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孔庆贵
冬至前夕,一场小雪悄然飘落,如久别的老友,忽至家门。
小外孙趴在阳台上雀跃着喊我:“姥爷,下雪了!能带我去打雪仗吗?
我赶过去一看,雪已经停了。窗外灰蒙蒙的,寂静而清冷。零星的雪花如顽童般挂在疏朗的枝头,又似一层薄絮,轻轻覆在幽寂的小径上。望着望着,心底便渐渐生出些莫名的欢喜来。
去年冬天,人们盼了又盼的雪,终究没有飘落在家乡的土地上。整整一季的等待落了空,心中不免留下几许遗憾。每每想起,总似有薄雾萦怀。虽说只是片刻情绪的轻笼,却也凝结成另一种更绵长的牵念。难怪小外孙见到雪花时,会那般惊喜地叫出声来。
我的童年与小外孙大不相同。我生在东北,长在东北,冬日的雪就像朝夕相处的伙伴,从入冬一直陪我到翌年春天。那般熟悉的温暖,那般沁入心底的亲切,在每一次重逢时,都仿佛一串记忆的密码,瞬间打开时光的甬道。而最令我难忘的,便是举家搬迁、离别故乡时那一年的风雪之夜,至今清晰如昨。
那一年我十六岁。
父亲告诉我搬迁的消息,是在我升入高一不久。那天,他郑重地对我说:“你爷爷来信了,听你表大爷说,我的调令已经发出来,估摸着十天半个月就能收到。等办完手续,咱们全家就搬回山东老家。”
听完父亲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偷偷难过了好几天。我无法想象新家的模样,即便再宽敞明亮,也无法消减我对这片生养我十几年的土地的眷恋。这里的山川河流承载了我太多的欢乐与成长,像一颗颗种子,早已深埋心底。
其实搬家这件事,半年前我就听父亲提起过,只是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父亲说,去年他回山东照顾生病的爷爷一个多月,日夜守在医院。没有床位,他便打地铺睡在爷爷床边。爷爷肠梗阻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快。有一天,爷爷认真地对父亲说:“我和你娘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好,家里就你四弟一人照顾不过来。要不等我出院了,去找找你当官的大表哥,让他想想办法,把你们一家调回来吧……”
没想到,爷爷出院没几天,真搭车去了九十多公里外的表大爷家。爷爷在信中说,表大爷没有拒绝,只让回家等信,还叮嘱不必再跑——路远,来回不易。
我当时随口问父亲:“爸爸,表大爷当多大的官呀?真能把咱们调走吗?”
父亲说:“我十六岁那年从老家逃荒来到东北,那时你表大爷已考上中专去外地上学了。我在家时也很少和他见面,只有年节时,你大舅爷领他来走亲戚,才能玩上一会儿。这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中间再没见过,也没通过信。只听你爷爷说他中专毕业后留在了上学的城市,在市政府工作。我也不知道他当什么官,能不能办成,心里也没底。”
睡了一觉,第二天我便把这事忘了,依旧忙着备考高中。
事情的进展却没有因为我的遗忘而停滞。不知道这几个月里,表大爷为父亲的工作调动跑了多少部门、说了多少好话?那一纸轻薄的调令函,载着浓浓的亲情,跨越千山万水,终于落在了父亲单位的人事科。
得知调令寄到,父亲和母亲几乎一夜未眠。他们低声交谈,唯恐惊扰我们兄妹三个。我隐约听见母亲在啜泣,父亲轻声安慰着,说星期天要带我们去姥爷家,告诉他们调动办成了。
姥爷是一名伐木工人。
那年家乡闹饥荒,姥爷家人口多,为了活命,便带着全家移民到了东北。母亲说,她和我父亲是同一年来的——父亲分配在农场开拖拉机,母亲在农场饲养牲畜,姥爷则当上了伐木工人。一到冬天,姥爷就和工友们起早贪黑地忙碌在大森林里。放倒的树木被一棵棵拉下山,装上火车,运往全国各地。
父亲后来成了一名电焊工。
几年后,父亲通过招工离开农场,来到山下的一家木材加工厂。那时母亲已经嫁给了他,也随他到了山下,失去工作的母亲只能在工厂里打些零工、干点杂活。
工厂里没有拖拉机,父亲的技术没了用武之地。领导看他机灵,就安排他到发电车间学电焊。父亲没上过一天学,但做事认真,肯钻研,能吃苦,后来成了技术过硬的“八级焊工”。全厂只有他能焊汽车水箱,真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也因此受到了领导的赏识,当上了焊工班班长。
没多少文化的父亲,在人情世故上简单直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总是与人为善,为他人着想。这份朴实让他赢得了较好的口碑。
领导、同事和亲朋好友得知父亲要调回老家的消息,纷纷前来问候帮忙,让我们一家十分感动。单位领导特批了一方木材作为对他以往所作贡献的奖励;同事们也拉来几车废弃的建筑模板当作送别礼。模板上满是水泥污渍和大大小小的钉子,我们一家人费了好几天才清理干净,送到火车托运站。
白天,亲友们帮忙整理家当,将大衣柜、写字台、梳妆台等木家具包裹好送去托运;晚上,母亲备好酒菜,大家围坐在炕桌旁,叙旧话别。酒香弥漫,仿佛浸在春日的暖意与秋收的喜悦里,说不完的珍重,道不尽的牵挂。
临行前几日,大姨父晚上来家里吃饭。酒过三巡,他提出想把我二姨姐的户口落在我们家,让她随我们一起回老家。二姨姐命苦——大姨去世早,她与后妈关系不好,整天愁眉苦脸、忧心忡忡,曾一度患上轻度抑郁。这些苦楚,我父母都是知道的。父亲二话没说便答应了。第二天,大姨父便办好了转户手续。
后来我才知道,大姨父是听说我父亲将我小姨的户口转来之后,才动了这个念头。没想到父亲答应得那么痛快,几乎未加犹豫。
我明白父母将小姨带回老家的心意——那是他们对姥爷一家的报答与愧疚。
从我记事起,姥爷一家就没少照顾我们。尤其是妹妹和弟弟出生后,家里更加拮据。父亲每月三十几元的工资,除去寄给老家爷爷奶奶十元,就剩下二十几元还要养活五口人,真的是捉襟见肘。姥爷姥娘每月都让大舅或三姨送来吃的穿的,日子才勉强过得下去。这次举家搬迁,最难过的就是我的母亲,她既要承受当下的离别之痛,又要面对未来的思念之苦。父亲觉得亏欠姥爷一家太多,便主动为待业在家的小姨办理了随迁落户,也算为姥爷家减轻些许的负担。
就这样,原本五口之家,突然变成了七口人。启程的那日傍晚,天色阴沉,零星的雪花已纷纷扬扬飘了一整天。我已记不清是怎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火车站的,可等待绿皮火车开动前,与亲人离别的场景却让我终生难忘。
站台上,昏黄的路灯映着漫天飞舞的晶莹雪花,在寒风里静静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这束光落在亲人们的脸上,照出一片愁容与不舍。母亲强忍着泪水,劝父母和兄妹早些回去,一边牵着妹妹和弟弟的小手,步履蹒跚地走向绿皮火车。汽笛响起的那一刻,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凑近结霜的车窗,大口哈着气,呵出一小片清晰的视窗,久久回望着亲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一晃离别故乡已四十余载。姥爷姥娘永远留在了他们钟爱的辽阔的黑土地上,他们是当年移民东北人群的缩影,也是那段岁月忠实的见证者。
如今,昔日归来的七口之家,已繁衍为祖孙四代、三十余人的大家族。还有不到两个月,我便将光荣退休。闲暇时,我常会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光阴。
正如那一年的风雪之夜——那是我人生旅途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它悄然改写了我的生命轨迹;而那场雪,不只飘落在故乡的土地上,更像纷纷扬扬落进了我的心里,从此融进血脉,再未化开。
