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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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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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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一座没来得及细看的城

到楚雄下边的姚安好多回了,却每次都不得好好转一转姚安城。

当然,我之所以去过姚安很多次,是有原因的。妻妹嫁在姚安,这里便成为全家人的牵挂所在,也成了经常光顾的地方。

但我认识姚安,倒不是由于亲人。记得在禄劝工作时,一次有幸参加省外开会,同行的一位朋友就是姚安人。他跟我介绍起姚安头头是道,说姚安原来就是姚州所在地,有“一座姚州城,半部云南史”的说法。当时听了他的介绍,我就对姚安心驰神往了。

可姚安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去过几次其实还是不太知晓的。只是感觉姚安坝子好大,一眼望去,开阔得很。后来我才知道,这姚安坝子是楚雄最大的坝子,很多人都叫它“粮仓”。我第一次去姚安时,去了城中心刚刚建设的广场,它宽阔而有内涵,一看就是大手笔。开阔的心胸与开阔的地域,大概真有某种说不清的联系吧。

后来我还得知,姚安的气候温热湿润,物产非常丰富。妹夫有次跟我说,单单讲姚安坝子,农作物产量就非常高,连养猪养鸡都比其他地方长得快。

我问他:“真有这么好?”

妹夫笑笑:“你走出县城看看就晓得了。”

的确,只要走出姚安县城,到处都可见到无数的大棚,培育着各种鲜花,也种植着各种蔬菜,自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样子。听说姚安的花卉产业做得不小,连自己的品种研发都有了。

但姚安为什么别称姚州,这里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我长久以来是不得而知的。直到今年我和夫人、儿子十月去姚安,到一个叫光禄的古镇参观,我才算真正了解姚安,也才明白了它为什么在云南历史上有这么特殊的地位。

那天傍晚吃完饭,妹夫妻妹热情带我们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于是我们从县城出发,向北开车大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地方。我心想,这地方偏僻,应该不会有多少人。没想到达时,连找个停车的地方都颇为困难。周围看到的居然几乎有一半是昆明地区的车牌,还有不少是外省的。

等终于停下车来,我发现入口街道两边的建筑很有些年头了。这时妻妹才说:“这里就是古镇。”

古镇的老街是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和游人的脚步磨得光润发亮。街两边有修砌工整的排水沟,不时传来涓涓的流水声,不急不缓的,像有人在暗处弹着一把老琴。我蹲下身听了听,那声音细得很,却清清楚楚地往耳朵里钻。

“这水从哪儿来的?”我问。

“龙华山上引下来的。”妹夫说,“几百年了,一直这么流着。”

“几百年?”

“是啊。你听听这声音,”妹夫也蹲下来,“像不像有人在弹琴?”

妹夫说,这古镇的布局很有意思,从龙华寺连着那个州衙再接东关城门,形成一条主轴线,东南西北四关连接四方,整个呈一个“坤”字形。

“坤字形?什么意思?”我问。

“你看这街,”妹夫用手比划了一下,“从龙华寺下来,穿过州衙,再到东关城门,一条线拉直了。”

“那这个‘回型街’呢?”

“街上的房子一家挨一家,梁柱都是连着的,一圈一圈往外扩,从高处看就是个‘回’字。老辈人说,这是回环往复、福禄不断的意思。”

但我们刚下车不是到古镇里游玩,而是去旁边一个新建的、类似游乐场所的地方。这里的每个建筑都有点像蘑菇。正纳闷怎么带我们到这里时,一个硕大的、类似广场的地方映入眼帘。原来这里正在上演一场歌舞盛会。等我们进入广场,才发现人山人海,舞台上有人唱歌跳舞,不亦乐乎,台下的观众也随声应和,热闹得很。

“这是什么活动?”我问妻妹。

“龙华会。”妻妹说,“每年二月初八,热闹得很。”

“二月初八?现在不是十月吗?”

“十月假期间也有,旅游旺季嘛。”妻妹笑了,“你管它哪天,热闹就对了。”

我后来才知道,龙华会那天,唱戏的、耍龙的、踩高跷的,样样都有。清人有诗写道“二月八日,游人万万千千”,说的就是这份光景。而目前我们看到的这歌舞场景,似乎很难和一个有数百年历史的地方结合起来,却又显得如此协调。我们不禁驻足观望了许久。

等穿过热闹喧嚣的广场,我们又折返向古镇的方向走去。此时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在灯光照耀下,我们穿行于一个荷塘的亭台楼阁之中,静静欣赏着夜光下的荷叶,有一种朦胧的美。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来姚安,妻妹和妹夫专门带我们去看一个地方的荷花,那面积、那风景,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姚安荷花多吧?”我问。

“多得很。”妹夫说,“姚安还有个名字叫‘荷城’,你不知道?”

“荷城?”我有点意外,“就因为这儿种荷花多?”

“也不光是多。”妹夫说,“这坝子水好,地平,温度又合适,荷花长得比哪儿都好。”

我后来才知道,姚安人种荷花由来已久。从南永公路到光禄,一路都是荷塘。每年六月到九月,满塘翠色里开满荷花,当地人年年办荷花节,热闹得很。

难怪我们所到之处到处都有荷花。

穿过荷塘,再走几步就进入古镇的主街道。

也许因为灯光,也许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总觉得这街道古朴得有些不合常理。

我去过好几个类似的地方,有的地方人很少,有的地方又有太多的商业化,总感觉这里与其他地方不同。具体怎么个不同法,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明明流着却没有声音的流水,那灯光映射下有些灰暗的木门,还有那些雕刻着各种花纹、却又很有年代感的旧窗,既不像有些地方的古镇那种文艺范,也不似那种陈旧得有些悲凉的沧桑感。它给了我一种古朴的美,就如一个老人虽然年纪很大,却依然神采奕奕,一点也不显老。我在其他地方没有这种感觉。

我们继续往前走,就到了妹夫说的那个州衙。一进去,就发现有一个好大的院子,不知是不是当年习武的地方。等再进去,才发现了这里的正门,还有里面升堂的房间等等,各项设施保存得非常完好。里面还有州官的祠堂之类,也让我开了眼界。

妹夫说:“这整个地盘都是他的家,这样说也不会错。”

“这里有多少年了?”我问。

“唐代就建了。”妹夫说。

“唐代?”我有点不信,“那不得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算什么,”妹夫说,“从汉代设县算起,一直没断过,所以叫‘七朝古衙’。”

“七个朝代?”

“你数嘛,”妹夫扳着指头,“汉、唐、宋、元、明、清,再加上中间的南诏大理,可能还不止七个。”

我数了数,还真是,难怪这里还有“六诏之中分,三川之门户,南中之锁钥”的说法。一个小县城里藏着这样的历史,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老实说,我虽然去过不少地方,但在县一级能看到类似的建筑,还是没想到的。当晚因为要关门了,我们没有仔细看。第二天,我们又到这里游了一回,更加仔细了解了这里的历史和文化,更加明白这里的确不同凡响。

由于这第二天来是白天,看哪里都更清晰。走出大衙左转,看到两座很霸气的建筑,里面陈列着“三步两道台”的牌匾,还是觉得有点惊奇。

“三步两道台?什么意思?”我问。

妹夫说:“说的是这里出了清代两位道台,他们隔墙为邻。一个镇守海防,归乡后兴办教育;一个治水殉职,清正勤政。一门出五举,三步两道台,说的就是他们两家。”

我听了,感觉姚安可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

妹夫又说:“其实姚安出的人物远不止这些。高氏家族在这里世袭七百多年。其中有一个很出名,一生著书八十一种。”

“八十一种?”我有点吃惊,“他一辈子写得完吗?”

“人家活到七十多嘛,是个能人。”妹夫说,“博物馆里现在还供着他的睡像,铜铸的,听说铸得精细得很。”

我听着,心里暗暗吃惊。徜徉在这里,似乎在与古人对话,又似在阅读一本厚厚的史书。

走在古镇的道路上,回想起当年姚州大地的金戈铁马和历史变迁,更觉得先人的不易。在姚安这个昆明与大理之间的桥梁地带,到底发生了多少故事,我们不得而知,但先人们在这里写下的篇章,却恒久留在这片土地上。

说姚安人杰地灵,倒也不光是这些州衙和牌匾。妹夫跟我说,姚安还是“花灯窝子”“梅葛故地”。光禄有个村子,就是姚安花灯“小邑拉花”的发源地。姚安花灯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最讲究一个“崴”字,有“无崴不成花灯”的说法。

“什么叫‘崴’?”我问。

妹夫比划着说:“就是腰要扭,身子要摆,像风吹杨柳那样。”

一个“崴”字,崴出了数百年的热闹与欢腾。而更远些的一个叫马游的小村,则是彝族“梅葛”的故里。

“梅葛又是什么?”我问。

“是你们彝族当地的老调子。”妹夫说,“‘梅葛’是彝话,意思就是‘唱过去的事’。天地怎么来的也唱,婚丧嫁娶也唱,全靠一代代人口传。听说整理出来有五千多行。”

“五千多行?”我有点意外,“那得唱多少天?”

“几天几夜吧。”妹夫说。

我想,一个县里,一边是花灯的热闹,一边是梅葛的苍凉,这两样东西能同时留下来,本身就不简单。

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还有那个叫龙华寺的佛教静地。这座寺坐落于古镇背后的龙华山上。我们驱车到寺前停留,只见环境清幽,古树林立,再往上走,才看到寺门。走进寺门,乍一看没有什么香火,但静得有些神秘,看到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充满古意,心中不觉生出一种敬意。

“这寺有多少年了?”我问妹夫。

“听说是唐代建的,也有一千多年了。”妹夫说,“徐霞客还来过这里呢。”

“徐霞客也来过?”

“嗯,他游记里写过。”妹夫说,“这寺里还有个故事呢。龙华会就是从这个故事来的,一直传到今天。”

我听了,再看这寺里的梁柱砖瓦,忽然觉得那安静里多了一层温度。山门两侧还留着一幅图,那老虎的眼睛画得最传神,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看,都觉得老虎在盯着你。如果长时间盯着它看,还会有点怕怕的。

我才发觉,这里的佛性不在于香火之中,而在于那种自在自为的宁静和安详里。或许可以换句话说,这座寺的一草一木和这里的人本身就充满佛性吧。

比如我们在寺的后院居然看到了很多古树。这些古树外表看并不怎么突出,说高大粗壮,很多地方的比它们都强,但它们的树龄却老得吓人。我看挂在树上的牌匾,好几棵树的“年龄”都高达一千八百二十年!连旁边那些六七百年的树都显得“年轻”了许多,我老家那棵几围粗的大红椿树也才几百年。说实话,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过这样高龄的树木。

从龙华寺下来,天色已暗,古镇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妻妹说:“饿了吧?带你们去吃点姚安才有的东西。”

我们寻了街边一家小馆坐下。妻妹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菜,其中一道切得薄薄的冷盘,色泽深红,摆在盘中像一朵绽开的花。我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起来油而不腻,咸香里裹着一丝麻辣,口感一圈一圈地散开,越嚼越有味道。

“这是什么?”我夹起一片,左看右看。

“套肠。”妻妹说。

“什么做的?”

“猪小肠。”

“小肠?”我有点犹豫,“怎么一圈一圈的?”

妹夫在旁边接话:“一层一层套起来的,所以叫套肠。风干了再蒸,你尝尝,别处吃不到。”

妹夫说,这手艺讲究得很,肠子要选本地粮食喂养的猪,洗得太干净会有苦味,洗不干净又会有臭味,分寸全在师傅的手上。

这手艺据说从江浙传来,在姚安扎了根。别处的人就算学个大概,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对。有人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圈圈肠”,倒是形象得很,那一圈一圈盘起来,切开来片片都是环状。

我放进嘴里嚼了嚼,油而不腻,越嚼越香。

“怎么样?”妻妹问。

“再来一片。”

桌上还有一盘玫瑰饼,酥皮薄得几乎透明,咬下去,玫瑰的香气从齿缝间漫出来,甜而不腻,清雅得很。妹夫说这周围种的玫瑰绝大多数是可以食用的,每年花开的时候,当地人采来做成玫瑰宴,什么玫瑰鸡啊,玫瑰豆腐之类的,一桌子都是花香。我听着,觉得姚安人真是把“荷”和“花”两样都占全了。

妹夫又说:“姚安的好东西多着呢。特别是荷花不光是看的,凉拌荷叶鸡、米酒荷花卷这些,看着就想吃,一桌荷花宴,把荷花从眼里吃到嘴里。”

“荷花也能做菜?”我问。

“多着呢。”妹夫说,“你们下次来,专门带你们去吃一顿荷花宴。”

吃着聊着,我忽然觉得,这一趟才算把姚安的味道也尝到了。光禄的书卷气,龙华寺的古意,花灯和梅葛的腔调,套肠和玫瑰的滋味,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才是我看到的姚安。

很难用什么确切的语言来形容姚安给我的感觉。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过了好几个日子都没有过去。

我以后还会很多次去姚安。至今我在姚安的见闻还是零碎的,感悟也还是零碎的。但正如一段旅程不必等走完才写小结,我也无法等最后一次去完姚安才动笔。于是这篇小文,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纸上。

而这一切,都是姚安这座小城,特别是那个如今似乎不太起眼的光禄给我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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