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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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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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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只小狗(短篇小说)

“送你一只小狗!”

这句话,是三十多年前一个同事对我说的。那时我们处在一种特别的环境下。看他说话时轻松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凉,又忍不住难过。可他是认真的。如今算起来,那只小狗要是还在,也早就轮回好几世了吧。

(一) 

入了秋,燥热没撑多久,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清冷冷的劲儿。

下午一到办公室,屋里安安静静的,叫人一下子踏实下来。从外头带来的凉气,也好像被这安静捂暖了。路上那些冷,转眼就没了。

我是两个月前,从前台的业务部门调到后台工会办公室的。为这事,我没少找行长说道。原因也简单:前台是年轻人拼杀的地方,他们有的是力气和心气。像我这样还有两年就退休的人,就该退到后台,慢慢把心静下来,从忙到闲,一步一步适应将来退休的日子。

这一回,行长的口气软了,没像前几次那样一口回绝,反倒夸了我几句,算是留了留我。过了几天,我就到工会报了到。心里很是感激他。

行长想得周到。我平时爱写几个字,偶尔也能在报纸上露个脸,工会这地方,正好能让我发挥这点长处。我也愿意,在退休前,用这笔头,给自己忙活了一辈子的银行工作,画个圆一点的句号。

刚沏上茶,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喂,老兄,我亚辉。” 

“哪位?”

“亚辉,张亚辉。”

“哎呦,是亚辉呀!你看我,刚换了个新手机,里头好多号码都没倒过来。真对不住。哎,亚辉,该叫你张行长了吧?”

亚辉在电话那头笑:“我打你手机是空号,你换号也不说一声?害得我只好打你原来办公室电话,你同事说你调工会了,这才找着你。” 

我听出他声音了,其实是他报了“张”这个姓,我才猛然想起来。差不多一年没联系了,只恍惚听说他高升了,当了市里一家商业银行的副行长。

“老兄,伟红大姐的孩子,招到我们行上班了。大姐亲自送儿子来报到。我跟大姐说了,找时间咱老一班人聚聚,也算给孩子接风。孩子培训刚结束,今儿上午我跟大姐说好了。饭店我订了,下了班你直接去燕喜楼302。另外,那几位还得劳你驾通知一声,尽量都来,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我喝了口茶,就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今天是张行长请客、行长做东,一定得来……”每个电话,我都特意说明是亚辉请客,也说了请客的缘由。大家都答应得痛快,没人推辞。

(二) 

星期五了。

银行科室里,一到星期五下午,活就松快了,特别是我们工会。

打完电话,看了看这礼拜的邮件和手头做完的工作,心里挺舒坦。干了半辈子前台,什么乱麻似的线头都理过,工会这点事儿,倒显得简单了。

这两个月,同事都说我显年轻了,眼神都比以前亮。

说实话,这俩月,我心里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前在公司部忙得脚不沾地,里里外外、营销应付,整天累得人瘫软;尤其是最近几年,真觉得力不从心了。自打到了工会,我就像蝉蜕了壳,浑身都轻快了。这种从来没尝过的清闲日子,怎能不让人显年轻呢?

看着茶杯里上下打转的茶叶,我的心思也跟着飘了起来…… 

时间过得太快,像一阵风,打个转就没了,把年轻也卷跑了,只留下满脸的皱纹,和一堆忘不掉的旧事。

我是八十年代初进银行工作的。那时候城里,金融机构就“五行一司”—人民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再加一个人民保险公司。那会儿,银行工作体面,要是人说你在银行上班,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样,好像你就是财神爷,对你毕恭毕敬的。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一进银行,连邻居跟我母亲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隔壁李大婶常跟我母亲说:“你真有福,儿子这么争气,一下就考进银行了。多好哇,有钱,又有人求着办事。赶明儿我家有啥困难求着你儿子,你可得帮我说句话……

每回听李婶这么说,我母亲心里就咯噔一下,见了面就唠叨我:“孩子,咱可得好好干,千万不能收人家礼,咱家可丢不起那人。我跟你父亲老实了一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

我父亲也常给我讲道理:“公家的钱,个人的钱,都不能贪。手不干净,迟早要出事。”

我这半辈子,就是听着父母的这些话过来的,也照着他们说的,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心里那点贪念的火苗,从来没敢让它烧起来,慢慢地,也就熄了。

不知不觉,耳朵边好像又响起父母一声声的嘱咐,心里头漫上一丝感激,也为有这样的爹娘,觉得庆幸、硬气。

(三) 

这会儿屋里静,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两个一起共过事的同事的影子。他俩都是没绕过心里那个贪字,到现在还在大牢里坐着。一个是分理处的会计主管、判了无期徒刑,一个是会计、判了十五年,都为挪用储户的钱,给国家捅了大窟窿,判了重刑。我算了算,等他们出来,怕是要过退休的年纪了。好好的一辈子,就像鸟关了笼,自由没了,家散了,亲情也淡了,丢的东西太多,教训太深了。

去年银行组织去监狱受警示教育,那个会计主管,作为经济犯代表上台忏悔。

我怕他看见我,稍微低了低头,怕影响他发言。没想到,他句句都像锤子砸在心口,说着说着就哭了,后悔当初不该把手伸向公家的钱、储户的款,把银行害苦了,也给自己戴上了铁镣。看来这十几年,他真是想明白了,说的话,能敲打人,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如今这世道,诱惑多,好些坏人像苍蝇盯蛋一样盯着银行,稍有个缝,就钻进来。银行大会小会讲规章讲制度讲法律,可还是有那心思歪的,经不住引诱,一脚踏错,就毁了一生。

电话铃又响了,是伟红大姐打来的。她说让我跟门卫说声,过会儿她要把车停在我们单位院里。

放下电话,我就去门卫那儿打了招呼。饭店离我的单位就隔着一堵墙,估计还有几个人也要把车停这儿。

当年我们会计科八个人,在一处朝夕相处了六年,感情很深,像一家人一样。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我们都一齐出动。像年轻的亚辉、小林、小郭他们三个,连结婚都是我们大伙儿张罗的,那情分,没得说。

这几年岁数大了,家里的事、单位的事,忙得我团团转,聚会自然就少了。可谁家真有事,还是一喊就到,心里近着呐。你看,伟红大姐的儿子,考哪家银行不行,偏就考到亚辉那家去了。

后来大家岗位慢慢都变动了,就李科长和伟红大姐在会计科一直干到退休。

亚辉去了信贷部,没干几年,就跳跳槽去了一家新来的股份制银行,职务一提再提,直到前些天,听说当了副行长,真替他高兴。

果然,下班后,有两位老同事直接把车开到我单位。我们几个一块儿走着去了饭店。

秋天的晚上,风有点凉,吹得路灯昏黄昏黄的。路上行人匆匆忙忙的,往自己家里赶。

刚到饭店大厅,我妻子电话来了。 

“别开车。少喝点。别一见了老同事就喝多。不年轻了,早点回来,还得看孙子睡觉呢……”

妻子絮絮叨叨,都是这些老话,我早已经习惯了,嘴里应着“保证不开车。是是是”,就糊弄过去了。

不到七点,人都到齐了。伟红大姐的儿子忙前忙后倒水,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人心里好暖和。我看着这孩子,好像又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浑身是劲儿,满是光亮。岁月真是不饶人呀,眨眼间,我们的孩子都跟我们当年一般大了,我们能不老吗?

大家感慨着,不知不觉提到了我的老搭档小郭,屋里气氛立马沉寂下来,像有块云压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小郭……走了有十年了吧?”有人猜着。

我对大家说:“十六年了。走的时候,才三十八。”

说起小郭,就不能不提他父亲。他父亲是我们行副行长,管信贷工作。人特别直,心眼好,是个让人敬重的好领导,正直、干净的金融人。

那年,有家企业赖账不还贷款,我们银行把它告上了法院。开庭那天,郭行长信心满满去了法院。

他对一起去的两个同事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官司咱赢定了。”

等到法院宣判,结果让他傻了眼。法官判银行败诉。法槌敲下去那声闷响,像直接砸在郭行长的心口,他脸唰地白了,猛地要站起来争辩,可身子一晃,又重重坐回椅子上,头耷拉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一起去的同事吓坏了,慌着打急救电话。医生来了,说是脑血管崩了,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脉,说人早没了。那年,他才四十一。

小郭是银行照顾进来的,正式工。他先在信贷科干了两年,后来调到我们会计科,当会计辅导员,成了我的搭档。

别看他年纪小,脑子活。干信贷员那两年,交了一帮做生意的朋友,后来也没断。几年下来,他自己也攒了点本钱,请了长假,和两个朋友跑到胶东搞起房地产开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小郭走的时候,是在出差回来的路上。后半夜到的公司,司机以为老板累了睡着了,叫几声没反应,一探鼻息,吓的大叫,赶紧打120。医生过来忙活了一阵,说人早凉了,没救了。医生说,估计是路上睡过去的。司机连夜联系家里,又从胶东把车开回老家。

可惜,生意做大了,人却累没了,走得比他爹还早几年。

有人说他家祖坟风水不好,几辈人没活过五十的。后来听说,他母亲还特意请风水先生,把祖坟挪了地方,指望能保佑子孙平安无事。

大家好像好久没见,有说不完的话,屋里吵得快要掀了屋顶。

亚辉行长轻轻敲了敲桌子,大家静了下来。

亚辉话说的很真诚,当着大家的面表态:“伟红大姐孩子的事,交给我,一定好好带。大姐这么优秀,孩子也错不了。小伙子你好好干,过两年我让你下基层锻炼……还有,大伙儿谁家有孩子符合我们行招聘条件的,优先录取。”

亚辉说完,大家不约而同端起酒杯,七嘴八舌夸起来。亚辉一高兴,半杯白酒一口干了。喝酒的气氛又热乎又亲切,满是家的味道。话头一个接一个,说不完。

(四)

小林喝得有点多了,醉眼朦胧地举着半杯酒找人碰。嘴里嘟囔着:“我家那京巴,刚生了一窝,六个,纯种的……”

也不知怎么,酒劲一上来,他就扯到狗身上了。

大家的话头立刻转到了狗上。有的说养狗好,狗忠诚、通人性,还讲了几桩奇事,说得玄乎乎的;有的说养狗不好,万一咬着自家人或外人,容易得狂犬病,那病潜伏期长,一发病必死无疑,死得很惨。

…大家七嘴八舌地争得不可开交。

起初,我也跟着笑了笑,想随口分享点养宠的趣事。可当“京巴”这个词,再次从小林醉意朦胧的话语中蹦出来时,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刚刚举到唇边的酒杯,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京巴”……

这个熟悉的犬种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记忆的锁孔。包厢里的喧闹声——劝酒声、谈笑声、碗筷的碰撞声,仿佛瞬间被拉远了,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变得模糊不清。一股凉意却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桌上的菜肴的热气,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冷了下去。三十多年了,那个年轻人轻松的声音,再次穿透岁月的壁垒,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家小狗快生了,等我回家,送你一只,挑你喜欢的。

这句话,是那年我的同事王伦对我说的。他说这话时,正被临时看管着。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隐隐作痛。

我没能抱上那只小狗,王伦和同事崔军,却一个被判了六年,一个被判了四年。这事成了我心里的一块病。我常在心里骂他俩:“糊涂!蠢货!法盲! 

这事,得从一次例行查账说起。过去三十多年了,一想起来,还像在眼前……

那年的那一天,一早到单位,我就和小郭商量:“小郭,今天咱俩去向阳储蓄所查账吧。那儿最远,先查它。”

小郭同意了。这个月的例行对账,我们就从向阳所开始。

小郭那时有摩托车,载着我,一溜烟去了。

那时候储蓄所一般六个人。向阳所有四个柜员,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活不忙。因为离城三十多里,天高皇帝远,除了每月对一次账,平时少有检查。

上午九点多,送钞的押运车才慢悠悠开进院子。接钞的两个柜员王伦和崔军,慌里慌张抬着钱袋进门时,差点绊倒。

我忙扶了王伦一把,开玩笑说:“小心点,这要摔了,门牙非得磕掉。”

按老规矩,我搬出储蓄卡片箱,王伦递给我钥匙,我开始一张张核对。小郭清点库存现金。

算盘噼里啪啦响,几百张卡片打下来,眼睛发酸。第一遍合计,和账上差了一百二十六万,天文数字!我又打一遍,嘴里念着:“不能差这么多吧?”

第二遍打了一个多钟头,慢打细看,中途还记下几个数,结果还是差那么多。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睡醒,眼花了。打算盘容易顺手错。可我心里仍不信会差这么多,太离谱了!

王伦催我和小郭第二遍了:“快十一点半了,食堂菜炒好了,主任等咱们吃饭呢。”

查账时,王伦和崔军还得抽空办紧急业务,把新传票、卡片放一边,免得搞乱数字。一晃就到中午。看来中午走不了。

食堂炒了六个菜,桌上摆了两瓶白酒、两盒烟。主任说:“好久没来了,好好喝点。”那时候,喝点小酒没人怪,交警查酒驾,批评两句就放行。

我和小郭推辞:“不行,下午还得对账,今天数老对不上,差得邪乎。赶紧吃,吃完抓紧弄,晚上行里还开大会。”

话音刚落,王伦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扑通跪下来,吓我一跳。 

“你这是干啥?起来!崔军,扶他起来!”

崔军和小郭拉他,他不起来,一屁股坐地上,哇哇大哭。我懵了,感觉不对劲,饭也不想吃了。

看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对不起单位,对不起领导,对不起家里……我该死,我糊涂……”王伦哭嚷着,大家一头雾水。

崔军跟着也哇哇大哭起来。

“是我俩糊涂,交了坏朋友……我们挪了公款,我们该死,我们全说……”

主任目瞪口呆,脸阴得像要下雨,没了主意。

小郭赶紧给我们科长发了传呼信息,大意是:“向阳所出事,王伦、崔军账有问题,请领导速来。”

没等上班,科长电话来了:“你们再把卡片核对准,让主任看好他俩,别出事。我马上带人过去。”

行里来的人真不少,分管行长、审计科长、我们会计科的头,还有两名审计、两名保卫。一屋子人,心情沉重,我胸口也堵得慌,说不出的滋味。

快傍晚了,账又换人核了几遍,数都一样,差一百二十六万。那年头,这数能吓死人。

行长也赶来了,问了情况,安排了下一步工作,就带大队人马回去了。路上,我问小王、小崔,挪用的数对不对?他们说比这还多,具体说不清,大概两百多万。后来检察院核实,是两百六十九万。

后来听小王说,我们去的前一天下午,是他和另一个同事值班。有个大户汇了一百二十六万,小王就觉着要坏菜,因为那大户卡上只剩几千块,别的钱早让他和小崔挪用了。办完业务,小王赶紧联系小崔。小崔说:“明天咱俩上班,从别的账户挪点钱把窟窿补上……”

那几年,他俩没少折腾,天天提心吊胆,拆东墙补西墙,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都是挪来挪去的名字、金额,怕搞乱了出事。不该他俩值班,也得有一个人到单位守着,怕有急事处理不了。

那天上午的突击检查,打得他俩措手不及,像丢了魂,磕磕绊绊熬了一上午,预感要出事,心里防线快垮了。中午吃饭前那几句话,彻底让小王崩溃,才有了大哭那一幕。

回来的路上,行里向检察院报了案。那时银行和检察院是共建单位,他们预防犯罪科的人年年来讲课,可还是有人栽跟头。

晚上,行里安排我、小郭和两名保卫科同事,带小王、小崔住进一家宾馆十六楼。

领导一再交代:必须保证他俩安全,不能出任何岔子;不准对外联系,包括家里人,这是铁纪律。

在宾馆里熬了一个星期,真难熬。怪不得人说关久了能憋疯,一点不假。

我也快憋疯了。家里人也快急疯了。后来听说,家里人天天去银行打听。

领导解释:“他没事,是公干,要保密……”

家里人听得云里雾里,没办法,只好轮流去单位,指望能听到点消息,哪怕一句半句,可一个星期都是白跑。

在宾馆,我和保卫科小胡主要负责看王伦,陪他聊天、打牌打发时间,不能让他有压力、想不开。我们几个看守的,都在等外面检察院调查的结果。

王伦好像没意识到后果多严重,还常跟我们开玩笑、讲笑话。打扑克消磨时间,他俩手气挺好,算下来赢了我们几十块钱。

小崔对我们说:“等我们出去,一定请哥几个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闲聊时,王伦对我说:“哥,我家京巴又快生了,回头送你一只,挑你喜欢的。”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为他这份天真、无知、法盲,感到又无奈又悲哀。

第九天上午,分管行长来看我们,问了些关心话:“这几天休息好吧?宾馆伙食还行不?……”说了一堆暖心的。

小王急着问:“行长,今天能让我们回去不?我们知错了,出去就找那些借钱的要,让他们赶紧还银行……”

大家表情都很平静。

行长说:“一会儿就回行里,你俩把问题写写,好好认识,以后别再犯糊涂。”

小王、小崔千恩万谢,跟着大家回到了行里,回到了会计科。

一进门,办公室坐着两个陌生人,见他俩进来,立刻站起来问:“是王伦、崔军吧?”他俩点头。 “我们是市检察院的,现在宣布,对你们挪用公款一案执行逮捕……”

我知道结果必然这样。可王伦、崔军却一脸茫然。

王伦嘟囔:“不是说写个检查就回家吗?回不去了,钱怎么要啊……”他眼里噙着泪,求援似的看着分管行长。

手铐戴上时,我下意识用袖子给他们遮了遮,看着他们跟检察官上车走了。院子里一大群同事交头接耳,没看见他们戴着手铐。

行长把我和小郭叫到办公室,说了些表扬的话。我一句没听进去,心里空落落的,想哭又哭不出。是为他俩的愚蠢难过?还是为自己上报这事是对是错迷茫?反正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埋怨挨了不少。尤其妻子,眼里噙着泪数落我半天。我也没心思解释,王伦、崔军上警车的影子,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追缴欠款开始了。我被抽去配合检察院工作。按他俩交代的借款人名单,和检察院前期摸的情况,一家家上门催,讲政策,让借款人写还款计划,找担保人,签字画押,然后让他们赶紧筹钱。

我和检察院的人去了王伦、崔军家。眼前的景象凄凉,几间破旧的房屋,矮墙,院里长了杂草,荒凉。家里人说:“一出事,媳妇就带孩子回娘家了,在娘家等信。”

屋里,没一件像样家具,灯泡瓦数低,昏黄得像没睡醒。大家心情沉重,谁也不敢信,挪了两百六十多万的公款,家会破落成这样。

调查借款人才知道,他俩一分钱好处没拿,就是讲哥们义气,平时喝点小酒,一步步被套牢。可怜的是,有时遇到客户急用钱,他俩还把自己的工资贴进去,弄得家不像家;平时很少同时休息,怕露馅,整天拆东补西,惶惶不可终日。

借款人有十多个,都是所谓的哥们朋友,简直把银行当自家钱柜,没钱了就去找他俩拿,有的连借条都不打。

检察院忙了两个月,传唤借款人几十次,按借条追回二百一十五万。

律师告诉他俩,还有五十四万没人认账时,他俩哭得特别伤心。帮朋友帮出一身债,把自己也搭进去,让本来不宽裕的家,背上了沉重包袱。

王伦、崔军的父兄都在银行工作。两位父亲都退休了,很明事理,到行里见到我和小郭,总说:“谢谢你们,这俩不懂事的东西要是再折腾几年,非枪毙不可。”

我听了,心里亮堂不少。他们家人能这么想,我没想到,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些,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救了他俩,也救了他们的家。

后来听说,王伦、崔军的两个哥哥,从别的商业银行贷款,把剩下的五十四万元窟窿堵上了。

案子按程序移到法院。开庭时,因为没给国家造成实际损失,检察院又出了自首证明,最后法院合议,小王判六年,小崔判四年。

那时候,银行里好多“娃娃兵”,多是父母、亲人在银行,孩子初中毕业就招工进来。有素质高的,自学成才,也走上了领导岗位;可那些素质低的,不学无术,喝点酒就忘形。真是文盲加法盲害死人啊!

(五)

伟红大姐看时间不早,发了话:“大家停停,我说两句。今天这顿接风酒,我先谢谢张行长盛情,再谢谢大家来捧场。过几天我再请大家聚,都不准请假。今天不早了,忙了一星期,都早点回去歇着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大家敬重大姐,共同干杯,簇拥着走出餐厅。

伟红大姐的儿子跟在小林后面说:“小林叔,给我留只小狗,回头我去抱。”

小林含糊应着:“没……没问题。”

风一吹,我头有点晕,仿佛又听见三十多年前小王的那句话:“我家小狗快生了,等我回家,送你一只,挑你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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