖先了不起,我们这辈人、下一辈人,也没把东西弄丢。

看完彝药,又去了彝绣的展馆。

如果说彝药是里头的东西,治病的,那彝绣就是外面的东西,给人看的。

展馆里的绣品真漂亮。说实话,我从小看村里妇女做针线长大,对彝族刺绣并不觉得新鲜。我老家禄劝的绣法、花样,跟楚雄这边差不多,无非是花花草草、鸟啊蝴蝶啊,还有那些代表老祖宗的老虎纹样。所以看那些衣服和挂件,我倒没觉得多惊奇,只是觉得亲切。

让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墙上贴的那些绣工的名字。不同年纪的,有照片,有介绍。最左边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七十八了,从十二岁开始学绣花,绣了六十多年。再往旁边看,有中年妇女,也有年轻人。

以前做这活的人都是女人,所以叫“绣娘”。可我看这墙上的名单里居然有男人。讲解员说,现在楚雄很多地方不光女人学刺绣,男人也学了。“以前大家都觉得彝绣就是女人做的,现在不一样了。”

我听了,点了点头。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讲解员还说,像这样的传承人,楚雄州还有不少。现在整个楚雄都重视彝绣人才的培养,搞了很多培训。好多乡亲,特别是山区的妇女和残疾人,都参加了培训,学了手艺。这样一来,他们掌握了一门手艺,就能做绣品卖钱增加收入,还把这门老手艺传下去了。

听到这里,我想起楚雄那边提过的一句话:“绣品变商品,绣片变名片,秀场变市场。”

这话说起来顺嘴,做起来不容易。但楚雄还真慢慢做成了。

怎么做的呢?先说说“绣品变商品”。以前绣东西都是自己用,姑娘绣了衣服自己穿,绣了嫁妆自己带走。是件东西,但不是能卖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通过规范生产、好好包装,彝绣就跟其他商品一样,可以在市场上卖。你买件绣花衬衫穿,或者买个绣花手机壳送朋友,都行。能卖了,就有价了,就能换成钱。

再说“绣片变名片”。这几年,楚雄彝绣不光在北京、上海的时装周上亮相,还跑到了纽约时装周、米兰时装周了。我想,那些金发碧眼的超模,穿着带彝绣的衣服走在全世界最顶级的T台上,彝绣就不再只是楚雄的,它就成了一张响当当的名片。

最后是“秀场变市场”。以前绣娘们只能在自己村里,碰上游客来,卖一点是一点。现在楚雄还搞电商平台,把“做绣活的地方”变成了“卖绣品的地方”。绣娘们不用出门,不用离乡,坐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哼着山歌,手里的针线走一走,绣好的东西就能卖到全国各地,甚至国外去。

这些东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楚雄这种搞法,既尊重老传统,又接上了新时代,让彝绣又活过来了。

离开楚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一个人沿着龙川江慢慢走。江边的步道铺着红砖,踩上去很舒服。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对岸的青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空气又湿又甜,带着花草和泥巴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多吸了几口。那口气混进早晨的雾里,飘向远处的山,也飘回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祖祖辈辈住过的那片土地。

远处,古镇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青瓦白墙的房子,在晨光里显得很安详。我想起了彝族创世史诗《梅葛》里的话:

“远古的时候,没有天和地。后来呀,上边有了天,下边有了地……”

或许,彝医药和彝绣,就是《梅葛》在这个世道上的样子。《梅葛》是用嘴唱的,彝药是用草熬的,彝绣是用线织的。说到底都是同一个东西——彝族人对这片地的心意,对这条命的守护。

今天,这一切都还在。还在这片地上活着、长着、传着。

火把还在烧,左脚舞还在跳,毕摩的经声还在风里飘。绣娘的针没停,彝药的草还在熬。只要火把不灭,彝绣不断,彝药还在救人,彝乡的回响就不会断,彝人的魂就不会散。

正当我发呆时,朋友叫我上车,说要启程回昆明。随着车越走越远,楚雄城慢慢退到山后面去了。但我不觉着难过,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就像鸟认得回家的路,像河知道往海里流,像每个彝人心里,都有一塘永远不灭的火。

楚雄,彝乡的一切,都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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