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过曲靖很多回了,但每回去都有不同的经历和感受。特别是那种新鲜感,好像每次去都是第一次,这种体验和感受,我在其他地方没有遇到过。
记得最初去曲靖那次,我们一大早驱车从昆明出发,经过北市区那些短暂的拥堵后就上了高速。大家一路说说笑笑,大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曲靖市区。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们这一次主要是去看曲靖下边一个县的有个地方。等下了高速,车便径直往山里走,路越来越难走,但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有的还不自觉地哼起了歌。
刚开始时,一路天气都很好。没想到后来越往里走天色越暗,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由此,我那天还真闹了点小插曲。
因为在昆明时天气晴朗,而且事先听朋友说曲靖这几天的天气不错,所以我那天穿得单薄。后来进山后虽然冷得发抖,但想着也不用呆太长时间,应该没事,所以起初还硬撑着。可到回程途中,我的胃忽然剧烈地绞痛起来,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让我脸色发白,额头上直冒冷汗。
当地几位朋友看我疼成那样,二话没说,立刻送我去市里的医院。一路上,他们轻声劝慰我,又叫司机开快点、别耽搁。进医院后医生马上给我查诊、打针治疗。针一打上,原先紧绷的痛就有所缓解,身体开始恢复力气。第二天我的身体就全好如初,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从曲靖回来后,虽然由于工作关系我又去了曲靖几次,也经常和曲靖的朋友相聚,但我却很少主动提起那次经历。其实它一直留在我心里,我非常感激朋友们,只是总感觉有些难为情:原是按计划去活动,结果倒要他们费心、替我四处奔波,做各种事。而且我总觉得只是嘴上说谢谢,反而轻了。
其实有时候想想,人和一座城的缘分,未必都来自那些了不起的大事,反倒是一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片断,会让人记了很多年。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大概就是最好的例子。
也许就是这次难忘的经历的影响,也许这里的确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吸引着我,反正这么多年来我渐渐不由自主地喜欢去曲靖,也多次去过曲靖。而每一次去,我似乎都有着新的发现,也有许多新的感悟。
如果说曲靖的什么东西最能吸引我的目光,我可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我知道它最先打动我的,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直观感觉——“大”。
这里说的大,不是城市有多大,楼有多高,而是脚下的那片坝子,实在是太宽了。
我们云南山多,平地本来就是稀罕的东西,很多地方想找一块像样的平坝都不容易,可曲靖偏偏是个例外。如果你站在城里稍高的地方往四周看,就会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平整的田地,只有远山那一道微弱起伏的轮廓,像是被谁用淡墨轻轻勾了一笔,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
这种景象在云南实在少见。我从小在金沙江边长大,在家里每天只要睡醒来见到的都是山,山其实是就是我们生存的伙伴。特别是我的故乡阿巧村,它就像一把簸箕的底部,被四周的大山紧紧围在中间,有些“动弹不得”的样子,很难看到外面的地方,却也因此受到了大山的庇护。
可到曲靖后,我却突然看见了与故乡不一样的风景。看到那一望无际的坝子,我忽然觉得天地一下子宽绰许多,连自己的呼吸都比以前轻松了。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曲靖地区有不少这样的坝子。这些坝子一个挨一个,铺在群山之间,养着这里世世代代的人。
当然,曲靖给我的,不只是这片宽阔的坝子。它还让我看到了自己最有趣的另一面——老,却老得有生气。
我知道,曲靖一直是云南与内地交流交往的门户。可当我走近它,感受到的却不是陈旧。反过来,这座城市就像一棵被春风吹着的古树,一年一年地,就这样往外伸长着枝桠。
记得我第一次去曲靖时,看到这里整个城市还显得有些局促,街面窄,楼也不高,房子也有些老旧。可后来每一次去,我都能看到它都在变:整个城市的面积一天天变大了,街道宽了,一幢幢高楼大厦从地上长出来。
走在曲靖的街上,你能感觉到它是温热的——那是一种人在往前赶、城在往前跑的烟火气。
我常想,这种“新”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直到有次去参观一个园区,我心中似乎才有了些答案。
那天,朋友邀请我们去园区参观。一进大门,我发现这里面积很大,厂房整齐排列。朋友指着一排排厂房说,这里面有好几家企业,每家动辄都是让人吃惊的规模。
正是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为当地挣下家底,让不少人有了活干,日子也就跟着好起来了。朋友还说,类似地方还有好几个,曲靖人抓住机遇,把东部的厂子接过来,后来又做出了自己的新东西。
有了底气,城市才能去修路、盖楼、建公园。就这样,曲靖人身上有一种敢打敢拼的劲头,不声不响,却把一片宽阔的坝子变成了一座不断生长的城。
其实,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曲靖地处云南东部,自古素有“锁钥”之称。如今,它仍畅通着连接四面八方。
今年初秋,我和几个朋友又去曲靖。这一次,我们走进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在城区内,据说是原来曲靖某个老厂的旧址。当年是为了适应需要建起来的,曾经非常红火。
那个年代,从各地来的人们汇聚在曲靖的群山里,开山筑路,建起厂房。当时一座工厂就是一个社会,各方面的设施一应俱全。后来,随着外部条件和市场变化,这里又曾经成了一个被闲置的场地。那些当年的建筑和红砖黛瓦,一度在岁月里沉寂。
再后来,当地把这片闲了多年的老厂区收拾出来,打造成城市感和历史感相结合的聚集地。走进去,你看到的是老厂房的外壳,里面却生长出了很多新的东西。我站在一处室内攀岩场地门口,看着孩子们开心稚嫩的笑脸,真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后来,我们又参观了另一个同时期的老厂。在这里,当地社区和厂里合作,引进很多中小文创企业在这里创业。社区的朋友告诉我:“这些老厂房都是有生命的,引进企业的目的是让这里更有生气,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坚持,那就是一定不能破坏原来的主体结构,还要维护好、利用好。”
漫步于偌大的老厂里面,能看到这里的各种大小店面的确很有活力。我们去参观一家店面,听介绍才知道这里居然是用原来一个车间的大厂房改建的,外墙面和主体都全部保持原状,商家只是作了简单的内部粉刷和装修。我站在那里,的确有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隔世感。
站在那些巨大厂房前,你能想象当年数千职工在这里挥洒过汗水的场景,心里不禁充满深深的敬意。
走一路,看一路,这旧厂里还有许多咖啡馆、小酒馆、小饭馆。从外观的那些红砖青瓦看很有沧桑感,从内部看又有着浓浓的人文气息。这些原来都是当年的老建筑,但由于进行活化利用,不仅保留了原来的模样,还增添了人气,也使这里重新焕发了青春。一路上,我们还能看到原来的一些大型机械就安顿在内部的道路两旁,齿轮和机床还在,旁边却飘着咖啡的香气。
听说像这样的老厂,曲靖还有不少。那些年,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建工厂,在荒地上造机器。如今,那些辉煌过的地方沉寂几十年之后,又以另一种方式醒了过来。
说起曲靖,让我最难忘的,还有那里的美食。
记得有一次去曲靖,朋友请我们吃小吃。我最爱吃的是这里的蒸饵丝,哪怕是凉拌的,哪怕没有多么特殊的佐料,那种软中带着筋骨、粘中又有糯味的感觉,吃了一次就忘不了。
后来有回再去,我又点了饵丝。朋友看我吃得香,笑着说:“你知道这碗饵丝怎么做出来的不?”
“不就是米线嘛。”我说。
“不一样。”朋友摇头,“米线是米线,饵丝是饵丝。我们这里的饵丝,用的是本地产的稻米,先做成一筒一筒的饵块,再切成细丝,就可以蒸了。但蒸的时候也有讲究,要用木甑猛火蒸十来分钟,这样蒸出来的饵丝,蒸到软了还留着筋骨,味道自然也就和别的不一样。”
“那火候呢?”
“全凭手感。”朋友说,“听老师傅讲,差一分钟就偏软,多一分钟就偏硬,全在那一会儿工夫。”
正说着,饵丝端上来,白生生的,趁热装进碗里,铺上焯熟的韭菜和绿豆芽,淋一勺店家自己熬的甜酱油,盖一勺猪后腿肉炒的肉酱,再撒上酸菜、蒜泥,就是原味。像我这样爱吃辣的,再浇一勺红亮的油辣子,也就满足了。
一碗饵丝上桌,等筷子一搅,酱色裹上每一根饵丝,米香、酱香、肉香顿时会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再等送进嘴里,感觉软糯里带着韧劲,甜酱油的醇厚和肉酱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酸菜又恰到好处地解了腻,一层一层,让人停不下筷子。
“再喝口汤。”朋友把一碗撒了葱花的筒子骨汤推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这汤清鲜解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那才叫一个舒坦。
朋友又说:“我们曲靖人吃饵丝,是有来头的,还有好多好听的说法。”
“是吗,真的假的?”
“真假不好说,”朋友笑了,“但曲靖人爱吃饵丝,那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只要你清晨走在曲靖的街巷里,到处都能闻到蒸饵丝的香气。对曲靖人来说,一碗蒸饵丝,就是一天的开始。而对我来说,这碗饵丝里裹着的,是曲靖这座城最朴实的味道,也是最让人惦记的味道。
吃完饵丝,朋友说:“走,带你去南城门看看。”
到了城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问他:“这城门有多少年了?”
“老城门是好几百年前建的。”朋友说,“原来东西南北四道门都有,后来另外三道都拆了,就剩南边这道还留着旧址。现在你看到的这座,是前些年在老城埂上复建的。”
“那也算是新修的了。”
“壳是新的,底子还是老的。”朋友说,“你站上去看看,能看到整个曲靖。”
我走上南城门,抬头看那城楼,高耸入云,飞檐翘阁的殿式建筑。一楼的东西通道里,是各色小百货商铺,烟火气十足。
主楼与东西二楼面积颇大,气势沉稳而舒展。走近了看,城楼的三、四楼壁面上嵌着一些连环浮雕,一幅一幅看过去,栩栩如生。
在这里,古韵和市井挨得那么近,我看着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站在城楼下,我抬头望那三重飞檐翘角凌空舒展,朱红的立柱,鎏金的瓦顶,在日光下一层一层地铺开。车水马龙从城门洞里穿过,现代城市的喧嚣和古老建筑的宁静撞在一起,让我生出一种奇妙的安稳来。
那天傍晚,我看到整座城楼被暖黄的灯光点亮,红瓦金檐流光溢彩,飞檐的轮廓在夜色里格外灵动。长长的仿古廊桥横跨城市主干道,桥上古韵悠悠,灯火璀璨;桥下车流不息,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和朋友接着登上城墙,靠着栏杆往远处看,看见好些灯亮着,一片一片的。风从檐下穿过,吹得人身上一凉。
南城门旁边的西门街,朋友说是老城留下来的,如今还能走一走。特别是那青石板路、老屋檐角,街巷里藏着的那些故居、大院等等,至今还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我踏上西门街,真分不清是现在还是从前。
再往前走,我看见西门街砖墙内开起了咖啡馆,旧院落里有了书吧这些新去处。走在青石板路上,那种旧时光与新日子交替出现的场景,我一两句话说不上来怎么形容它,但感到舒服却是真实的。
后来这些年,去曲靖慢慢就变成我的一种习惯了。
说起来,曲靖离昆明近,城际列车一天不知道有多少趟。从昆明火车站上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曲靖。走出火车站,随便打辆车,不到二十分钟,城区哪个角落都能到。
我常想,要是和朋友去曲靖,不用赶。不妨先去找家小馆吃碗饵丝,再在街上随便走走逛逛。想登城楼就登城楼,想去西门街就去西门街。走累了,就在广场边上坐一坐,看看人来人往。不用做什么,就这样待上一天,也挺好。
那一刻,大概人们就会明白,曲靖的好,不在那些大地方,恰恰就在这些慢慢悠悠的、带着点温度的瞬间里。
这,可能就是我一次次去曲靖的由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