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文鹰镜笔的头像

文鹰镜笔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13
分享

泥盈尺,星明灭

公元二〇二六年,孟秋之月。秋风肃杀,长空月落,天地同悲。我们齐聚于此,只为送别我们最敬爱的朱公(朱镕基总理)。

我坐在书桌前,试图为朱公填一首《忆秦娥》。

初稿写得很快,仿佛只要把“丹心铸铁”“忧民切”这些词排列组合,就能勾勒出他的一生。可是当我把这首词反复默念时,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词句太满太亮,也太虚了。它们像是一层华丽的袍子,披在一个模糊的轮廓上,唯独看不见袍子底下那个具体的人。

我想起李白写离愁,不写愁有多深,只写“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妙就妙在,每一句都有实物。箫、月、柳色、西风、残照,这些触手可及的物件,承载着千钧的重量。而我笔下的朱公,从第四句开始,就跌入了抽象的深渊。

一个画面,顶得上十句“忧民切”。

我停下笔,闭上眼睛。那些宏大的概念如潮水般退去,留在脑海里的,是一些极其微小、甚至有些粗糙的细节。

我想起他脚上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旧皮鞋。鞋面上布满了细碎的褶皱,鞋底磨得失去了原本的纹路。那是他在无数个泥泞的清晨与黄昏,一步步丈量出来的。后来,我试着把这双鞋写进词里,于是有了“霜侵旧履,汗透残帖”。不去说他有多清廉、多拼命,只看那被风霜打湿的旧鞋,和案头被汗水浸透的公文,一个人便从纸面上站了起来。

我更忘不掉长江大堤上的那一趟。

那不是视察,也不是调研,那是一场与洪水的贴身肉搏。我见过他站在大堤上的样子,风雨裹挟着泥浆,将他的裤腿糊到了膝盖。他弯着腰,用手去摸堤坝的渗漏点,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那一刻,没有人在乎什么“丹心”,也没有人需要听什么“忧民”的誓言。

于是,我把那句空洞的“殚精十载情尤切”划掉,换成了“江堤踏破泥盈尺”。

“泥盈尺”三个字,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大堤的沉重,也带着他一生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个画面,这是他用双脚踩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史诗。

当我把“霜侵旧履”“江堤踏破泥盈尺”放进词里时,整首《忆秦娥》突然有了呼吸。它不再是一篇四平八稳的悼词,而是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痛感的叹息。

“秋声烈,长空月落山河咽。山河咽,霜侵旧履,汗透残帖。江堤踏破泥盈尺,今朝化雨归仙阙。归仙阙,穹天清冽,星河明灭。”

我写下这首词,不是为了将他送上神坛,而是为了把他拉回人间。那些公共的赞美词藻,原本就放在那里,冷冰冰的。唯有我们这些曾与他并肩走过泥泞的人,才能用自己的记忆和眼泪,把它们捂热。

唯有我们这些曾与他并肩走过泥泞的人,才能用自己的记忆和眼泪,把它们捂热。

今夜,穹天清冽,星河明灭。

我知道,他不在那高高在上的仙阙里。他不在那些冷冰冰的赞美词藻里。他在那双踏破泥盈尺的旧鞋里,在那本被汗水浸透的残帖里,在每一个他曾用肩膀扛过风雨的、具体的日子里。

泥虽重,却托起了人间;星虽远,却照亮了长夜。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